第11章
作者:[美]马里奥·普佐    更新:2021-12-03 08:10
  他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置老头子于死地的人。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参谋背叛了一个老头子。在美国站稳了脚根的任何一个强大的西西里家族中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因为背叛是没有前途的。每个当参谋的人都知道:如果他忠诚,他会有钱、有权,还会受人尊敬。如果遇到不幸,他的妻子儿子会受到保护和照顾,与他活着时一样。如果他保持忠诚。
  在某些问题上,参谋就得以较为公开的方式代表他的老头子办事,然而却不能牵连他的主子。黑根坐飞机到加利福尼亚要解决的正是这样一个问题。他明白,他作为参谋的事业将受到这项任务的成败的严重影响。从家族事业的标准来看,约翰昵* 方檀是否得到那部战争片中他所梦寐以求的角色,是小事一桩。更为重要的是下个星期五同维吉尔。索洛佐的会见。但是黑根知道,对老头子个人而言,两桩事情同样重要,都是决定一个参谋是否称职的关键。
  活塞式飞机震颤得很厉害,摇撼着汤姆。黑根的已经很紧张的神经系统。他向女招待员要了一杯马丁尼酒,想镇静一下。老头子和约翰昵已经把电影制片厂的老板杰克。乌尔茨的性格特点向他勾勒清楚了。但是,他确认,老头子要恪守他对约翰昵的诺言。他的任务就是谈判和接洽。
  黑根靠在椅背上,回忆向他提供的全部情报。杰克* 乌尔茨是好莱坞三个主要电影制片厂的老板之一,他自己的制片厂通过合同掌握着几十个明星。他是美国总统的战争情报顾问委员会电影部的委员,这就说明,他协助摄制宣传影片。他在白宫参加过宴会。他在他的家里款待过约。埃德加。胡佛。但这一切没有一条值得重视,都只不过是些官方联系而已。乌尔茨并没有任何个人政治权力,这主要是因为他是个极端的反动分子,另外还因为他是个权迷心窍的狂妄分子,喜欢滥用职权,根本不顾这样蛮干的后果必然使成群的敌人从地里钻出来。
  黑根叹了口气,实在没有办法“把握”杰克。乌尔茨。他打开公事皮包,想设法干些抄抄写写的工作,但是他太累了。他又要了一杯马丁尼酒,接着又回忆自己一生的经历,他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真的,他感到自己幸运极了。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他十年前所选择的道路,对他来说,已经证明是正确的。他是有成就的,他感到生活很有意义。
  汤姆。黑根今年三十五岁,个儿高高的,身材很苗条,头发理成了平头,容貌普普通通。他是个律师:虽然律师考试合格后也曾干过三年法律工作,但他并没有为考利昂家族干实际的具体的法律工作。
  他小时候,是桑儿。考利昂玩耍的伙伴。黑根的母亲早就眼瞎了,就在他十一岁的那年死了。黑根的父亲是个酒量很大的、毫无指望的酒鬼。他本来是个勤勤恳恳的木匠,一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但喝酒毁了他的家庭,最后也送了他自己的命,汤姆。黑根成了孤儿,在街头流浪,晚上就睡在门廊。他妹妹被收养到孤儿院里,但在本世纪二十年代,社会福利机构对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子的问题是不予考虑的。因为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子总是那么忘恩负义,经常会逃出来,拒不接受救济。黑根那时眼睛在害病。东邻西舍悄悄地议论,说他的眼病是他母亲传染的或遗传的。这样,别人也可能被他传染,大家都避开他。桑儿。考利昂把他的朋友带到家里,而且要求把他收留下来。汤姆。黑根得到了一盘热腾腾的意大利式细实心面,里面加着附油的番茄酱,这顿饭的味道他至今没有忘记。吃罢,人家又给他拿来了一张折叠式钢架床,让他在上面睡觉。
  考利昂老头子,以最自然的方式,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讨论过,默许这个男孩子待在自己家里。考利昂老头子还把这个男孩子带到一位眼科专家那里,把他的眼病给治好了。他送他上大学,上法律学校。在整个过程中,老头子不是以父亲的姿态出现的,而是以监护人的身份出现的。老头子对待黑根,在表面上没有流露过疼爱的感情;说起来也奇怪,他对黑根比对他自己的亲儿子还客气得多,向来不把作为父辈的意志强加于他。大学毕业之后,他又到法律学校去深造。这也是孩子本人的决定。孩子听到老头子有一次曾经说过:“一个带着公事包的律师能够比一百个带着枪的强盗诈取更多的财物。”
  然而,当父亲的感到非常伤脑筋的是,桑儿和弗烈特中学毕业之后,就坚持要投身于家庭事业中去。只有迈克尔上了大学,接着就在珍珠港事件之后的那一天报名参加了海军陆战队。
  黑根在参加律师考试合格后,就结了婚,另立门户。新娘是一个家住新泽西州的年轻的意大利姑娘,是个大学毕业生,一个大学毕业生在那些年头还是很稀罕的。婚礼,当然是在考利昂老头子家里进行的。过后,老头子主动支持黑根从事他自己愿意从事的事业,笼络一些要打官司的人去找他,负责布置他的律师事务所,帮助他搞到不动产,建立家业。
  汤姆。黑根低着头,对老头子说:“我乐意为你效劳。”
  老头子感到惊喜交加。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问道。
  黑根点点头。他还没有真正了解老头子的权力之大——那时候确实还没有。而且在随后的十年里他也并没有真正了解,直到劲科。阿班旦杜病倒之后,他当了代理参谋才真正有所了解。但是他点头了,他的眼睛盯着老头子的眼睛。
  “我要像您的儿子那样为您效劳,”黑根说。
  言外之意是要完全忠诚,完全接受老头子作为父辈的权威。老头子也是这样理解的。自从这个年轻人进了他的家,他第一次以这种理解向他表示出了父爱。他把黑根搂到自己怀里,很快地拥抱了一下。此后他把他看成像亲生子了,不过他有时还是要说:“汤姆,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好像他也在提醒自己。
  黑根是根本不会忘记的。他妈妈简直是个“童性痴呆患者”,又是个邋遏女人,给贫血症折磨得麻木不仁,连对自己的子女也没有母爱。黑根痛恨自己的父亲。他母亲的瞎病使他感到可怕:后来他自己染上的眼病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他以为自己会变成瞎子。父亲死的那年,他才十一岁,在汤姆。黑根的头脑里突然萌生了一种古怪念头。他在街头流浪,像动物一样只等死去,直到决定命运的那一天,桑儿发现他睡在人家门廊前面,才把他带到家里来。以后发生的变化实在都是奇迹。但是,几年来,他一直做噩梦,梦到自己成了瞎老头,满街乱窜着乞讨,一面走,一面用白棍子在地上敲着探路。他的几个瞎孩子跟在后面也用小白棍子边走边敲着。有几天早晨,当他醒过来之后,在刚刚清醒的一刹那,考利昂老头子的面容就深印在他的脑际,他又感到安全了。
  但是老头子坚持要他除了给家族尽义务之外,再花三年时间进行一般性法律实践。这种实践后来证明是异常宝贵的,同时也消除了黑根头脑中为考利昂老头子效劳的种种疑虑。他在一家与老头子有关系的刑事律师公司的各个事务所锻炼了两年。大家公认,他在法律事务方面是有特殊素质的。他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在他开始为家族效劳之后的六年间,考利昂老头子一次也没有指责过他的什么不是。当他被任命为代理参谋之后,别的强大的西西里家族在提到考利昂家族时,都轻蔑地称之为“爱尔兰帮”。这使黑根哭笑不得,同时也间接提醒他,他绝不可能继承老头子,成为家族事业的头头。但是,他本人倒也很知足。那个,从来也不是他奋斗的目标,因为这种野心,对他的恩人来说,对他的恩人的纯血统的家族来说,都将是一种“失礼”。
  当飞机在洛杉矶降落的时候,天空仍然一片漆黑。黑根到旅馆办理了登记手续,洗了个澡,刮了个脸,看着全市渐渐破晓的景色。他叫人把早点和报纸送到他的房间里来,过后就躺下休息,一直等到十点钟,这是同杰克。乌尔茨约会的时间。同这样的人约会很容易地定下来了,真有点想不到。
  在前一天,黑根曾打电话给各种电影工会中最强有力的一个人物,此人名字叫比勒。果夫。按照考利昂老头子的指示,黑根告诉果夫,要他安排在第二天拜访杰克。乌尔茨,这就等于向乌尔茨暗示:如果会谈结果没有使黑根感到满意,那就可能在电影制片厂爆发一次罢工。一小时之后,黑根接到了果夫打来的电话,说是约会定于上午十点。乌尔茨已经意识到搞不好就可能罢工,但似乎不太重视。果夫照实向黑根说了,还补充说:“要是事情真的演变到了那一步,我本人得直接找老头子谈谈。”
  “要是到了那一步,他会主动找你的,”黑根说。
  他这样说,避免了在具体问题上把话说死。果夫对老头子百依百顺,黑根并不感到奇怪。从组织机构来说,这个家族帝国目前并没有超出纽约地区的范围,但是考利昂老头子采取帮助各个工会领袖的办法,把他个人的影响早就扩大进去了。许多工会领袖仍然还欠着他的情。
  但是,约会定在上午十点钟,是个不实在的迹象。这就意味着他将是约会名单上的第一个人;第一个是不会受到邀请吃午饭的。这还意味着乌尔茨小看他。显然,果夫在交涉的时候没有拿出足够的威慑力量,也许乌尔茨已经把他放进贿赂名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