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若有所思地望住孟锦里，继续听着。
  “我虽是女子，也知道什么是家族大义。事情来得太过突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是晚辈，不好争辩什么长短高下，说多了也是惹您生气。可是我也好，旁人也好，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婚事去冒险！那韩大将军府是如何，那位韩七爷又是如何，我现在全都一概不知，难免茫然无措……”
  老夫人听完，抬手去拿桌上的茶碗，正好和安婆子对视一眼。
  几十年的主仆，看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好，想知道什么？你问便是。”
  事已至此，把话说开了，对大家都好。
  “皇后娘娘针对顾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娘娘拿顾家开刀是给别人看，谁想要和丞相大人交好，就要受到惩罚。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没错，牵一发而动全身。年初选妃就是一步错棋，这一步错步步错。”
  孟锦里点头，又问：“老夫人，咱们顾家不是有太妃娘娘和王爷的庇护吗？您就不能请他们从中斡旋斡旋吗？”
  老夫人苦笑：“你都能想到，我们怎会想不到？这些年，王爷同顾家的情分，早就不比当初，这里面的是非，你不必知道太多。至于，太妃娘娘……”
  她顿了顿。
  “你外祖母没和你说过吗？”
  孟锦里装不知情，轻轻摇头：“外祖母从不和我们小辈们说太多外头的事。”
  “这样……我就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太妃娘娘恐怕是要不行了。”
  多则半个月，少则三五天，谁也说不准。
  孟锦里再次发问：“可是……大将军府对皇后娘娘这份心意，他们会领情吗？”
  “会。”
  老夫人惜字如金。
  孟锦里追问下去：“为何？”
  又听到一声长叹。
  “韩七爷是个病秧子，打从十岁起，就一直这样……他是个福薄之人。”
  孟锦里心里咯噔作响。
  “他是什么病？”
  “你问错了，你该问他身上没有什么病……”
  孟锦里皱眉。
  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我这么跟你说吧。那个小七爷在金陵城是出了名的倒霉悲惨，大将军府本来子嗣丰盛，他的上头明明有六个哥哥，结果，战死的战死，失踪的失踪。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从六岁起，韩七爷的身子就开始不好了，一年到头，大病小病就没断过，城中的名医，宫中的御医，折腾了个遍，还是治不好他。”
  安婆子适时开口：“坊间倒是有过不少传闻，说韩七爷是被人给害了，被下了毒……”
  孟锦里眉心更蹙。
  “下毒？害他？”
  安婆子略略停顿：“据说，曾经有一位在江湖上很有名气的高人判过韩大将军几个儿子的八字，说：韩家之子，皆是贵命命格！尤其是，韩家七子韩缨，更是将星得地格，出将入相，未来无可限量。”
  老夫人继续喝茶。
  这些事，对她来说并不新鲜。
  孟锦里诧异不解：“就这样？单凭几句算命先生的戏言，堂堂将军之子就招来如此杀身之祸？”
  太荒唐了。
  “姑娘，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还多着呢。老身不敢说得太多，当年韩家子弟何等勇猛风光，如今……造化无常，令人唏嘘。君上心意难测，底下的臣子们也难做人……”
  大将军战功赫赫是不假，可圣上重文轻武也是真。
  堂堂大将军，居然陷入如此境地……若是韩家真触犯了圣上的逆鳞，只怕，大将军府的悲惨还没到头。
  火坑！
  一个名副其实的火坑！而她，即将要被不可回避地推入那个火坑之中……
  孟锦里凝神不语。
  老夫人和安婆子彼此交换眼色，只等着听她怎么说。
  等了许久，仍是不语。
  安婆子顺势给她倒了一杯新茶，故意递到她的手边。
  孟锦里接过没动，将它又放下：“老夫人坦诚相告，我也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也许，这一劫我是躲不过去了。”
  她故意说了一句软话。
  “不是你，是我们都躲不过去。”老夫人一脸严肃：“我早都看出来了，你是个聪明孩子。”
  “我不聪明，我只是没得选。”孟锦里摇摇头。
  “大家都一样。”
  老夫人有心宽慰她几句：“大局为重，你一个人的委屈，成全了顾家的平安。我活到这把岁数，违心的话说过不少，但今儿，我对你说一句大实话。只要你能助顾家解困，我们顾家就欠你一个人情，大大的人情。”
  看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红血丝都那么清楚明显。
  孟锦里暗暗叹息。
  她要他们顾家的人情何用？将军府岌岌可危，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
  孟锦里不想要什么人情，她只想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可惜，没有。
  这番话听完，手中的茶突然就不香了。
  入口既苦，苦劲儿顺着喉咙苦到了心尖。
  老夫人不吐不快，今儿全都给她托了底儿。
  “这门婚事，本不该这样仓促……我方才也说了，太妃娘娘的身体堪忧，一旦有个什么闪失，诸多禁忌。”
  太妃娘娘若不在了，一年之内不可婚嫁，不能不急。
  孟锦里端着茶碗，垂眸不语。
  老夫人也不催促，静静地等，料定她还有话问。
  “那您的意思是，这婚事一个月内就要定下来吗？”
  “一个月……”老夫人有意拖长语气：“一个月后的今天，想必你人已经在大将军府了。”
  指尖轻颤，水面波皱。
  孟锦里咬住下唇，心跳加速。
  这么急，这么快！她挣不得也逃不开。
  镇定许久，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为难之色。
  老夫人心中暗想，能坚持到现在，不慌不乱，算是不易了。雨轩阁小说网更新最快 电脑端:https://www./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孩子，你可要顾全大局啊。”
  是啊，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再不能说一个“不”字了。
  孟锦里没办法。
  与其云里雾里地被动受困，还不如看个清楚，面前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一个冷冷清清的大将军府，一个时日不多的孱弱公子，还有一桩推不掉的麻烦婚事。
  点汇成了线，横平竖直，交错纵横，俨然在她的脑子里画出了一盘棋局。
  白子黑子，实力悬殊，看不到翻盘的机会。
  孟锦里闭了闭眼，耳边忽响起一个声音。
  “锦儿，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一步生一步死，然而，这死亦可生，生亦可死，是输是赢，要看到最后……”
  这是她年幼天真时，父亲教她下棋时所说的话。
  四岁起，孟锦里就跟着父亲一起学着下棋。
  她年幼顽皮，心思总不在棋盘上，反而更喜欢把玩那些精致的棋子儿。
  父亲宠她，随她胡闹，只有一条，父亲从不许她悔棋。
  孟锦里还记得父亲说过：落棋不悔，悔就是输。
  下棋之人，最忌鼠目寸光。
  棋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到最后不可弃。
  一念起一念落，眼波流转，心思已成。
  若想着悔棋，一辈子也赢不了。
  老夫人料定她不敢拒绝，也没有再催促压迫，只拉着孟锦里的手，说了些关切的话。
  孟锦里沉默以对，没点头没答应。
  这时候，安静是最好的，否则，稍有不慎一句话说出来，让她们听了焦心，不知又要想出什么招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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