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年志勇    更新:2021-12-03 18:30
  但是春节的时候,他们再也忍不住了,这次是苗兰主动的。诱惑是美丽的禁果,尝过之后就再难打住。金首志有些害怕,但觉得做的次数少,就心存侥幸,觉得问题该不大的,一忙就忽略过去了。由于家里的限制,苗兰越来越难见
  心上人了。二道子警署地界,临近东清南满两路,说是中日俄三方共管,其实是“三不管”,匪患猖獗,盗贼滋生,办起案来,互相掣肘,摩擦不断,麻烦之极,也吃力之极,所有警员都紧张得要命。金首志的差事比别人还满,忙得几乎没有空暇。顶头上司对他越来越不友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净指派做些起早贪晚的杂务。金首志想,头儿大概猜中了厅长大人对他的厌恶。如果不是惦记苗兰,早就挂辞不做了。苗兰找过他两次,费尽周折才见了面。她的眼睛肿得老高,显然是哭过,一五一十地把家里托媒的事交了底,透露了身体的隐秘。金首志伤心内疚,难过到不敢去看苗兰的眼睛。他特别的恨自己,可以说恶火攻心,又不知所措。如此一来,苗兰心里的压力非但没有减轻,相反,愈发地沉重了。金首志决意登门求亲,不怕被轰出来的羞辱,苗兰制止了,说:“哥还不打死你?”
  有许多迹象值得怀疑,最先发现了异常的是苗兰的嫂子。必须承认,多数女人长着一双火眼金睛,她们的警惕性是与生俱来的。苗兰老往灶房跑,嫂子觉得蹊跷,便格外留意起来。当她窥见苗兰呕吐时,一下子看穿了症结所在,天大的秘密轻而易举地破解了。苗厅长闻讯火冒三丈,一气摔碎了三个茶杯。脚下是金属般的声音,陶瓷的碎片四处纷飞,苗厅长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第一个闪念就是要毙了那个姓金的,第二个闪念恨死了这个下作的妹子。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还羞辱的了,妹子叫人搞大了肚子,这人还是自己的部属。无论如何,苗厅长都难抑怒火,他打电话给二道子警署,下令立即将金首志关禁闭,恶狠狠地叮嘱说:“要是跑了他,你们都别干了!”
  苗兰见了兄长,居然平静得很,毫无羞涩之意。她脸色苍白,眼睛大得出奇,说:“不行了,哥。”
  “你,你,你不要脸……”苗厅长手臂扬起又落下,他真想抽妹子一记耳光,但是没有。苗厅长悲愤交加,恨得想满地打滚儿,想嚎啕大哭,可是此刻他只能哽咽在喉。表面上看来猝不及防,深究一下,还是他做大哥的疏忽,老是迁就妹妹,怎么就没早一点儿给她找个人家?心太软了,当初怎么就没痛下决心赶走哪个姓金的呢?思及于此,苗厅长简直肠子都要悔青了。事到如今,生米做成了熟饭,丢人现眼的,哪还有脸面指望别人登门提亲?难道叫金首志娶了妹子?不行,也太便宜了这小子,苗厅长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虽说家家都有难唱的曲,苗厅长意识到,出丑之后的经更难念。他想到了打胎,想到了送妹子去乡下躲起来,想到起诉金首志,想得脑袋都大了,却又束手无策。一切可以采取的应对,都被苗兰粉碎了,她竟然以绝食来对抗,粒米不进,这使得苗厅长害怕妹子寻了短见。厅长心烦意乱,嘴上还硬,说:“饿死拉倒,省心了!”对于苗兰的脾气禀性,身为兄长的苗厅长心里有数,别看这丫头不声不响的,可骨子里却刚强得很,敢恨敢爱,逼急了啥都做得出来。第三天头上,苗厅长不得不让步了。走出禁闭室的金首志,还不知道苗家闹翻了天。当他第一次走进苗家时,毫无风度而言,他是诚惶诚恐的,不知所措的。苗家一派肃静,空气粘稠得厉害,好像流动起来十分吃力。苗厅长神情鄙夷,鼻腔里拖出了长长的哼声,命令说:“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劝苗兰吃饭!”
  作为男人,金首志从不缺乏雄性气息,内敛和谦让只是他的一个侧面而已,机智中的莽撞之火迅疾燃烧起来,爱情的光芒正日上中天。苗兰怀孕的事实不足为虑,既然事情公然于众了,金首志干脆把话挑明了说。他天不怕地不怕,要杀要剐随便好了。他软语宽慰,连说你这个样子叫我咋娶你呀?饿坏了身板不说,咱闺女儿子也受罪啊。“该吃饭吃饭,天上不会下刀子的,就是下刀子,由我扛着!”这番话如金石凿凿,掷地有声。苗兰躺在床上,绵软软的没有力气,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碰触的对视便是语言中的语言。苗兰的眼里湿濡濡的,出奇的清澈,出奇的明亮。这是一种难舍难分的目光,像一汪深潭,将所有的缠绵和期待都包容在里面了。
  金首志自认为,他的警察生涯行将中止,面对苗厅长时便全无畏惧。他大胆地将对方笼罩在自己的目光里,在他人生的词典里没有死皮赖脸,更没有懦弱畏惧。令人窒息的气息被一扫而光,起伏的胸口迅速平缓下来,金首志展现出来的是最最冷静的仪容。苗厅长被他的从容震慑住了,气势上先矮了几分,但仍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说:“前天我还打算毙了你呢。”
  “你就没想到你妹子守寡?”金首志一针见血,他要充分使用手里的撒手锏。
  “你要挟我?”苗厅长怒火中烧。
  “你错了,我没要挟任何人。”
  第七章(7)
  “放肆!”苗厅长被下属的傲慢激怒了,“别做梦了,就凭你?”
  “我怎么了?”
  “你不怎么样!偷鸡摸狗。”
  “我们两相情愿。”
  “荒唐,我妹子真瞎了眼了,怎么能看上你?”
  金首志冷笑:“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应该说,我们怎么看上了?”
  苗厅长说:“还没人敢顶撞我。”
  金首志说,“我愿意例外。”
  “呵呵,你挺英雄啊。”苗厅长说,“想不到,我手下的人竟如此了得!能打动苗兰的人不简单。”
  “厅长,我要娶苗兰!”这话是金首志最想说的,但也是苗厅长想听的。金首志是聪明人,称呼对方为厅长,这本身就有一种认同或者服软的意思,在苗厅长这边听起来很受用。苗厅长仍不解气,嘲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除了胆儿大以外,你有啥呀?”
  “大哥,还有一颗心!”金首志一点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脱口而出,居然叫对方为大哥了。
  苗厅长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唉,我妹妹这辈子算栽了。”
  金首志不想再纠缠了,躬身施礼,说:“大哥,我要娶苗兰!”
  苗厅长始终不同意这门亲事,他心里矛盾极了,一想到妹子的肚子就急,一想到金首志就恼。可是除了大骂伤风败俗而外,又无可奈何,亲事只好搁浅在那里。二道警署的人揣摩不透上司的心思,陪着小心来请示,问如何发落金首志。苗厅长装糊涂,说他有啥过失?下边的人摸不着头脑,就说没发现有啥错。苗厅长翻脸了,人家没过错你们鼓捣个屁?手下人见厅长发怒,态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金首志就稀里糊涂地升官了,当上了三分区二分所所长,负责东三道街天津胡同一带的治安。苗厅长得知后,哭笑不得,可又没法制止。厅长大人再如何气愤,也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不想给外人以任何蛛丝马迹。当了所长的金首志胆子更壮,接连上门求亲,苗厅长拒而不见。金首志给苗厅长的刺激太大了,苗厅长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打击金首志,既然他羞辱了自己,那么就有权利来折磨他,不情愿那小所长的图谋轻易得逞,事情就僵住了。最终打破僵局的是苗兰。谁也没料想,苗兰竟然登报证婚。苗兰出嫁的目的达到了,但是代价大出预料,本该隐秘处理的事情没了一点余地。广告引起轩然大波,各报章浓墨渲染,并由此引发了论战。有一家报馆以题为《某报竟有女子广告证婚矣》予以报道,还专门配发了编者按:“噫!世风不古,廉耻道丧,演出此光怪离奇之事实,真有思想所不到者矣。”全文如下:
  某报刊一奇怪之广告,令人观之殊勘发笑,照录于下以供阅者一粲,其证婚文云:
  女子苗兰,自维陋质,二十岁也。少习西文,慕缪斯之神圣,拜爱情之崇高。茫茫人海,偶遇知音;朗朗情天,幸会金侠。念红颜易逝之苦,叹夙愿有所托。志如司马之纯情,兰具文君之慧眼。无畏世人讥讽,祈享自由恋爱之空气。欲自主择配,结秦晋好合,登告白以示凤凰,证之。
  如此骇世惊俗之举连金首志都大为震惊,他发现,整个世界都惊愕得扭曲了嘴脸。一夜之间金首志成了名人,二道子警署也成了众矢之的,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口水简直如洪水,能冲垮一切淹没一切。事态逼着金首志做出了决断,他无法瞻前顾后了,唯一值得盘算的只有哪天是黄道吉日。一辆轻盈的花轱辘马车,款款停在苗家的大门外。娶亲的喇叭高亢激越,听起来像呼哒哒的春风,描画了蓝天白云,无限的温情只有两个人才懂。鼓乐声喜气洋洋,在苗家人听来,分明是挑衅是宣战。苗厅长暴跳如雷,子弹都上膛了,要不是众人阻拦,他非崩了胆大包天的金所长不可。关键时刻,苗兰的嫂子起了关键的作用,女人死死抱住男人说:“生米做成熟饭了,你还挡个啥呀?”
  金首志穿戴一新,走进院落,坦然面对苗厅长敬礼,说:“大哥,我来娶苗兰。”
  “你,你,你欺人太甚了,还有没有个王法?”
  金首志面不改色:“大哥,你要么打死我,要么我娶她!”
  苗兰说:“哥,我跟他了,是穷是富,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