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年志勇    更新:2021-12-03 18:30
  为了防止粘连,将饽饽垫在剪好的苞米叶上面,再齐整整地摆在秫秸盖帘上,然后端到屋外冻上。冻得多了,就把硬得像石头块似的食物装进大缸里。粘饽饽是隆冬里的美食,吃前放在笼屉上蒸透,如果再蘸上糖,那味道的确美极。
  这天刚刚烀好一锅小豆,就听院子外人声鼎沸,赵金氏手湿怕冻,就叫马二毛的媳妇去看究竟。二毛子女人回来说来了个摇卦的。哦,算卦的?赵金氏心头一动,不想老太太先发了话:“快,快请来。”
  把算卦先生让进里屋,还没落座,老太太就急急地问:“算算我儿子吧。”
  算卦先生其貌不扬,干巴巴的瘦小。身穿蓝色土布长袍,外罩皮坎肩,头顶狗皮帽子,背着大铜盘和六爻卦盒,手中的幌儿上书:卦赛武侯。这先生问过生辰八字及姓名,摆了一卦,沉吟片刻才说:“叫金首志的这人命不好。”
  老太太字字听个真切,急了:“咋个不好法?”
  “浮萍无根。”
  老女人生气了:“你,你……”
  来人不为所动:“英雄盖世,儿女情长,只可惜……”
  “可惜啥?”
  “唉,妨女人的主,晚景凄凉。”
  老太太糊涂,追问:“啥?妨哪门子女人啊?”
  来人放下铜盘,连连摆手说:“茫茫天意,自有定数。”
  赵金氏洗净了手,走进上屋来,客客气气地问:“咋称呼先生好?”
  “都叫我刚八门。”
  “哦,刚先生,我不说生辰时日,不说心里啥事,可否帮我占上一卦?”
  刚八门微微一笑:“三分钱指迷人去路。”
  “哦,先生尽管放心,我会多给赏钱。”
  刚八门再次拨弄铜盘,拨楞着一枚大钱,口中念念有词,好一阵子说:“看相貌,夫人命该富贵,夫人右眉毛中有一痣,当属‘燕子入林,骡马成群’。不过,夫人心有隐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没事。”
  “夫人是多子多福之人,只是,眼下尚无一男。”
  赵金氏并不吃惊,因为赵家无子的事情,老虎窝无人不晓。
  “请先生指路。”
  刚八门收拾东西,起身要走。他说:“积德前程远,存仁后路宽。多行善事,定有佳音。”
  付了赏钱送客,刚八门回身道:“你儿女双全,多子多女。”
  赵金氏追问:“几男几女?”
  刚八门伸开两个巴掌,晃了晃,起身走了。
  接县衙的通知,赵前起个大早随老牟去了县城。胡知县召集各区头目和大户聚会,说海莲、开原等地刁民哄抢“盐局”,还搞什么“反清丈”,清丈土地乃朝廷之要务,“反清丈”就是造反,谁造反就灭谁的九族!胡知县说,小百姓的懂个什么?朝廷再糊涂,也比摆弄土坷拉的圣明;奉天将军素怀仁慈之心,已多加体恤,但对闹事的人决不宽恕。如今流民甚多,严禁囤积居奇哄抬价格,安城县即要减赋减捐,各乡里要广为知晓。胡知县最后还说,各区乡要筹建初等小学堂,区乡务要妥为筹款。县里不留饭,老牟三人寻了家煎饼铺,胡乱吃了几口,便往回转。马爬犁有气无力地走在冰雪路面上,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官府的话最没准哩。”老牟说,他没察觉出赵前心事。
  “嗯。”
  “这头说减捐,那边说筹款,咋都是理。当官的嘴大,嘴大惹不起。”
  一只火红的狐狸在马前横越而过,眨眼就蹿进了雪原深处,惊慌失措的样子。赵前拽了牟先生一把,说:“下车走走吧。”
  避开车夫,赵前才说:“有个事儿和你核计核计,俺想讨个二房。”
  “啊?”牟先生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妥不妥。”
  拉爬犁的骡马不时前蹄打滑儿,踢踢踏踏地走在前面。老牟又说:“还不到三十呢,慌个啥?”
  赵前把目光投向远方,天尽头还是白茫茫的山峦雪原。冬阳惨淡,乌鸦呱呱叫着掠过旷野,在灰白的天际上渐行渐远,留下几个黑点直至消失。他说:“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还是再等等吧。”
  “要是……”
  “别忘了你岳父啊。” 牟先生打断了赵前的假设,不再理他,跑几步跳上了爬犁。
  黑灯瞎火地赶到家,赵金氏正在灯下等他,锅里还冒着热气,饭菜一直热着。两盅酒进肚,前胸后背暖和起来了,赵前抬头见老婆目不转睛地看他,皱了皱眉说:“你看啥?”
  “我命中有五儿五女。”
  “谁说的?”
  “刚八门。”
  第五章(4)
  “啊,刚八门来了?”赵前大吃一惊,连说奇怪奇怪。刚八门可谓大名鼎鼎,卦算得准,从奉天到海莲府无出其右者。县府衙门里的人经常找刚八门摇卦,听说连胡子都找他算卦呢。这个刚八门会顶风冒雪来南沟?难道是老牟搞的鬼?想想又不像。他仿佛看见了一双幽深的眼睛,后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问:“他说啥没有?”
  “叫你多做善事。”
  刚八门看穿俺的心思了,赵前暗想,叹了口气,道:“翠儿,这些天俺琢磨想再讨一房。”
  女人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张了张嘴,但是没出声。男人说:“这是说俺不能有歪心思。”顿了一下又说:“要是真的娶了房小的,乡里乡亲的还不骂死俺?”
  “那你……?”
  “不了,睡觉!”油灯的火苗闪动,偶尔劈啪响动,赵金氏低声啜泣。赵前想起十年前新婚的夜晚,款款扳起了老婆的肩膀,那肩膀软软的。
  宣统三年春,历史走到了又一处路口。恐慌像强劲的开河风刮遍了莽原,谣言四起,沸沸扬扬,说得有鼻子有眼:老毛子和东洋人还要打仗。七八年前老毛子和小鬼子开仗的情形,老住户仍记忆犹新。牟先生对着庄稼汉不屑:“那是日俄战争哩,现在老毛子在中长路北面呢。”隔了几天,老牟被吆唤到县上去了,带回来了消息,说是奉天府辟谣,日俄再夺东三省之传闻纯系无稽之谈,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两年前,因刚八门的一卦,赵前做了两桩善事:一是在西河套上修了座木桥,人称赵家桥也唤做西大桥,便捷了老虎窝人出入;二是舍出一块四亩荒地做公共坟场。西大庙的西侧是南、北两条河套的汇合处,隔着官道就是一处慢坡,赵前是这慢坡地理所当然的主人。随着人口不断增多,山东直隶热河逃荒来的许多穷苦人家死了人无处安葬,赵大东家舍出的这块坡地成为了老虎窝无产者公共墓地。善举一出,立即引起轰动并迅速地传遍了安城县的大小角落,好善乐施的赵东家再次成为了知名人物。声名远扬的赵财主平静地接受乡里的赞誉,但是心中的不安却日益强烈。男人之间的情谊靠的是彼此理解,和牟先生在一起时,他的忧虑完全流露出来:“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老牟紧盯住赵前的嘴唇,说:“我知道你咋想的。”
  赵前点头,说:“俺寻思修个围子。”
  老牟说:“我也这么想过,该修。”
  赵前又说:“俺还想,好好盖套宅院。”
  “在南沟?”
  “不,在老虎窝。”
  老牟很吃惊:“南沟不是住的好好的吗?”
  “还好?”赵前仰头看房梁上结满灰尘的蜘蛛网,说:“好咋让胡子给砸了窑?”
  赵前穷怕了,对财产深怀渴望,他不满足于种地收租,日夜盘算不休:将来在小街开商号准有赚头。他是想到就做的人,不露声色地在小镇买了块地皮。作为代价,卖掉了西沟的零星耕地,租地十一年的李三子全家瞬间就没了生计,哭哭啼啼找上门来。赵东家并不怜悯,却装出很无奈的样子说:“去年的收成不好,家里等着吃饭的人多啊,俺也难哪。”毕竟不是只身闯关东的毛头小伙子了,历练使他游刃有余,接人待物上有些章法。尽管内心厌烦,还是好言安抚,并将北沟的两垧坡地租给了李三子,地租和西沟的河滩地同价,年租两石小米。李三子和女人深感失望,又不得不表达了感激之情。
  李三子不满,一出门就恨恨地骂:“妈了个臭屄,笑面虎!”
  骂声传到了赵东家的耳里,愈发笑得从容不迫,他可不想和李三子一般见识。就整个老虎窝而言,赵东家获取的赞誉远多于诋毁,个别人的不满没有共鸣。
  刚种完地,牟先生就召集起老虎窝镇各户,商议新建土围子。老牟现在的官名是村长了,村长当然也是官,当然有权利行使公务。老牟号召说:有钱出钱,没钱出力。插起招军旗,就有送粮人。赵东家开口就捐出纹银五十两,相当于整个工程的三成费用,牟先生和佟大麻子等六家商户各捐了五两,其余所需费用由全村百十户人家均摊,小门小户的人家心里嘀咕:咱也不怕抢啊。抱怨之声暗暗涌动,老牟便和赵前商议,赵东家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自个儿情愿出血的?”
  从场面上看,老虎窝确实一呼百应,人们仰牟赵之鼻息,不敢不遵。老牟是总管,木匠佟大麻子领工,马二毛的老婆带几个老娘们儿负责做饭。从夏忙到冬,蔚为壮观的土围子才告落成。土围墙石头地基,草辫子裹黄泥垒墙,厚两丈七高两丈一尺,围子四角各设炮台一座,内置抬枪火炮。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留城门洞一处,楸子木大门。为防止胡子爬墙,外墙根儿堆满了柳树茅子和蒺藜,还在东西城墙间拉挂铁丝,上面悬挂白纱灯笼,夜幕降临时,着人来回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