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亦舒    更新:2021-12-07 17:08
  我一怔:“你看到我。”
  “你看到我,我自然也见到你。”
  我很感慨,“圣琪,现在我变成你了,身边老换男伴。”
  “你想做我?拜托,恕我说一句:差远了。”
  “纹身、醉酒,到男人家留宿……”
  圣琪大笑,“好,好,我收你徒弟。”
  “快要做母亲,感觉如何?”
  “我在想,这一段母女关系是我可以控制的,我得做好它。”
  “也不要太纵容子女,该罚就罚,该打就打。”
  “你好似很有经验。”
  “你想想:太客气,哪像一个母亲。”
  我丢下电话上班,在公司走廊碰到城之内,我忽然连耳朵都烧得透明,办公室谈情最尴尬就是这样。
  他却很大方,转过身子找资料。
  同事走过,喃喃说:“俊男。”
  我忽然生气,“口气别这般淫贱。”
  同事一愣,“你怎么了,家亮,他又不是你的人。”
  我斥责:“专心工作。”
  事后,心里都自嘲小器。
  我联络到私人教授日文老师,要求恶补,每天两小时,下午六时至八时在公司上课。
  日语极之复杂,有人不错说得流利,可是,口角似横滨酒吧女,不像斯文人,千万别找错老师。
  我的要求是普通会话,商业文件,以及基本商界法律。
  庄生说:“我们也应该学。”
  “那么一起上课发了了,迟到好过永不,一年半载下来,定有进展。”
  “家亮你永不言倦。”
  “我别无他法,学识是我防身暗器,多一样好一样。”
  开头五个同事一齐上课,一个月后,只剩我一人。
  老师说:“一定是这样,剩一人已经满意。”
  “他们有家庭有子女,时间难以调度,老母有事可以不理,丈母娘却不能推托。”
  山口老师笑起来,“你想学到什么程度?”
  “我学法文之际,盼望看懂原版小王子,我知道读雨果圣母院驼子是没可能的事,那么,日文我只希望可以看懂漫画而不是源氏物语。”
  “量力而为是好事,但也不甘落后必妄自菲薄。”
  “是,老师。”
  城之内来探访,送上美味糕点。
  “你的日籍男友根本不会说日文。”
  “他是土生,他西文好得很。”
  老师感慨,“一日,我与一东方女子用日语攀谈,她说她不谙日文,也不晓韩语,她土生,不过,她的德文与英语却优等。”
  我笑,“你说本国教育是成功抑或失败呢。”
  “成功,大都会大融炉,应当如此。”
  我点头。
  “城之骨对你很好。”
  “老师,我学日文,是为我自己,上星期总公司来电,我与接线生、助理,以及上司都以日语交谈数句,最终需用英语,但他们十分高兴,我也开心。“
  老师拍我手背。
  “现在,他们与谁若有谈不拢的地方,立刻叫我参予。”
  下课后城之内送我回家。
  他说:“你坐下。”他一直笑嘻嘻。
  他屈着一膝,自袋里取出一枚钻戒,“说是。”
  我感动且歉意,“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种事,没有预演彩排,结婚生子,若城准备,永不成事。”
  “我心里还有一个人。”
  “恕我直言,我若真与王旭结婚,而他活至今日,你俩早已离婚。”
  “或许是,但他已经不在,我始终没有忘记他。”
  “我知道他是你的恩师。”
  “我是他的人。”
  “不,家亮,现在你是日本人的爱人。”
  “日本人,真是,没想到会遇上日人,太遗憾。”
  “我用美国护照。”
  “别忘记美国政府二次大战时期限曾把日裔走赶进集中营。”
  “我知道你想改变话题:喂,ouiounon?”
  我静心想一想,看着淡蓝色小盒子内的指环,宝石不大不小,适合第天日常配戴,可是我没有动心。
  “一年,给我一年。”
  “十二个月?谁知会发生些什么事。”
  我刚从类似关系走出来,不想再走进去。
  城之内看着我,“你想玩,你仍想到酒吧观光。”
  “这种口气最叫女人反感,我有一个阿姨,续建后丈夫先取消她的信用卡,然后冻结户口,连首饰都藏起,也不让她开车。”
  “我像那种人吗?”
  “阿姨还很高兴,她觉得他爱她,加上添上两个幼儿,十年不见她出外旅行。”
  “如果她开心,无可厚快,她快乐吗?”
  “她很满足。”
  “你看,甲之砒霜,乙之熊掌。”
  我改变话题:“我们先去探访姐姐姐夫,接着,是家母与继父。”
  “戴上戒指也可以做这些事。”
  看得出他十分失望,便强忍着不悦情绪。
  我或许会失去他,但是为着自由,在所不计。周末我一早到圣琪家帮助忙做午餐。
  她说:“我得了一箱乔凡尼酒庄九年爱斯蒂史标蒙地招待你们。”
  “呵,那是最难得的意大利汽酒。”
  “与克鲁格不相仲伯,有人更喜欢它。”
  我抚摸圣琪腹部,又把耳朵趋近聆听,“会动吗,我在教育电视台看到连体婴,肉滋滋头与身粘一起,一样很可爱。”
  圣琪推开我,“你才生连体婴。”
  看,歌赋打扮,骷髅为记,遍体纹身的圣琪,一旦做了母亲,就同所有善良妇女一般,放弃个人理想,母爱多伟大。
  “那你会全戒烟酒,不再吃药?”
  “我连汽水咖啡都不喝,只饮绿茶。”
  我调侃:“你认为这样,孩子会孝顺你?”
  圣琪不介意,笑笑说:“将来你会明白。”
  我替她按摩肩膀,“你全变了。”
  “像不像两世人?”
  我说:“达尔文在进化论中说,每种生物都有两套以上的遗传因子,一显一隐,平常是一副面孔,待环境变迁,原有形态不适宜生存之际,另一套因子更跑出来派用场。“
  圣琪没好气,“你真好学识。”
  “我带来一些婴儿用品。”
  我拎出一大箱礼物,我知道圣琪不会喜欢名店名牌,故此找到去持儿童基金会的服装店,衣服全部纯棉,只一个米色,没有花纹。
  “家亮我最明我心意。”
  这时城之内来了,他的礼物比较矜贵,那是一套十只淡黄色玩具熊,最大的三尺高,最小三寸,好看煞人。
  圣琪高兴得很,“这时才知亲友的好处。”
  我为他们介绍,城之内问:“阮医生呢?”
  我说:“医生在医院,稍后会出现。”
  我开了汽酒给城之内喝,他连声称赞,他笑着告诉我:“第一次喝汽酒,在大学一年级舞会,我心一直想,这汽水味道真好,只是晚了有点头晕,后来师兄告诉我,那是香槟。“
  圣琪说:“喝不完你们带走。”
  城之内轻轻说:“你姐姐确是美人。”
  从前也美呢,他见晚她。
  “我也认为是。”
  他感喟:“谁会知道两姐妹一个文一个野。”
  “你也说对了。”我微笑。
  可是他接着说下去:“有你姐姐做好榜样,你可否学得斯文些?”
  我忽然被酒呛住,狂咳起来,一边忍不住笑,蹲在地上打嗝。
  “这疯子。”圣琪见到连忙说:“城之内你莫见怪。”
  阮医生回来了,手中捧着油腻腻一大包不知是什么东西,奇臭。
  城之内忽然叫:“是我最喜欢的煎臭豆腐。”
  圣琪吃不消,“请到园子去吃,我给你们取辣椒酱。”
  城之内在我耳畔说:“你该学你姐姐。”
  我柔和地告诉他:“我是在学她,一步一步来。”
  吃得一嘴辣油,城之内不住向阮轩道谢。
  阮轩露出倦容,他说:“今日我有个病人失救。”
  我坐近他,“嘘,嘘,已经尽了力。”
  城之内怪同情:“他们说医生永远会为这事伤心。”
  阮轩说:“我们到地下室玩拍青果弹珠机器轻松一下。”
  城之内奇问:“你从何处得来?”
  “圣琪自东京购回,说是为我松驰神经。”
  “你娶了一位贤妻。”
  “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圣琪,“他不大在家吧。”
  “有时正吃饭,病人不妥,也得即时赶回,平时,三十小时当更是平常事,有次不幸校车撞货车,整个星期在医院忙救人。”
  “他有使命,我崇拜这种人。”
  圣琪说:“我习惯独处。”
  “你们十分合拍。”
  “也许有可能在医院与他碰头:”亲爱的,你怎么在这里出现‘,’我来生我们的孩子呀‘。“
  “别瞎说。”
  “没有这种幽默感,哪里有资格做他妻子,你呢?”
  “我?可惜他是日本人。”
  “你喜欢他,但是你不爱他,勿借其他藉口。”
  “圣琪,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是过来人,beentherethat。”
  我看着她圆圆下巴,谁会相信她今日是贤妻。
  “孩子叫什么名字?”
  “阮曦,男女都适合。”
  “这名字笔划太复杂。”
  “阮轩也这么说,那叫什么好呢?”
  这时阮轩自地库上来,“日本人睡着了,他似比我还累。”
  “姐夫,你也去躺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