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遛狗战术,声东击西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28 14:27
  第592章 遛狗战术,声东击西
  天启四年,十一月中旬。1*1k^a^ns^hu`.com
  凛冽的北风裹挟著鹅毛大雪,席捲了整个朝鲜半岛东南部的海岸线。
  天地间一片苍茫,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雪花如同撕碎的棉絮,漫天飞舞,將山川、田野、港口都裹进了一层厚厚的银装之中。
  清晨时分,浓雾如期而至。
  这雾来得又急又浓,像是被人用巨大的白帐子罩住了整个世界,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远处的山峦隱没在雾靄之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近处的树木掛满了冰棱,在寒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海面之上,雾气更是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显得沉闷而遥远。
  然而,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釜山港內却是一片肃杀的忙碌。
  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正静静地停泊在港口之內,整装待发。
  战船的船身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却依旧难掩其雄浑的气势。
  船桅如林,直插云霄,上面悬掛著的大明水师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甲板之上,身著青色棉甲的士兵们,手持长枪、腰佩长刀,肃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呼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冻成了霜花,却没有一人挪动脚步,眼神锐利如鹰。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支佯攻舰队,只需要出动五十艘中型战船与十艘火船,由水师都司刘光远统领,大张旗鼓地驶向九州博多湾,迷惑德川幕府的视线。
  可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亲自对方案进行了改进。
  他不仅要亲自率领这支舰队出征,还从登莱水师的主力之中,抽调了三艘大型福船、
  两艘仿製西洋战船,连同数十艘海沧船、苍山船,编入了佯攻舰队之中。
  一时间,这支佯攻舰队的规模,陡然扩大了数倍。
  大型福船高达三层,船身长达十余丈,宽逾三丈,船头装有锋利的撞角,船舷两侧排列著密密麻麻的佛郎机炮与红夷大炮,炮口在浓雾中闪著冷冽的寒光。
  中型战船灵活迅捷,適合近海作战。
  火船则被改造得极为轻便,船舱內堆满了硫磺、硝石、桐油等引火物,只待关键时刻,便化作焚毁敌船的烈焰。
  那两艘仿製西洋战船,船身坚固,火炮射程更远,是沈有容特意调来震慑倭国的利器。
  港口的码头上,邓世忠、张斌良、汪翥、徐勇曾等將领,正站在风雪之中,为沈有容送行。
  邓世忠看著舰队中那几艘巍峨的大型福船,眉头微微蹙起,快步走上前,对著沈有容躬身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与担忧:“总镇,此番不过是佯攻博多湾,牵制幕府的兵力,为奇袭对马、壹岐二岛创造条件。
  区区对马、壹岐二岛,哪里用得著您亲自出马?
  更不必动用如此多的大型战船啊!”
  沈有容此刻正身著一身厚重的黑色棉甲,头戴铁盔,盔檐上凝结著一层白霜。
  他转过身,看著邓世忠,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轻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邓世忠的肩膀,说道:“世忠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抬手指了指浓雾笼罩的海面,又指了指远方九州的方向,缓缓说道:“我们此行,是佯攻,可佯攻,也要做出主攻的架势来!
  若是只派刘都司率领五十艘中型战船出征,阵仗未免太小了些。
  你想想,这般规模的舰队,像是去攻打博多港的吗?
  博多港是九州的门户,幕府在那里布下了重兵。
  若是我们的阵仗不够大,幕府的那些將领,岂会轻易上当?”
  沈有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一眾將领,语气愈发凝重:“我亲自率领这支舰队出征,再加上这几艘大型福船与西洋战船,声势便截然不同了。
  如此一来,幕府才会相信,我大明水师的主力,真的是衝著博多港来的。
  他们才会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博多湾的防御之上,无暇顾及对马、壹岐二岛的安危。
  这,才是佯攻的关键啊!”
  邓世忠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他看著沈有容,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神色:“总镇英明!是末將思虑不周了。
  “9
  沈有容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无妨。你年轻有为,只是欠缺一些经验。
  日后征战的机会多的是,慢慢学便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浓雾深处的倭国方向,语气带著几分深意:“再者,我此番率领舰队出征,沿著倭国的海岸线一路南下,还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顺便观察一下倭国沿海的布防情况,看看他们的港口、炮台、战船的具体部署,为明年攻打倭国本土收集情报。
  其二,便是要让倭国的那些藩主、武士,亲眼见识一下我大明水师的精良装备与赫赫军威!”
  “你想想,那些倭国的战船,不过是些中小型的关船、安宅船,火炮的数量与威力,远不及我大明的福船。
  当他们看到我大明的大型福船,看到那些威力无穷的红夷大炮,看到那两艘仿製西洋战船时,心中会是何等的震撼?
  说不定,会让倭国之中的不少人胆寒,生起不敢抵抗之心。”
  沈有容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战爭,不仅是兵力的较量,更是士气的较量。
  只要能挫掉倭国的锐气,让他们心生畏惧,之后我们锦衣卫在倭国的工作,便会好进行得多。”
  眾將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张斌良开口说道:“总镇所言极是!如今锦衣卫在倭国的进展,確实不太顺利。
  一来是语言不通,难以打探到核心情报。
  二来是倭国的武士阶层,对幕府忠心耿耿,很难找到可以策反的对象。
  锦衣卫如今依靠的,不过是些流浪的浪人,这些人立场不定,情报的准確性也大打折扣。
  若是能让倭国的一些藩主、家臣心生畏惧,主动投靠我大明,锦衣卫的情报网络,便能迅速建立起来。”
  “不错。”
  沈有容点了点头。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我此番出征,便是要先挫一挫倭国的锐气,为日后的东征,铺平道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沙漏,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他对著邓世忠等人,语气郑重地说道:“不多说了。
  明日,便是你们奇袭对马、壹岐二岛的日子。
  我在博多湾牵制住幕府的主力,你们务必抓住机会,一举攻克二岛!切记,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末將遵命!”
  邓世忠等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沈有容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大步朝著旗舰走去。y=ued&ud+i.c_om
  那艘大型福船,是整个舰队的核心,船身上悬掛著一面巨大的“沈”字帅旗,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登上旗舰的甲板,沈有容站在船舷边,回头望了一眼码头上的眾將。
  他挥了挥手,高声喊道:“扬帆!起航!”
  “扬帆!起航!”
  传令兵的声音,迅速传遍了整个舰队。
  剎那间,无数的船帆被缓缓升起,在寒风中鼓胀如满月。
  船桨被纷纷划入水中,激起阵阵水花。
  火炮手们进入了战斗岗位,將火炮擦拭得鋥亮,隨时准备开火。
  瞭望手们爬上高高的桅杆,顶著寒风,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
  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了釜山港,朝著浓雾笼罩的海面,缓缓驶去。
  三艘大型福船居中,两艘仿製西洋战船护卫在侧,五十艘中型战船与十艘火船紧隨其后,数十艘海沧船、苍山船则在舰队的四週游弋,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阵型。
  浓雾之中,舰队依靠著罗盘与指南针辨別方向,缓缓前行。
  邓世忠、张斌良等人站在码头上,自送著舰队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
  直到那面“沈”字帅旗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他们才缓缓转过身。
  “明日,便是决战之日!”
  邓世忠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道。
  “是啊!”
  张斌良点了点头。
  “总镇在博多湾牵制住幕府的主力,我们定要一举攻克二岛,不负总镇所託,不负陛下厚望!”
  眾將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著营寨走去。
  他们要回去,做最后的准备。
  明日的奇袭,容不得半点差错。
  而此刻。
  沈有容率领的舰队,正行驶在浓雾之中。
  经过数个时辰的航行,舰队顺利抵达了冲岛附近。
  冲岛是一座小小的岛屿,位於釜山与博多湾之间,岛上荒无人烟,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与礁石。
  沈有容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著这座小岛,下令道:“全军停靠冲岛,休整一日!派出小舟,四下警戒!”
  “遵命!”
  舰队缓缓驶入冲岛附近的海域,拋锚停泊。
  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补充淡水,检修战船。
  几艘小型哨船,则朝著不同的方向驶去,密切监视著四周的动静。
  沈有容站在船舷边,看著波涛汹涌的海面,心中思绪万千。
  他之所以选择在冲岛休整,而不是直接驶向博多湾,正是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佯攻。
  若是真的要攻打博多湾,他定然会率领舰队,径直而去,不给幕府任何喘息的机会。
  可他现在,需要的是让幕府发现他的踪跡,让他们紧张起来,將主力都调集到博多湾。
  冲岛的面积狭小,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舰队。
  幕府的巡逻哨船,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动静。
  “幕府的反应,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沈有容低声自语道。
  他的判断,没有错。
  几乎就在舰队停靠冲岛的同时,一艘幕府的巡逻哨船,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那艘哨船,是一艘小型的关船,船上只有十余名士兵。
  当他们看到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船桅,看到那几艘巍峨的大型福船时,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观察著,然后拼命地朝著博多湾的方向驶去,去传递这个惊天的消息。
  当日傍晚时分。
  九州博多港。
  这座昔日繁华的九州大港,如今却一片冷清。
  港口內,商船绝跡,只有数十艘幕府的战船,孤零零地停泊在水面上。
  船身破旧,火炮稀疏,与大明水师的战船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岸边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座破旧的仓库,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自从大明水师封锁了倭国的海岸线之后,往来的商旅便几乎消失殆尽。
  幕府的对外贸易,陷入了停滯状態,大量的物资无法进口,藩国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港口深处。
  一座古朴的日式建筑,便是幕府水军奉行的居所。
  此刻,居所的正厅之內,炭火盆里的炭火正熊熊燃烧,却驱散不了室內的凝重气氛。
  三个人,正相对而坐。
  主位之上,坐著一个年约五十岁的武將。
  他身著一身深蓝色的武服,头戴乌帽,梳著標誌性的月代头,脸庞上刻著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老辣。
  此人,便是幕府水军奉行井上正就。
  井上正就出身谱代大名,是德川家康时期的水军老將井上正重之子。
  他自幼便投身水师,精通安宅船、关船的战术运用,擅长“铁炮三段击”“火船突袭”等海战技巧,对马海峡的季风、暗礁分布,更是了如指掌。
  此番,他被德川家光任命为博多湾的水军主將,负责防御大明水师的进攻。
  在他的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的武將。
  此人不过三十余岁,身著一身黑色的武士服,腰佩双刀,面容俊朗,眼神沉稳,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他便是德川家光的心腹,幕府军事实权派松平信纲。
  松平信纲出身三河松平氏旁支,是德川家光的小姓出身的核心近臣。
  在德川家光继位不就,他便已升任幕府“侧眾”,兼管军事调度,后来更是成为了“老中首座”,是德川家光一手提拔的“私兵班底”领袖。
  他不仅有著丰富的野战经验,更有著独到的战略眼光,对西洋的防务体系,也颇有研究。
  此番,他奉德川家光的旨意,坐镇博多湾,负责对马藩的整体防御,是前线的最高指挥官。
  离两人稍远处,跪坐著一个身著浅灰色和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此人便是幕府大目付:青山宗俊。
  德川家光生性多疑,担心前线將领拥兵自重,因此特意派遣了一位大目付隨军督战。
  青山宗俊是幕府大目付首座,以“铁面无私、执法严苛”闻名於倭国。
  他是德川家光的“耳目”,直接对將军负责,手握“先斩后奏”的权力。
  他的职责,便是监督前线將士是否违抗军令。
  若有藩兵临阵脱逃,他可立即斩首示眾。
  若有將领私吞军餉,他可直接革职查办。
  即便是松平信纲的决策,若有“偏离幕府意图”之处,他也可直接上书德川家光弹劾。
  此刻,正厅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井上正就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语气凝重地说道:“方才,巡逻哨船从冲岛方向传来消息,明国的大军,已经出发了!”
  松平信纲与青山宗俊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30=1bo%ok.$c_om
  “详细说说。”
  松平信纲的声音,沉稳而冷静。
  井上正就深吸一口气,说道:“哨船发现,冲岛附近的海面上,出现了大量的明国舟船。
  旗號显示,这支舰队的统帅,正是明国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
  “沈有容?”
  松平信纲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沈有容是明国水师的宿將,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此人竟然亲自率领舰队出征,看来明国对博多湾,是势在必得啊!
  井上正就继续说道:“根据哨船的观察,明国舰队的规模极为庞大。
  其中,有大型战船数艘,中型战船数十艘,小型战船更是多达上百艘!
  看那架势,恐怕是衝著我们博多港来的!”
  “不可能!”
  松平信纲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明国水师若是想要攻打我倭国,定然会先拿下对马、壹岐二岛,控制对马海峡。
  这两座岛屿,是我倭国的西部门户,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不將这两座岛屿拿下,他们怎敢直接攻打博多港?
  这不符合兵法常理!”
  “兵法常理?”
  井上正就冷笑一声。
  “松平大人,明国的兵法,讲究的是虚虚实实,出其不意!
  我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或许正是最好的战机!
  他们故意绕过对马、壹岐二岛,直接攻打博多港,就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青山宗俊终於开口了。
  “会不会是声东击西?他们摆出攻打博多港的架势,实际上,是想要攻打对马、壹岐二岛?”
  “攻打对马、壹岐二岛,何至於要出动如此庞大的舰队?
  何至於要让沈有容亲自率领?”
  井上正就反驳道:“对马、壹岐二岛的守军,不过五千余人。
  明国若是想要攻打这两座岛屿,派出一支偏师便足够了。
  这般大张旗鼓地出征,目標定然是博多港无疑!”
  三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休。
  正厅內的气氛,愈发凝重了。
  松平信纲陷入了沉思。
  井上正就的话,並非没有道理。
  沈有容亲自率领如此庞大的舰队出征,目標定然不简单。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过了许久,松平信纲抬起头,目光扫过井上正就与青山宗俊,语气郑重地说道:“不管明国的目標是哪里,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当务之急,是加强博多港的防御!”
  他看向井上正就,下令道:“井上大人,立即下令,让博多港內的所有战船,进入战斗状態!
  將所有的火炮,都部署到港口的炮台之上!
  同时,传令下去,让港口附近的藩兵,全部集结,驻守港口!”
  “是!”
  井上正就连忙应道。
  松平信纲又看向青山宗俊,说道:“青山大人,烦请你亲自前往各藩的营地,监督藩兵的集结。 若是有藩主胆敢违抗军令,拖延时间,你可先斩后奏!”
  青山宗俊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分內之事。”
  松平信纲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另外,派遣十艘快船,一路尾隨明国的舰队。
  切记,不可跟得太近!明国的战船速度快,火炮威力大,若是靠得太近,一旦被发现,便会有去无回!
  只需要远远地监视他们的动向,隨时向我匯报!”
  “嗨!”
  井上正就再次应道。
  松平信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心中充满了忧虑。
  一场大战,即將来临。
  他转过身,对著井上正就与青山宗俊,语气坚定地说道:“好在幕府的徵调令,已经下发了许久。
  肥前国佐贺藩主锅岛忠直、筑前国福冈藩主黑田忠之、筑后国柳河藩主田中忠政、三池藩主立花种次、丰前国中津藩主细川忠利、丰后国府內藩主大友义统、臼杵藩主松平重直、长州藩主毛利秀就等人,都已经动员了藩內的足轻。
  “这些藩兵,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人数眾多。
  只要他们能够及时赶到博多港,就算是明国的大军真的来攻,我们也不算是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
  井上正就与青山宗俊点了点头。
  正厅內的炭火,依旧在燃烧著。
  可三人的心中,却如同被冰雪覆盖一般,冰冷刺骨。
  另外一边。
  冲岛。
  翌日清晨。
  铅灰色的天幕依旧低垂,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唯有刺骨的寒风,卷著海面上的咸湿水汽,在冲岛的礁石间呼啸穿梭。
  一夜浓雾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浓稠,像是被人揉碎的棉絮,將整座小岛裹得严严实实。
  能见度不足十丈,远处的海面隱没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一声声,如同巨兽的呼吸。
  冲岛的临时营地之中,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堆冒著青烟的灰烬。
  登莱水师的士兵们早已起身,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行装、检修军械。
  他们的动作嫻熟而默契,没有丝毫的喧譁,唯有偶尔响起的兵器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旗舰的甲板上,沈有容正凭栏而立。
  他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貂皮大氅,头戴一顶镶著黄铜护心镜的铁盔,盔檐上凝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夜的休整,让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將精神矍鑠,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浓雾笼罩的海面,仿佛能穿透这层层迷雾,看到远方博多港的动静。
  而在他的身侧,水师都司刘光远,却是另一番模样。
  刘光远不过三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此刻却面色憔悴,眼底带著浓重的黑眼圈,眼眶微微泛红。
  他身披一件青色棉甲,甲冑上的铜钉已经失去了光泽,双手不自觉地搓著,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焦虑。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耳边儘是海浪的呼啸与战船的吱呀声,心中更是如同揣著一只兔子,七上八下。
  毕竟,这里是倭国的地界,离博多港不过百余里,一旦被幕府的大军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沈有容將刘光远的模样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拍了拍刘光远的肩膀,说道:“刘都司,看你这模样,昨夜怕是没睡好吧?
  “”
  刘光远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窘迫,连忙低下头,不敢与沈有容对视:“总镇恕罪,末將————末將是有些心神不寧。”
  “心神不寧?”
  沈有容轻笑一声,走到船舷边,指著浓雾深处,缓缓说道:“你可知,从军之道,最要紧的是什么?”
  刘光远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疑惑。
  “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快速恢復精力。”
  沈有容的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带著几分沧桑。
  “想当年,我曾抗击倭寇,曾率三百精锐,追著倭寇跑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累了,便趴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便啃一口乾粮,喝一口冷水。
  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如何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光远,继续说道:“此番我们虽身处冲岛,看似深入敌境,危机四伏。
  但你想想,我大明水师战船精良,火炮犀利,兵力雄厚。
  倭国的那些战船,不过是些破铜烂铁,如何能与我大明水师抗衡?
  有我大军在侧,有何可惧怕的?”
  刘光远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
  他知道,沈有容这是在提点他。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沈有容躬身拱手,语气带著几分羞愧:“总镇教诲,末將铭记於心。是末將太过胆怯,格局太小了。
  ,7
  沈有容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无妨。你年轻,经歷的战事少,难免会紧张。
  等你多经歷几次这样的阵仗,自然就沉稳了。”
  刘光远点了点头,连忙转移了话题,问道:“总镇,我们在冲岛已经停留了一夜,倭国方面定然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跡。
  现如今,我们还要继续前往博多港吗?”
  “自然要去!”
  沈有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此番出征,就是要大张旗鼓,让幕府的人以为,我们的目標就是博多港。
  若是我们畏畏缩缩,不敢靠近,幕府的人岂会轻易上当?”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传令兵高声下令:“传我將令!留下五百名士兵,五艘海沧船,驻守冲岛!
  其余將士,即刻登船!
  起锚,扬帆!目標——博多港!”
  “遵命!”
  传令兵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舰队。
  剎那间,冲岛之上,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士兵们迅速登上战船,动作麻利地收起跳板,升起船帆。
  船锚被缓缓拉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五艘海沧船,静静地停泊在冲岛的港湾之中。
  五百名士兵,手持长枪,肃立在甲板之上,望著主力舰队离去的方向。
  他们的任务,是守住冲岛这个临时据点,同时,也是为了迷惑幕府的视线,让他们以为,大明水师在冲岛留下了后手。
  而主力舰队,则在沈有容的率领下,缓缓驶出了冲岛的港湾,朝著博多港的方向驶去。
  此刻,在冲岛附近的一座隱秘的礁石之后,一艘小小的倭国小早船,正静静地躲在那里。
  船上,两个身著渔民服饰的倭国士兵,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大明水师的舰队。
  他们是幕府派来的眼线,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夜。
  昨夜,他们看到大明水师的舰队停靠在冲岛,便已经嚇得魂飞魄散,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监视著。
  此刻,看到大明水师的主力舰队朝著博多港驶去,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快回去稟报!”
  其中一个士兵,声音颤抖地说道:“明国的大军,朝著博多港去了!”
  另一个士兵点了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
  两人迅速收起船桨,扬起船帆,驾驶著小早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著博多港的方向驶去。
  他们的船小而快,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沈有容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著那艘小早船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冲岛附近有幕府的眼线。
  他之所以选择在冲岛停留一夜,就是为了让这些眼线看到他的舰队,然后將消息传递迴博多港。
  “鱼儿,上鉤了。”沈有容低声自语道。
  而此刻,博多港內,早已乱作一团。
  那两个倭国眼线,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幕府水军奉行的居所。
  他们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地说道:“大人!大事不好了!明国的大军,朝著博多港来了!沈有容亲自率领,战船无数!”
  正在议事的松平信纲、青山宗俊,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松平信纲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眼线的衣领,厉声问道:“你说什么?明国的大军,真的朝著博多港来了?”
  “千真万確!”
  那眼线哭丧著脸说道:“小的亲眼所见!他们的战船,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沈有容的帅旗,就在最前面的那艘大船上!”
  松平信纲鬆开了手,眉头紧紧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一旁的锅岛忠直与黑田忠之,语气凝重地说道:“两位藩主,情况紧急!明国的大军,已经朝著博多港驶来!若是他们登陆,博多港危矣!九州危矣!”
  锅岛忠直与黑田忠之,此刻也已经站起身来。
  黑田忠之,黑田氏第二代藩主,初代藩主黑田长政的嫡长子,领有筑前国福冈藩,石高五十二万石,位列外样大名,家格为“国主·大广间詰”。
  他的母亲是德川家康的养女,因此,黑田氏被幕府视为“准谱代”大名,地位尊崇。
  黑田忠之自幼便在江户长大,与德川家光一同读书习武,关係极为密切。
  他对幕府,向来是亲族式的忠诚。
  此刻,黑田忠之的脸上,满是愤怒。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说道:“明国欺人太甚!
  竟敢直扑我博多港!
  松平大人放心!我福冈藩的三千精锐足轻,早已整装待发!
  只要明国的军队敢登陆,我定將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锅岛忠直,锅岛氏第二代藩主,初代藩主锅岛直茂的嫡长子,领有肥前国全境,石高三十五万七千石,同样是外样大名,家格为“国主·大广间詰”。
  关原之战中,锅岛氏从属东军,立下赫赫战功,因此取代龙造寺氏,成为了肥前国的国主。
  这些年来,锅岛忠直表面上对幕府恭顺无比,积极履行幕府的义务,参与大阪之阵,多次前往江户参勤交代,严格遵守《武家诸法度》。
  但暗地里,他却在大力扩张势力,发展盐业、陶瓷业,积累了巨额的財富。
  同时,他还与平户藩的松浦氏爭夺对马海峡的贸易权,野心勃勃。
  此刻,锅岛忠直的脸上,也露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他对著松平信纲躬身拱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松平大人!我佐贺藩的两千精锐,也已经集结完毕!
  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定当率军衝锋在前,与明国的军队决一死战!”
  松平信纲看著两人,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锅岛忠直与黑田忠之,手中都握有重兵。
  有他们两人相助,博多港的防御,便有了几分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井上正就下令道:“井上大人!即刻率领水师舰队,前去阻拦明国的大军!
  切记,不可与他们硬拼!
  只需要远远地尾隨,监视他们的动向,拖延他们的进军速度!
  等待各藩的援军到来!”
  “嗨!”
  井上正就连忙应道。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走出了居所,率领著幕府的水师舰队,朝著大明水师舰队离去的方向驶去。
  博多港的水师舰队,共有五艘安宅船、二十艘关船、百余艘小早船。
  安宅船是幕府水师的主力战船,船身高大,上面装有铁炮。
  关船则较为灵活,適合近海作战。
  小早船则是小型战船,速度快,適合侦察与传令。
  井上正就站在旗舰安宅船的甲板上,心中充满了忐忑。
  大明水师的战船,远比幕府的战船精良。
  尤其是那些大型福船,船身高大,火炮眾多,威力无穷。
  幕府的战船,在大明水师的战船面前,就像是孩童手中的玩具,不堪一击。
  很快,井上正就的舰队,便追上了大明水师的舰队。
  他不敢靠近,只能率领著舰队,远远地跟在大明水师舰队的后方。
  浓雾之中,井上正就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的大明水师舰队,心中的震撼,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汹涌澎湃。
  只见大明水师的舰队,阵型整齐,气势恢宏。
  三艘大型福船居中,船身高大,如同三座移动的小山,船舷两侧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火炮,炮口在浓雾中闪著冷冽的寒光。
  两艘仿製西洋战船护卫在侧,船身坚固,船帆高耸。
  数十艘中型战船与小型战船,则如同眾星拱月一般,环绕在主力战船的周围。
  而幕府的战船,与大明水师的战船相比,简直就是破烂不堪。
  安宅船的高度,还不及大明福船的一半。
  关船更是矮小,像是一个个小不点。
  小早船则更是渺小,如同沧海一粟。
  “差距太大了————”
  井上正就低声自语道,语气中充满了绝望。
  “海上,绝对不是明国的对手!只能避其锋芒,等待他们登陆之后,再与他们决战!”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大明水师的舰队,离博多港越来越近。
  井上正就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他紧紧地握著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看著大明水师的舰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要靠近博多港!
  千万不要登陆!
  然而,就在大明水师的舰队,距离博多港只有不到十里的时候,却突然转向了!
  只见大明水师的舰队,船头一转,不再朝著博多港的方向驶去,而是朝著东面的下关方向驶去!
  “纳尼?”
  井上正就瞪大了轧睛,轧中充满了疑惑。
  “他们不去博多港了?他们要去哪里?下关?”
  下关,位於本州与九州的交界处,是进入瀨户內睁的门户。
  而瀨户內睁的深处,便是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
  大阪!
  “难不成————他们的目標,是大阪?”
  井上正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若是大明水师的目標是大阪,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阪是德川幕府的核心腹地,一旦被明军攻占,整个倭国,都將陷入一片混乱!
  井上正就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下慕道:“快!全军转向!跟上明国的舰队!无论他们去哪里,都要死死地盯住!”
  幕府的水师舰队,连忙调转船头,朝著下关的方向驶去,紧紧地跟在大明水师舰队的后方。
  大明水师的舰队,速度极快,一路朝著下关驶去。
  沿途,经过了一个个倭国的港口,看到幕府的战船,却丝毫没有停留,只是继续朝著下关的方向驶去。
  井上正就的心中,充满了焦虑。
  他不知道大明水师的目標到底是哪里,只能一路尾隨,不敢有丝毫鬆懈。
  就这样,大明水师的舰队,一路朝著下关驶去,直到抵达了六连岛附近。
  六连岛,位於下关以东,是瀨户內睁入口处的一座群岛。
  就在井上正就以为,大明水师的舰队要进入瀨户內睁,攻打大阪的时候,大明水师的舰队,却再次转向了!
  这一次,他们的船头,朝著北方驶去!
  “又转向了?”
  井上正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他看著大明水师的舰队,朝著北方驶去,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下慕道:“继续跟上!不能让他们跑了!”
  幕府的水师舰队,再次调转船头,朝著北方驶去。
  一路尾隨,一路奔波。
  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
  幕府的水师舰队,紧紧地跟在大明水师舰队的后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大明水师的舰队,始终保持著整齐的阵型,不急不缓地朝著北方驶去。
  直到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洒落在睁面上的时候,井上正就才惊讶地发现,大明水师的舰队,竟然又回到了冲岛!
  看著那熟悉的岛屿轮廓,看著大明水师的舰队,缓缓驶入冲岛的港湾,井上正就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瘫坐在甲慎上,浑身的板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太好了————他们回来了————他们没有攻打博多港,也没有攻打大阪————”
  井上正就喃喃自语道,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此番,总算是挡住了明国的兵锋————”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被沈有容牵著鼻子,在睁上奔波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候,邓世忠率领的大明水师奇袭舰队,已经在昨日清晨,趁著浓雾的掩护,对马岛与壹岐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此刻的对马岛与壹岐岛,早已硝烟弥,杀声震天。
  沈有容的佯攻,完美地迷惑了幕府的视线,为邓世忠的奇袭,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而被蒙在鼓里的井上正就,还在为自己“挡住”了大明水师的兵锋而沾沾自喜。
  冲岛的旗舰甲慎上,沈有容看著远处缓缓驶来的幕府水师舰队,嘴角勾起了一抹嘲丼的笑意。
  “井底之蛙,终究是井底之蛙。”
  沈有容低声自语道,目光望向对马岛的方向,轧中充满了期待。
  “世忠,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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