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海商林家
作者:平生假寐    更新:2025-03-31 00:42
  九月初二,州府官衙。
  煎茶的雾气早已消散,茶汤也已转冷。
  黄举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在茶案上。
  而正厅依然无人来传唤。
  ‘王弘业当真不顾卢钧的死活么?’
  昨日。
  黄举天在接到黄成果报讯的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州府,请求王弘业出兵救援。
  王弘业对此极为惊讶。
  他身为琼州刺史,尚未收到任何关于雷州遭袭的消息;
  而一个县丞,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黄举天解释道,这是澄迈衙役在日常巡逻时,抓到了几名形迹可疑的疍民;
  经过拷问,得知了他们举事的计划,故而来报。
  起初,王弘业果断拒绝,表示此事发生在雷州,琼州无权干预。
  黄举天便劝说道:
  “疍民虽于雷州生乱,然其渔村根基却在崖州。若祸乱蔓延,琼州岂能独善其身?”
  王弘业略有犹豫,但仍对消息的真实性半信半疑。
  他让黄举天在州府等候,待雷州官方确认节度使的安危后,再行商议。
  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黄举天不耐烦地推开茶盏,走到厅外的草地上,朝内院望去。
  但见花圃前摆着座水钟,全称“受水型漏刻”。
  其原理,是将水以恒定流量从漏壶注入受水壶,使受水壶中的水位逐渐上升;
  浮在水面上的漏箭随之升高,通过箭上的刻度指示时间。
  由于采用了多壶结构和恒定水流,其计时精度,比传统的泄水型漏刻更高。
  黄举天不便进入内院;
  过去几个时辰,只能站在侧厅外,眺望水钟上的刻度。
  “申时初?”
  信使差不多快到了。
  黄举天记得,从湛江到海口的直线距离,约为一百公里。
  虽然海上航行的实际距离会更远;
  但古代帆船的平均速度,约为每小时五到十公里。
  即便再慢,二十个小时也该有消息传来。
  黄举天大步走回侧厅,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心里确实有些焦急。
  全因在他的创业大计中,卢钧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身上有两个极为重要的优点——
  “仁善”与“中庸”。
  仁善,意味着黄举天发展民生的许多举措,都能在卢钧处得到共鸣与支持。
  就像初抵广州时,黄举天与卢钧虽是首次见面,后者却相信他有治瘴的能力,并在程序上鼎力配合。
  君子中庸,则意味着卢钧行事中正适度,恰到好处,对下属的掌控欲不强,给予足够的自由。
  简而言之,卢钧是个好官,是五姓七望中少见的真正有德行者,绝非王弘业之流可比。
  只有卢钧这样的人物长久主政岭南,黄举天才能在官僚体系的庇护下,茁壮成长,充实势力。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套强有力的说辞,打算当面劝导卢钧放弃升迁,继续留在广州。
  倘若卢钧此番当真发生意外——
  下一个岭南节度使,未必会对他青睐有加。
  想到这里,黄举天的目光再次投向水钟。
  申时末。
  王弘业麾下的年轻幕僚姗姗来迟,请黄举天到内院议事。
  “不在正厅?”黄举天挑眉问道。
  “明公说了,有些话不方便在外谈。”年轻幕僚低声解释。
  黄举天心中冷笑,倒要看看王弘业又在卖什么药。
  于是跟在幕僚身后,绕过那座水钟左转。
  经过州府后门时,有辆马车恰好停下。
  一名仆妇,扶着一位穿着素雅的少妇走下车来,后面跟着春秀与文崽。
  黄举天与春秀对视一眼,随即转移目光,继续前行。
  从马车前经过时,他有些担心文崽露出破绽,如喊出“黄县丞”之类的称呼。
  然而,文崽却像个初次见识大场面的懵懂稚子一般,在院子里左顾右盼,全程没有将视线聚焦到黄举天身上。
  ‘很好。’
  黄举天心中暗赞。
  他果然没看错,这对母子都是可靠的人才。
  琼州官衙并不大。
  离开后门,没走几步便到了王弘业的住所外。
  只见王弘业正坐在一棵树下抚琴,长须随风轻扬,神情悠然自得。
  身边除年老的幕僚与四名护卫外,还站着个中年人,正一脸恭维地说着什么,满是讨好之意。
  王弘业抬了抬下巴,对身旁的年老幕僚示意。
  顿时,年老幕僚走到那中年人面前,掀开衣袍下摆,两腿分开站立。
  中年人见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但很快便跪了下来,缓缓爬行,从年老幕僚的胯下钻了过去。
  完成这一举动后,中年人竟还笑着在王弘业跟前磕了个头,仿佛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年轻幕僚低声解释道:
  “黄县丞莫怪。
  “此举乃是明公借‘胯下之辱’改造而来,名曰‘胯下之荣’,专用于接纳投效麾下的庶族平民。
  “其中寓意深远,绝非羞辱。”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明公常言,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忍一时之屈,终成一代名将。
  “此仪式正是取‘忍辱负重’‘与有荣焉’之意,寓意投效者需放下过往身份,以谦卑之心重新开始。
  “凡通过此仪式者,皆被视为心志坚定之人,日后必得明公重用。”
  黄举天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
  “原来如此,倒是有趣。”
  实则暗想:
  ‘王弘业狂妄自大,以如此方式羞辱位卑者,还敢美其名曰,寓意美好?”
  ‘待春秀掌握关键情报后……即便不能杀他,也定要在他离任前,彻底消除这等败类带来的隐患!’
  年轻幕僚见黄举天神色平静,迟迟没有表示,便不再多言,引他朝王弘业走去。
  “明公,黄县丞到了。”
  王弘业琴声未停,头也不抬地说道:
  “嗯,举天不妨……”
  黄举天却直接拱手打断:
  “敢问刺史,雷州可有消息传来?”
  琴声一顿,王弘业似对黄举天的打断颇为不满:
  “……不妨落座,待本官弹完此曲。”
  黄举天却不为所动,语气坚定:
  “此事关系重大,下官实在不得不急着问清。”
  琴声戛然而止。
  王弘业高抬双手,露出腕间佛珠,缓缓起身走到黄举天跟前,笑:
  “澄迈确有能吏。
  “如黄县丞所言,疍民攻打了雷州,还掳走了卢使君与一众儋州、崖州县官。”
  黄举天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立即追问:
  “广州方面可曾出兵解救?”
  王弘业拍了拍衣冠上的灰尘,语气淡然:
  “节度副使未到任,如今由行军司马主事。
  “其人已指派民兵府兵,寻找使君下落,并通告附近各州经略使与刺史,要求配合。”
  他顿了顿,瞥了黄举天一眼,继续说道:
  “而琼州不在其列。
  “所以,此事与我等无关,黄县丞莫要再过问了。”
  黄举天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下官明白了。”
  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王弘业已经决定置身事外……看来只能另寻他法了。’
  黄举天随即告辞离去。
  等他走远,王弘业负手而立,冷哼一声:
  “不识抬举!”
  年老的幕僚上前劝道:
  “明公,熬鹰尚需时日,此人心高气傲,不必着急。”
  王弘业冷笑一声:
  “枉我如此看重——”
  王弘业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骨骼生疼:
  “——可看他方才那副模样,明明数日前已对我投诚,却只关心卢钧那厮的安危,连一句问候都未曾给我。”
  他倒吸一口暑气,怒火更盛:
  “难道太原王氏比不得范阳卢氏?怎敢这般骑驴找马?”
  年轻幕僚见状,谨慎上前,低声道:
  “明公莫急。
  “依属下多日观察,黄巢此人可谓知恩图报——从他对恩师李景让的态度便不难看出。
  “因此,明公与其以威严施压,不如给他更实在的利益。
  “好比卢使君,之前不是写亲笔信支持治瘴么?
  “他如今如何担心卢使君,日后也会如何感念明公。”
  王弘业眉头微皱:
  “你的意思是?”
  年轻幕僚答道:
  “黄巢身为今科文试状元,武勇亦非凡。
  “不妨给他放权,让他如之前那般,暂领崖州兵事……”
  王弘业揉着发痛的掌心,尚未开口,年老的幕僚便当即驳斥:
  “不可!
  “明公乃是琼州刺史兼琼州都督,按我朝制,统兵权代理必须优先选择州级僚属,如司马、长史。
  “先前给他一个小小的县丞,已是不合规矩;
  “若再放权,只怕此人会恃宠而骄!”
  王弘业点点头:
  “老成之言。”
  转而看向温庭昔,语气严厉:
  “庭昔,如此莽撞的建议,日后不要再提了。可别受你那放荡的兄长影响。”
  听王弘业提及温庭筠,温庭昔不禁把头埋得更低:
  “谢明公教导,属下定当三省吾身。”
  王弘业挥了挥手,示意温庭昔与那前来投诚的中年人退下;
  随后,转头对年老的幕僚问道:
  “大师还有多久抵达琼州?”
  年老的幕僚掐指算了算,答道:
  “回明公,最迟月中便可抵达。”
  王弘业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来得及吗?”
  幕僚语气笃定:
  “明公放心,定不会耽误您下月初的大事……”
  王弘业听完,缓缓坐在石凳上;
  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他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什么,又像在期待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夹藏在衣袋里的一封信件。
  一封写给圣上李炎的密信。
  “吾之夙愿,能否得偿,便看此举了。”
  话分两头。
  出了州府后,黄举天立刻叫上同行的成亮与郑翊议事。
  黄成果等三名义子,则在近旁的茶肆装作食客,负责望风,确保义父三人谈话安全。
  “县丞,你该不会是想去救卢使君吧?”郑翊压低声音问道。
  黄举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救谈不上,但使君曾有恩于我等,至少得先找到他的下落,再论下一步。”
  实则,黄举天心中还存了另一份心思:
  他早就看中了梁家明这帮疍民的潜力,认为他们日后有望成长为水师的中坚力量。
  虽如今,他们劫走了卢钧;
  但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
  若能妥善化解此事,黄举天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郑翊面上露出为难的模样,却没有如黄举天预料中那般,说出“只凭澄迈几十个人根本做不到”之类的话。
  成亮目光清澈,忙问:
  “兄长,莫非你有主意?”
  郑翊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又端起椰子汁饮了大半杯,才艰难开口道:
  “林家制霸海峡……疍民船队北上,一定会有消息。”
  黄举天稍加思考,觉得是这个道理:
  “看来,本官得主动去跟林家打交道了。”
  “属下劝县丞三思。”
  郑翊十分犹豫地道:
  “林招娣此女,很不正常,最好莫要招惹。”
  黄举天眉头一挑,问道:
  “此话怎讲?”
  -
  “——看了不就知道了?”
  北部湾,合浦县。
  一艘大船停泊在港口。
  甲板中央站着一名女子。
  她身量高挑,超过许多男子,短发仅至耳垂,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陌刀。
  正是林招娣。
  以她为中心的甲板两侧,绳网纵横交错,分成两片区域:
  一边是只有一寸大小的袋子,几乎挂满了整片绳网;
  另一边则是两尺大的袋子,稀稀落落地挂了十几个。
  袋子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她的身后,站着林家二十二名水手,个个精壮彪悍;
  面前则是近三十名,自称来自桂州山区的客人,皆作山贼打扮;
  三名寨主手握横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招娣身上游移。
  领头的山贼咧嘴一笑,语气轻佻:
  “俺听说,合浦县最近来了个美女海盗,胸器吓人……所以啊,咱们特地过来见见世面。
  “不知,是不是真的啊?”
  山贼们顿时哄然大笑,疙瘩脸上满是戏谑与挑衅。
  “大不大,看了不就知道了?”
  林招娣说着,竟真抬手脱掉了上衣,如男人一般赤膊而立。
  山贼们集体愣住,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招娣却毫不在意,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将陌刀扛在肩上,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弯起:
  “怎么,不是想见世面吗?这就看呆了?”
  三名寨主面面相觑,脸上很快就露出乘兴而来、满载而归的表情。
  领头的山贼抱拳笑道:
  “大娘子果然大方!欢迎日后来大瑶山做客,咱哥几个教大娘子耍花枪!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山贼们便转过身,陆续准备下船。
  然而,脑后却传来木板碎裂的声响。
  众山贼回头一看——
  竟是林招娣单手将陌刀捅穿了甲板,刀身深深嵌入。
  “来我林家的船上做客,从来没有空手的道理。”林招娣冷冷道。
  领头的山贼面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语气不善:
  “大娘子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放心,我的要求不高。”
  话音刚落,身后的林家水手们,便扔出五十多个麻袋。
  小的一寸,大的两尺。
  袋子散落在甲板上,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动静。
  陌刀在掌中旋转半圈,被林招娣反手斜挎于身后。
  众山贼只听她狰狞笑道:
  “脑瓜子与软蛋……你们任选一样,装进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