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海上儿郎
作者:平生假寐    更新:2025-03-31 00:42
  ‘坏事了。’
  黄举天心下一沉。
  他先前以梁家明同村族人投奔为由,将多位义子安插在身边当衙役;
  连日来事务繁杂,忘了与疍民们提前通气。
  谁曾想今晚意外撞见,险些露出破绽。
  所幸,并非是李景让与梁家明单独相遇,黄举天自己也在场;
  加之李景让问的是“与那数十衙役一般”,未提及前缀“梁家明同村”。
  故而梁家明一时惊愕,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黄举天见状,赶在李景让追问前,悄悄收紧手中缰绳,对梁家明笑道:
  “多日不见,怎的到琼山县来了?”
  李景让瞥见学生手上的小动作,神色略变:
  ‘他们五人虽是疍民,常受世人轻视,却极为自尊……老夫直言投奔,岂非伤了他们的颜面?’
  这老人心中自责,一面翻身下马,一面听梁家明答道:
  “村里缺盐,特来采买。二位上官怎么也……”
  “说来话长。”
  黄举天简短答道,视线扫过梁家明族弟几人。
  他伸手示意众人进客栈:
  “晚膳可用?本官请客,不妨一起。”
  “不、不用了。”
  梁家明身后一个年轻人躲闪着目光道:
  “我们跟哥刚吃过了。”
  “对,刚吃过了。”
  梁家明连忙附和,其他三个年轻人亦是点头如捣蒜。
  黄举天心中疑窦顿生,却不动声色道:
  “你们从海上来此,想必还没有住处——”
  “多谢黄县丞美意,只是我们得赶紧带着盐回渔村,这就告辞了。“
  一旁的李景让蹙眉道:
  “天色已晚,走夜路恐不安全。”
  梁家明赶忙摆手:
  “不妨事,不妨事。村里等着用盐,耽搁不得。”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举天也不好再留:
  “既如此,那便改日再叙。”
  “一定,一定。”
  梁家明说着,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匆匆告辞离去。
  待他们走远,黄举天转身对李景让道:
  “先生,今夜不如就在此入住?”
  李景让捋须点头,二人步入客栈。
  伙计忙不迭地迎上来,殷勤地引着两位官人往雅间去。
  黄举天却摆手道:
  “在外间用膳即可。”
  落座后,黄举天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才出去的那几位客人,可曾用过什么菜?照着他们的点。”
  店家闻言,面露难色:
  “回官人的话,那几位客人一下午只点了壶椰子汁,在楼上候了半晌。
  “若不是盐工闹事,店里今日冷清,小的早就……”
  黄举天闻言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罢了,上几个招牌菜便是。”
  梁家明等人明明未曾用膳,为何谎称已吃?
  这种“另有隐情”的感觉,他已在王弘业那里领教过,今晚实在不愿再经历一次。
  “先生,我刚看街对面有个卖胡饼的还没收摊。”
  “嗯,给老夫也带张。”
  黄举天应下后,走出客栈大门。
  待脱离了李景让的视线范围,便迅速拐入路口的阴影处,吹起口哨。
  那哨音时断时续,长短有序,正是以前世的摩尔斯电码,改写而成。
  没过多久,几个尚未走远的义子听到信号,纷纷以短促的口哨回应,兴奋地朝黄举天方向奔来。
  “义父!”
  “阿爷!”
  “爸爸!”
  “爹!”
  少年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掩饰不住的亲昵。
  黄举天本想直奔主题,可这几个少年今日才抵达琼州,年纪尚小,正是依赖义父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先与他拥抱一番。
  黄举天笑着推开他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好了好了,回去再抱——”
  他收敛笑意,正色吩咐道:
  “黄成果,黄成熟,黄成仙……你们去找到那五个人,然后跟上,他们还没走远。”
  黄举天简洁明了地,描述了梁家明等人的特征,接着说道:
  “若他们出城去了海边,你们便返回;
  “若他们去了别的地方,你们就跟到极限安全距离为止。”
  “是!”
  几个义子齐声应下,虽有些不舍,但还是迅速切换到了“任务模式”,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黄举天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庆幸——
  得亏海南地处偏远,宵禁的执行并不严格,而琼山县又是人口相对较多的县城,否则他们这番行动早就引起注意了。
  从这一点上,他便看出王弘业的治理水平,着实堪忧。
  昨日才发生过盐工聚众冲击县城的事件,按理说,即便平时再松弛,这两日也该稍微戒严一些。
  又或者——
  昨日盐工作乱,的确未对城内造成影响,以至于王弘业认为事后再无戒严的必要?
  毕竟,一群底层百姓,既没有形成明确的组织,也提不出具体诉求;
  就这样聚众闹事,终究只是一盘散沙,官府很容易便镇压了。
  随后,黄举天转身走向对面的摊贩,买了几张胡饼。
  他一边咀嚼着胡饼,一边返回客栈,准备从李景让那处,打听州府处理盐工事件的方案。
  ‘海南本就地贫民少,万不能让王弘业加害太多盐工。’
  这些人,保不准将来都是他的兵……
  -
  与黄举天告别后,梁家明兄弟五人并未出城——
  即便宵禁再松懈,城门也必须按时关闭。
  他们在城墙边,找到一棵粗大的龙血树,席地而坐,气氛凝重。
  年纪最小的梁小七,抱着膝盖蹲在树后,借月色瞥见地上有块东西;
  捡起来发现是个吃过的槟榔,便开心地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梁家明并未注意到梁小七的小动作,只低声道:
  “李县令知道了,就等于黄县丞也知道了。”
  梁二条挠了挠头,试探性地问: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梁家明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
  “不可能。你没听见李县令问的那句话吗?”
  梁三斤记忆力极好,立刻复述道:
  “‘尔等莫不是与那数十衙役一般,前来投奔的?’”
  他挠了挠头,疑惑地问:
  “所以,西村港的那帮人成功投奔了李县令——这不是好事吗?”
  梁家明看了他一眼,既佩服他的记性,又无奈他的迟钝,叹道:
  “蠢货!李县令说的是‘前来投奔’,可没说是投奔谁!”
  梁三斤依旧一脸茫然,梁多鱼忍不住骂道:
  “你这脑子怎么还不开窍!
  “西村港那帮人,之前说的是去投靠陈家!
  “想起来了吗?投靠陈家!
  “当他们的家仆,做内应,和咱们里应外合,抢完陈家再抢临高!
  “还约好了今天在琼山碰面,商量月底的行动。”
  他说着,站起身狠狠啐了一口:
  “结果咱们等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反倒是李县令和黄县丞来了。这说明什么?”
  梁三斤挠头:
  “说明黄县丞来琼山县办事,正好撞上咱们?”
  梁多鱼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说明西村港那帮人已经被抓了!他们把咱们的计划全招了,所以两位上官才会出现在这儿!”
  梁二条摸了摸头,疑惑道:
  “那也不对啊,李县令为什么不直接带兵,把咱们抓起来?”
  梁多鱼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声音有些低沉:
  “因为他们是好官,对咱们好。”
  他说完,眼眶有些发红,好在夜色遮掩了他的神情。
  梁家明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黄县丞今晚来,就是为了提醒咱们,琼州举事的计划已经暴露,劝咱们放弃打算,早点离开。”
  梁三斤又问:
  “那李县令说的‘衙役前来投奔’是什么意思?”
  梁多鱼不耐烦地解释:
  “废话!难不成当着客栈人的面,说咱们是疍民吗?
  “大人物谈重要事情,都是用暗语的,懂不懂?”
  梁三斤依旧不解:
  “那要是黄县丞真是来劝咱们走的,为什么还问咱们,要不要留下跟他一起吃饭?”
  梁多鱼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梁家明却语气笃定地说道:
  “你们刚才没注意,李县令跟咱们打过招呼后,刚想继续说,就被黄县丞用力攥住了缰绳。
  “李县令的脸色立马变了。”
  梁多鱼不耐烦地追问:
  “所以呢?”
  梁家明低声道:
  “所以,黄县丞是在用动作告诉咱们,闲话少说,赶紧走!”
  梁二条与梁三斤沉默了。
  今日傍晚,他们就听到了陈家满门覆灭的消息。
  当时还不太相信。
  在他们的认知中,像陈家这样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眼下,经过梁家明与梁多鱼有理有据的分析,他们也开始相信:
  正是李县令与黄县丞带兵剿灭了陈家,并且俘虏了混进去当家仆的西村港疍民,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疍民的作乱计划。
  两位上官顾念昔日,与他们兄弟五人共扛飓风的情义,不愿株连无辜,这才前来劝阻他们改邪归正;
  只是碍于大唐官职的身份所限,无法将话挑明。
  “哥,那现在怎么办?”
  梁二条摸了摸头,痛苦地说道:
  “阿爷他们都已经把鱼叉融了,打成刀,现在要是不造反了……我们下个月拿什么捕鱼啊?”
  “不是还有渔网吗?”
  梁小七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梁家明本不想理会,可听弟弟的声调着实奇怪,便起身一看——
  竟看见梁小七两腿跪着,屁股高高撅起,正用舌头舔地上的泥!
  “小七!你这是在作甚!”梁家明厉声喝道。
  梁小七眯着眼睛,抬头咧嘴笑道:
  “哥,我在喝酒啊。”
  梁多鱼捡起一根龙血树枝条,把梁小七拉到边上,狠狠一顿抽,不准他哭喊。
  梁二条与梁三斤则用手抓取泥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惊讶道:
  “哥,这块地真有酒味!”
  梁家明面露不解,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
  忽然,一只草鸮从龙血树上飞出。
  梁家明下意识抬头。
  他看到,城楼上似乎有一截管道露出,旁边还有熄灭的花灯;
  黑暗的布料垂落,随风轻轻摇曳。
  梁家明顿时恍然。
  “呵呵!”
  梁家明攥着酒泥笑出声来,拳头重重砸在树干上:
  “我们日晒雨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些狗官拿白花花的粮食酿酒……喝不完的,就这么顺着管子往墙下洒!”
  这泥巴里浸的哪里是酒?
  分明是祖祖辈辈累死在波涛里的冤魂……
  是东村港、西村港、平安港、定风港的娃娃们,从小光着脚丫,面朝大海哭哑的声!
  “睡觉。”
  梁家明低声命令道:
  “天亮就回村子。”
  四个弟弟默默照做。
  他们以地为席,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龙血树。
  -
  崖州北部,天刚破晓。
  渔村紧挨着大海,船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木板被烈日晒得干裂,缝隙中冒着热气。
  浓重的鱼腥味令普通百姓几欲作呕,却让梁家明感到熟悉的心安。
  男人们木然地摆弄着破旧的渔具,女人们蹲在船尾忙碌;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赤着脚跑过,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痕迹。
  一位老疍民蜷缩在船头,头顶撑着全村唯一的麻线蚊帐;
  身前摆着面俚僚人常用的独木鼓,鼓身由整段树干挖空制成,两端蒙着兽皮。
  老疍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鼓,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欢迎晚辈归来。
  “阿爷——”
  “阿翁——”
  梁家明兄弟五人走近,老疍民温厚地笑了笑:
  “回来了。”
  梁家明坐下,四个弟弟站在他身后。
  附近船上的男男女女也纷纷直起身,朝老疍民这边望来。
  海风将梁家明的声音,送至每个人耳边。
  待听完梁家明对于此行的讲述。
  老疍民从补丁摞补丁的衣袋里,取出切成小块的槟榔果,用蒌叶裹了,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我明白了……”
  老疍民含混地说道:
  “李县令,黄县丞,是好官。”
  他将鼓动的腮帮子换到另外半边,吐出零星的叶沫,溅到梁家明脸上:
  “所以,你是想让我放弃打算,安安稳稳在船上等死,是吗?”
  梁家明神色不变,抬手擦去脸上的叶沫,直直地盯着老疍民:
  “无论他们做不做官,都是这世道上难得的好人。
  “若是因为起事害了他们,我宁肯捕鱼一辈子。”
  老疍民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谁知,梁家明接着说道:
  “所以,我们最好换个地方。”
  老疍民一愣,嘴里的槟榔也停住了:
  “又换?
  “换到哪里?
  “你该不会是想去打琼山县,抓刺史吧?”
  “王弘业算什么东西。”
  梁家明冷笑一声:
  “我们是海上儿郎,要抓,就抓大鱼。”
  “谁是大鱼?”
  “岭南节度使,卢钧。”
  梁家明语气坚定:
  “他很快就会离开广州,南下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