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兵分三路
作者:平生假寐    更新:2025-03-31 00:42
  “先生,真不是我。”
  与此同时。
  距离琼山县一百二十里外的澄迈县衙内。
  黄举天盘腿坐在茶案一侧,双手摊在膝盖上,诚恳地解释道:
  “南下途中,您还特意叮嘱过我,不要贸然采取过激行动。
  “如今到任不足两月,我怎会擅自招惹陈家,且不与您商议?”
  李景让轻哼一声,狐疑的目光在年轻人面上扫了三圈,愣是没找出半点破绽。
  “当日,你去州府面见刺史,为何要在琼山县逗留至八月十五之后?”
  “深入琼山县,了解当地百姓的瘴疾情况,为下一步施政做准备。”
  “王弘业突然对陈家下手,是否受你影响?”
  “此人志在中枢,唯恐治瘴之功不足以助他连升,故而决定惩治地方恶绅,以扩大功劳,与举天无关。”
  “为何又将崖州四百州兵,交予你统领?”
  “王弘业见我武艺尚可,且陈家大本营在澄迈,便临时将州兵交予我指挥。”
  “衙役呢?这么多新人,你是从何处招来的?”
  “他们都是渔民,听闻同村大哥梁家明的经历后,来澄迈投奔我。”
  “书童又是怎么回事?”
  “成亮回曹州冤句报喜后,又奉家翁之命,马不停蹄赶来琼州侍奉。”
  李景让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老夫明白了。
  “意思是,你在琼山县偶遇了书童,以及梁家明同村的渔民,带着他们回来后,还接管了四百崖州州兵;
  “并顺便与陈延雷达成一致,除掉陈延风与陈家大翁后,让他接任家主?”
  “正是如此。”
  “世上之事,竟有这般巧合?”
  “学生运气向来不错。例如从长安全身而退,又幸得先生这般贵人教导。”
  李景让一时无言。
  随后深深看了黄举天一眼,目光复杂难明。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看重道义,小人看重利益。
  即便目的正义,也不该用下作手段;
  行事应秉持道义,走正道而行。
  黄举天当即拱手,肃然答道:
  “行不由径,虽曲巷可通,吾不为也。”
  李景让见黄举天举止坦率,言辞恳切;
  再想到这些日子他为琼州百姓所做之事,心头纵有万般疑虑,也只能暂且按下,转而向门边的老仆问道:
  “几时了?”
  李老仆快步走到屋外,看了看日晷,回来答道:
  “应是未时初。”
  李景让目光转向黄举天:
  “你与陈延雷商议的时间是?”
  “巳时动手。”
  李景让眉头微皱:
  “那他为何仍未发动盐工,冲击县衙?”
  “我亦不知。”
  黄举天低头,恭敬地行了一礼:
  “举天需立即外出查明,请先生勿怪。”
  李景让点了点头,在黄举天即将踏出门槛时,忽然开口道:
  “记住,老夫与你同舟共济。
  “若遇事不决,一切责任由老夫承担,你尽管放手施为!”
  黄举天真心拜谢。
  等他到了大堂,只见五十名衙役列队整齐,站姿笔挺;
  见黄举天阔步入内,连低声交谈都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
  抛开事实不谈,这已是一支久经沙场的精锐。
  “黄成功,黄成就,你们到门口守着去。”
  黄举天挥了挥手,语气沉稳:
  “其他人放松些,行动前再绷紧。”
  指令一下,这支自泰山西部南下而来、精力旺盛的青少年部曲,顿时七嘴八舌地汇报起来:
  “报告义父,截至下午三点,县衙仍未遭受冲击。”
  “据黄成效等十五个兄弟探查,澄迈县西、北方向不见盐工与陈家人的身影。”
  “郑翊已集结八十余名郑家家仆,于县城南门,等候指示。”
  起初汇报还算正常。
  可慢慢地,画风突变,开始打起岔来:
  “我三天前就说陈延雷是个老阴比,你们都不信!”
  一个少年撇着嘴,满脸不屑。
  “得了吧,你还说陈家会从东门攻进来呢,结果呢?东门连只鸟都没有!”
  另一个少年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哎,你们说陈延雷是不是怂了?还是他压根就没打算动手?”
  “怂?我看他是憋着坏呢!说不定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算计咱们!”
  “就他那点脑子,能算计得过义父?”
  “定是被咱们吓破胆了!”
  “哈哈哈,说得对!”
  黄举天听着这群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微上扬,却并未急着打断。
  除了数月未见的亲切,让他比往常多了对纪律的包容;
  黄举天还在心里默默复盘,计划是否有哪处出了破绽。
  三日前,陈延雷来到澄迈县衙,黄举天与他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
  为夺取利益,兄弟相残、背弃亲族的案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黄举天能看出,对于自己的提议,陈延雷是当真心动。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黄举天在写下亲笔信承诺的同时,还明确告知陈延雷——
  只要他愿意配合,计划必然成功;
  因为琼州刺史也在背后出力。
  ‘那么,是陈家大翁发现了陈延雷的二心?’
  也不对啊。
  且不说陈延雷为人谨慎,不像会走漏风声的模样;
  年老成精的陈家大翁,更不至于大难临头,还稳坐宅中束手就缚。
  “行了,都别贫了。”
  黄举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说道:
  “陈延雷不动手,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黄成仁,你带几个人再去探查一遍,务必摸清陈家的动向。
  “留下的原地待命,随时准备行动。”
  “是,义父!”
  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他们即将告退时,县衙大门由内打开。
  一个身着黑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的少年冲了进来;
  身形矫健,步伐轻盈,背后斜挎着一把雕花角弓,箭囊中几支白羽箭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正是成亮。
  额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一进堂内,他的目光便锁定黄举天,快步上前,单膝下跪行礼:
  “阿郎,成亮来迟了!”
  当初,黄举天命令部曲们分散成十组,各自选择不同的路线南下。
  如今归队的总计八十人,黄举天便让成亮继续守在琼山县,接应余下两组兄弟。
  此刻成亮却孤身而来,神色匆匆,显然州府那边出了变故。
  “出了何事?”黄举天沉声问道。
  成亮深吸一口气道:
  “陈家有盐工千余人,午前突然聚众冲击琼山县。
  “由于事发突然,刺史王弘业当场下令戒严,封锁了所有城门。”
  黄举天闻言,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环顾四周,身旁的少年部曲们纷纷开口:
  “义父,咱们快去救那姓王的吧!”
  “虽然那狗官抢了义父的功劳,但上官要是出事,义父手上带兵却不去救援,也会被降罪的。”
  “那陈家怎么办?”
  “怕什么,离澄迈最近的渡口都被项校尉看住了,没有船他们能往哪里跑?”
  “没错,我们先去救了那王狗官,再杀回来灭了陈家!”
  黄举天还未发话,成亮已转过身,朝县衙大门外的黄成功喊道:
  “把那家伙抓进来!”
  很快,黄成功便用绳子,牵着一个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椰子壳的肥胖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身穿皂衣,满脸惊恐。
  成亮抬腿踢在他脚跟上,男子顿时摔倒在地,涕泪横流,口中不住地“呜呜”。
  黄成功抽出男子嘴里的椰子壳,后者立刻垂下头,哭嚎道:
  “别、别杀我!我是刺史派来报信的!
  “州府正被数千乱民攻打,危在旦夕……
  “刺史请黄县丞速速带人救援!”
  黄举天听了,不为所动:
  “满口谎话。”
  果然,成亮接着说道:
  “阿郎,我在发现琼山情势突变后,紧赶慢赶,才在城门落下的最后一刻骑马飞奔出城。
  “可在半道上,撞见三个琼州府衙役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把马停在路边,将身上的衣服换成琼州州兵的装束。
  “我心下起疑,便射箭伤了其中两个,只将这一个绑在马上带回。
  “按时间推算,此人出发来向阿郎报信时,琼山县尚未受到盐工袭击,他又怎能未卜先知?”
  说到这里,成亮忽然想到什么,蹲下身,一把抓住男子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抬起,让黄举天辨认:
  “我见三人中,只有此人没有更换衣物;
  “且他一直叫我带另外两个同伴过来澄迈汇报,猜想其中必然有鬼。
  “阿郎看看,是否认识此人?”
  黄举天目光落在男子脸上,端详片刻,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冷意——
  不正是他与李景让初到海南那日,欺压梁家明的胖差役吗!
  “还记得本官么?”
  “县丞……冤枉啊县丞……”
  胖差役不敢直视黄举天的眼睛,只低声哀嚎:
  “我真是来为王刺史报信的……他如今性命堪忧,急需您伸手搭救呀……”
  “你叫什么?”黄举天语气淡漠。
  “小的……小的叫江大。”
  “那姓什么?”
  “当然是姓江啊……县丞……”
  黄举天不再多言,转身吩咐身旁一名义子:
  “去后院,把看大门的刘老翁找来。”
  义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刘谷那老头出现。
  “老翁,你在岛上土生土长几十年,认得此人否?”黄举天问道。
  刘谷似乎有些远视,退后几步,弓着腰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道:
  “回县丞的话,他在琼州府衙当差,是陈县尉的表兄弟。”
  胖差役一听,急得脖子通红,扯着嗓子大喊:
  “老不死的乱讲什么!老子姓江,叫江大,是王刺史派来求援的亲信!”
  “姓陈啊……那整件事,就说得通了。”
  黄举天冷笑着蹲下,抬手重重拍了拍那张肥腻的脸:
  “若是本官问你,陈延雷的对策是什么,你会如实交代的——对吧?”
  胖差役忙不迭地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头,额上冷汗直冒,口中只剩下破碎的求饶:
  “县丞饶命!小的真的只是来报信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堵上他的嘴,拉到院外用刑。”
  黄举天摇了摇头,抬手示意:
  “时间紧迫,能问多少算多少。”
  话音刚落,两名义子立刻上前,架起胖差役,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拽了出去。
  院外很快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黄举天则站在原地,目光深沉,似在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尚未理清状况的部曲们见状,悄悄拉了拉成亮的衣角:
  “亮帅,帮兄弟们讲解讲解。”
  成亮不愿打扰黄举天思考,便示意众人随他走出大堂。
  等到了外边,他才低声解释道:
  “事发突然,王弘业没那么快派出人马报信。
  “那死胖子却早就在半道上,分明是想把阿郎和我们调去琼山县!
  “我本来也想不明白,但下马时听黄成功说,陈延雷没有带盐工按时冲击县衙,便猜——
  “陈延雷必然反悔了!
  “说不准,他早将三日前,同阿郎的算计对陈家大翁全盘托出……
  “这才有了今日‘围魏救赵’的戏码。”
  成亮正说得兴起,还想继续详解,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已按上他的头顶,宠溺地揉了揉:
  “你小子不错,去了趟长安回来,脑袋都开窍不少。”
  旁观的少年们,先是看了看义父放在亮帅头顶的手;
  又看了看亮帅那副貌似不情愿,却满脸嘚瑟的笑;
  顿时炸毛了。
  “义父!这半年咱大伙都开窍了!”
  “没错!我现在就想到,陈家人必定还有后手!”
  “他们要跑路!”
  “被封锁的渡口封了,不代表东边没船!”
  “您不是说海南有四大家族吗?”
  “那什么林家,会不会就是陈家的帮凶?”
  “俺、俺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大家都变聪明了!”
  众人七嘴八舌,冒出各种对局势的分析推断。
  自离开长安以来,黄举天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只是,眼下高兴还为时过早。
  他很快收敛神色,抬手止住了部曲们的聒噪。
  “兵分三路。
  “黄成败,你去叫上李县令;黄成功,你去联系项校尉,之后直接带领四百州兵前往州府,为刺史解危。
  “黄成效,你去寻郑翊,让郑家人立刻南下振州、万安州,抓捕陈氏一族的衙吏。
  “剩下的人——”
  黄举天扫视了一圈英气勃勃的少年们,左手长枪一振,朗声道:
  “随我覆灭豪族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