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绿意轩主人    更新:2021-11-24 21:14
  不必看,看了亦改不及,快些发去。”
  不料此书到了饶大人衙门,内中幕友均系老办军务。将文书拆开,大家读不断,文章只有十余行,内中之乎也者虚字行行排列无人懂得,又把他细细揣摩一番,亦是不懂。幕友说:“此是月报例文,无甚要紧。”因此未曾派兵接应。
  不料这边营中等了数日无救兵到,长毛便用荷包阵围起,营官着慌,只得用五百名洋枪小队保着文案,粮局,军火冲出重围。不料头一阵只将文案保出,其余全军皆设。当时并不知这文书用了之乎者也,及至败定,营官疑心,“如何饶大人不发救兵,以致我如此全军覆设,必定文书内未曾说得紧急,请先生检原稿,取出来看看。”先生道:“我放在文具中,当时走得慌,未曾带得。”
  不料过数日,统领左大人接着各路兵败的文书,特营官革去了顶戴。营官申辩说:“卑职有请救兵的文书,饶某坐视不派兵救应,请饬吊原文覆验。”往返数日,先生正在愁心,要验他文稿,因遇见胡雄,说弄不来,要想到别处去的话。先生待了数日,有人通知他:“师爷还不快走,饶大人已将原文呈与左大人看,左大人见了发怒,说某营用了一个时文鬼做文案,岂不误了军情大事,断送我十八营盘的性命。事体尚小,若长毛即由此狂窜,东踞严州,西踞金华,浙东糜烂,这办文案的便是罪恶滔天,快将这文案捆送大营,枭首示众。”这人将这些话告诉了,先生听了便急的无地可钻,尚要回营收拾行装,这人说:“来不及了,停一时大营令箭到来即要捆人。”先生方慢慢八字脚走出营盘。这人叫:“快走,来捆的人已到营了。”先生方放开脚步,一路上恐怕追来。不得已紧紧行了数十里。
  这边营官只得以在逃申覆,左大人便通伤各营,不准再用工时文的办文案,须先令营官出结,结上有不做时文字样方准在营办公。
  原来左大人将孔先生原文吊来一看,其原文是:
  营官某某,敬禀饶大人魔下:窃卑职叩违宪辕者岂一日哉。甚矣,发贼之最难敌也。且夫发贼之难敌也,其故有二:一曰多,多者少之对而卑职适得其对焉;曰强,强者弱之反也而卑职适得其反也。不宁惟是,规矩方圆之至也,而其多且强者将适中乎规,启发圣人之教也,而其多且强者犹能反乎隅,此卑职所以为秦庭之哭而不能自己者也。且卑职尝读传矣,宣叔如晋,非乞师乎,晋候许之七百乘,故古制一乘七十二人,昔之乘今之兵也。惟我宪台其将审夫中规反隅之说,为之深观焉,为之对勘焉。衰多而增益焉,增美而择回焉,然后杀敌致果而贼之所恃,夫二者于是乎难恃矣。卑职之言不其然乎。
  左大人当日见了此原文,因此要捆先生,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游沪渎时文不售  羡妓院大脚生财
  却说孔先生怕左大人来捉,送了性命,拼命的往别处逃避。听得人说现在可以赚钱莫如上海,不如往上海寻寻生路。于是一径逃到上海。住客栈,初来时并无朋友,后遇见了几个同乡,是吃洋行饭的,知道先生才学。便请了先生作西席。此人姓杨名少荪,腹内一字不通。只能说外国话,场面异常阔绰,专欢喜与官场来往,又假冒为斯文中人,遇妓馆茶楼便要撰联句,题跋语,以为有了这个便好出名,恨自己不能做,因此请了先生在家专替他代做。又想巴结先生,因此又将先生荐往报馆为主笔,谁知这报馆主人须要见过先生笔墨方好聘定,因此少荪欲请先生做几个论送往报馆中看看。不料论尚未做就先出丑,你道为何?原来这杨少荪喜嫖的,这日就请先生至四马路书楼上听书。先生系初至上海,不曾见此场面,心想上海如此花天酒地,车水马龙,且华夷不分,男女混杂,成何世界。再看各书场上的联语及妓女手中拿把摺扇团扇无不通文,心想上海的妓女原来亦是能文的,遂一面发呆一面眼看着一个妓女,唱阔口的正唱《打山门》,先生不懂,杨少荪便告诉了他,且指着这妓女名叫小如意的说:“这妓女是上海最有名,他曲于最唱得好。其余如金宝宝,洪少兰,金小娟均系有名的长三。”先生不懂得长三名目,杨少荪便告诉先生:“上海妓女有三等:长三、么二、野鸡。”
  正说着,只见书场中走来一个大脚姨娘,见了少荪说:“杨老唔哩,先生请杨老点戏。”这边孔先生不懂上海规矩:叫长三妓女是叫“先生”,叫么二、野鸡方叫“小姐”。今听得叫了“先生”二字,只说是叫他,说:“我不认得你,为何叫我这一句?”便惹得书楼上面哄堂大笑。孔先生不知就里,又见这姨娘请杨少荪点戏,少荪便说唱《思凡》,即见一个粉牌挂在书场上,写明“苏韵兰
  《思凡》”,原来这姨娘便是苏韵兰的。韵兰最为瘦鹤词人海上所赏识,其与词人往来笔札不藏韵兰风韵,后韵兰别嫁,词人思之不已,为作断肠牌小说计共一百余卷,此是后话不提。
  这日韵兰在书场上唱完了书,便叫姨娘邀杨少荪到他家去,于是韵兰先坐轿子走了,随后少荪便同了先生一径到韵兰家中。韵兰见他二人来了,但略略了抬子抬身,便见有许多娘姨大姐打手巾上来。这先生头便如摇鼓一般满屋乱看,杨少荪便在韵兰面前称赞孔先生是浙东名士,韵兰听了便拿出一幅宣纸写的横额说:“此是泉塘最工时文的大才子某广文所书,请孔老今加上跋语。”这孔先生看见上面写的是“秀媚天成”四字,便想:“此跋语如何做?”不觉一时出神,两眼翻了白光,口内咿咿唔唔的,少荪还说先生是羊瘢疯发了,便拉了先生一同出来。
  想知先生一路想做跋语,回到馆中做了一夜,足足的做了二百七十五字,内有云:“故虽闻其人而未之见也。”又云:“予用是滋戚矣胡为乎?戚又予岂能文哉,予何敢许也。”其余奇文幻句层见叠出。韵兰见了说此是时文不是跋语。
  次日又有客来打茶会,此人便是开张报馆请孔先生做主笔的,见了此跋语便问是何入主笔,韵兰道:“说是个浙东名士,只闻得他姓孔,不知其名。”这报馆主人听了又读读跋语,只说一字道:“唉!”心中便不满意这孔先生。
  谁知这孔先生自题跋后,心想自己笔墨若不出色,苏韵兰是何等名妓,何至要我题跋,如此笔调大约报馆主人看见亦必惊叹为奇才。因此心中想想欢喜。
  日在四马路一带游玩,见了许多脚大的妇女浑身尽是绸缎,满头尽是珠翠,孔先生看了说:“此等大脚何必如此之阔绰,一年有几何出息乃有如此之穿戴。”旁人知道的便说:“此大脚是长三上的大姐娘姨,一年出息少则三四百金,多则千金。”先生听了说:“我们笔墨的,一年赚得几?此种大脚女子,其一年出息乃有数倍,真正愧死。”先生正在羡慕大脚不已,背后头忽来了一个同乡人,此人姓吴名玉衡,此人不嫖长三,专嫖野鸡,一生好看妇女,因此老天罚他生了一双近视眼,眼光不过一寸多远。这玉衡看见了先生便与先生说野鸡的好处。先生道:“昨日看见《游戏报》上刊出野鸡歌八首,是绿意轩主人的笔墨,只有苦处,何尝有好处,我记得,我念与你听:
  野鸡苦,爷娘鬻我在门户,得来身价有几何?不抵街头一宵赌。身价原有用尽时,依身作苦无了期,花落哪能重上枝,终身受浪蝶狂蜂欺。呜呼!我为野鸡兮歌一曲,谁为拔出泥犁狱。
  野鸡苦,野鸡有身难自主,朝接王郎暮接张,身躯作践如泥土。郎总多情不敢声,郎即无情难守贞,有情无情卧起晓即行,此后各各相见忘姓名。呜呼!我为野鸡兮歌二曲,青楼可惜人如玉。
  野鸡苦,愁风愁雪又愁雨,六街宵静少人行,犹插残花立廊厅,客若不来不敢眠,客若垂顾争抢先。沿街争抢缠头钱,客若不允忧心煎。呜呼!我为野鸡兮歌三曲,龟奴鸨母心何毒。
  野鸡苦,秋去春来少毛羽,连日钗环典当空,总遇情人怕索取。索之太骤客不来,不索鸨母终疑猜。肌肤虽亲肝肠摧,假为欢笑相追陪。呜呼!我为野鸡兮歌四曲,秋风凛凛肌生粟。
  野鸡苦,孽海昏沉暗莫睹,总使有心欲救援,罗网层层难用武。娘姨大姐管尔身,不敢怒来不敢嗔。但借尔躯骗客银,孰令尔即逃风尘。呜呼!我为野鸡兮歌五曲,谁为整顿春江俗。
  野鸡苦,苦更向谁谈肺腑,有时认作好姻缘,偏教错注姻缘簿。方期互结茑与萝,岂知终渝白首歌。翻身仍复入网罗,野鸡野鸡奈尔何。呜呼!我为野鸡兮歌六曲,代他眼泪倾如烛。
  野鸡苦,残年犹且画眉妩,低头不敢向灯前,问之半响半倾吐。老大作态少且然,夜深献媚剧可怜。缠头多少且听焉,但得有客犹早眠。呜呼!我为野鸡兮歌七曲,眉尖蹙损春山绿。
  野鸡苦,斩断情丝须快斧,风流罪过创者谁?昭容陆氏开山祖。自此遭残女儿身,彼此孽海皆沉沦。至今房中烧冥银,以情死者皆替人。呜呼!我为野鸡兮歌八曲,管弦入耳皆凄促。”
  玉衡听了便说:“此野鸡上海土话叫做讨人身体,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若是自己的身体便无如此之苦楚。你看小花园胡家宅各处的野鸡有数处小姐皆大大有钱,其身价比长三尤大。若就湿相好,就便不容易攀,至于讨人身体,则二三洋便可住夜。”
  正说着,两人走至祥春里,此里中便是野鸡窝,内中皆是妖狐鬼怪,粉黛淋漓,先生见了魂不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