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龙之首 分节阅读 32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29
  琴。
  戚少商也道:“我就此领教闻名天下的‘天剑’!”
  话一说完,两人立即动手。
  未动手,先动脚。
  一动手,人就动。
  不进先退。
  孙青霞先行退走。
  退得很快。
  但无声。
  他往后退,比在前仿更潇洒、更不羁、也更傲慢。
  他连疾退也能做到洒脱利落、做岸孤僻。
  也不见他施出什么步法,他是把步子大步的往后跨。
  跨得宽。快而大。
  戚少商则向前逼进。
  他右手平持着剑。
  左手拇、食二指还拈着花。
  一如孙青霞右手剑指天,左手仍挟着那尾古琴,只不过,一人是迫进,一人是疾退而已。
  戚少商跟进得很急。
  很轻巧。
  步子就像“流水”一样的,同时也在月下“流”出了一种寂寞来。
  他是在追击。
  ——很少人能在追杀中也能保持这样一种寂寞和洒脱来。
  一退。
  一进。
  在无声无息中,已倒踩着月亮互击,足足从相遇的地方进退间拉远了五、六十丈外的距离来:也就是说,两人仍相距约八至十尺,但离原来处身之地已数十丈远。
  他们驻足对峙的所在,恰好就是刚才戚少商在瞬间离神几乎走火入魔之处。
  不过,他现在再也不“入魔”。
  踏足于这片古砾旧瓦,他面对的就是他的“天魔”。
  孙青霞也心无旁骛。
  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敌人。
  ——那是他的“天敌”。
  尽管两人已决心要一战,但在交手之前,仍不想惊动保驾的高手。
  ——他们谁都不想透过官方的力量来对付他们心目中的大敌。
  真正的敌人是应该受到自己最大的尊重,因为他们的存在会使你发奋向上、自强不息—
  —
  ——蔑视敌人,形同看不起自己的份量。
  他们谁都决不容:那些只为皇亲国戚谀颜屈膝。恬不知耻的禁军高手加一指于他们心目中“首敌”的身上。
  决不。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原则。
  武林人有武林人的规范。
  高手自有高手的风范。
  绝顶高手更有他的风骨。
  以及他们为人处事强烈的风格。
  ——只杀敌,不辱敌,也是他们一种共同的守则。
  所以他们先退开,后决战。
  瞬殁。
  刹亡。
  ——对高手而言,那也只不过是一息间的事。
  谁也分不清:到底是戚少商先出剑,还是孙青霞先出剑?是孙青霞先出手,还是戚少商先出手?
  但两个人都一齐出了手,出了剑。
  谁也弄不清楚为何他们两人一定要动手:有时候,他们之间有许多共同且相似之处,理应联手结盟,而不应对立互峙才是。
  可是他们仍然在今夜的皇城,决战、决牛、决一胜负。
  大家甚至也不一定能分辨:到底是戚少商代表了正义,还是孙青霞等同于黑暗?究竟是孙青霞太好色,抑或是戚少商太好权?
  或许什么都不是。
  他们只是一对儿、两个人。
  两人生下来便会有一场相遇。
  既然相遇就得要决战。
  ——有些人生下来便是唇齿相依,也唇亡齿寒:
  例如刘备、关羽、张飞如是,伯乐与千里马、钟子期与伯牙亦然。
  ——也有些人天生便是死对头,决不两立,生于世上,不拼个优胜劣败,也宁可闹个玉石俱焚,以免此消彼长:
  譬如刘邦与项羽,或如诸葛亮与周瑜,又如王安石之与司马光。
  ——也有本来是敌,后成了同一阵线、生死相依之至交;或者原是共同进退的战友,但到头来却成了誓不共戴夭的仇敌:其间当然经过了巧妙的转变,人世的变迁,以及在共富贵同甘苦的试炼和演变:
  就像汉高祖与大将韩信、军师张良:又似越王勾践和吴王夫差;也如宋大祖黄袍加身后对待昔日的诸部将。
  有的化友成敌。
  有的化敌为友。
  然而,戚少商与孙青霞呢?
  他们,在高檐上,狂月下,已然拔剑,出招,决战!
  决战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他们不要任何人得悉。
  不要其他人知道。
  他们只要证实:
  他们之间谁高谁低?
  ——谁比较高明?
  还是一个高、一个明?
  或许,戚少商只是一个把义气看得重些、将权力抓得紧些的孙青霞:而孙青霞正是一个把美色放得吃紧些、将情欲放纵一些的戚少商。
  也许,戚少商难以忍耐孙青霞的,便是他轻名权而纵情声色。
  同样,孙孙青霞所蔑视戚少商的,正是他重权名而太痴情。
  ——如果,他们两人,都确切有以上缺点的话。
  4.红颜未老恩先断
  戚少商跟孙青霞已退离到远处交手,在深夜古都古宅高楼的飞檐上,他们尽力/尽情/尽意/尽心一决。
  他们不想有人骚扰。
  他们以为这场决斗谁也看不见。
  但却还是有人看见的。
  瞧见了。
  第一个瞧见的人,可能连戚少商和孙青霞都会大感意外的:
  那是皇帝赵佶。
  原来赵佶虽正与李师师蜜意情浓,胡天胡帝,但不知怎的,他感觉得有点不安。
  不妥。
  ——可能是他曾在“熏香阁”遇过危吧,所以他特别警省。
  而且,因为他精通韵律之故,他也有一双比常人灵敏的耳朵。
  ——他的听觉甚佳。
  他原来沉醉于温香绮玉之中,正要与李师师同袁共枕,携赴巫山,但他却不知怎的,在灭烛捻灯之后,在黑暗里,忽隐隐生起了好些不安的蠢动。
  这很奇怪。
  当大脑袋狂乱冲动的时候,小脑袋就特别享受欢快;当大脑袋清醒精明的时候,小脑袋就不见得也能酣畅淋漓了。
  人就是这样子:
  仿佛回复兽性,就会恣意欢畅些——但只像禽兽般纵欲放任,结果通常都是福不耐久、自食其果。
  (自己贵为九五之尊,也没有例外吗?)
  奇异的是,今晚,搂着这样一具软玉温香胴体的皇帝赵佶,居然在这一刹间,作了这样(对他而言)不可思议的省惕,一时兴合合、冲勃勃的情欲,也顿消灭了过半。
  许是在黑暗之中吧,赵佶怀里拥着绝色,心里却想起前些时候遇狙匿入床底的折辱,一时间,那帝王意态、英雄自况,也低落消沉,那话儿也一时不致斗志激昂,而他眼前,却忽尔出现了一个景象:
  古城墙。
  冰天雪地。
  大地一片肃杀。
  墙尽处,拐弯,即见一古寺。
  寺前枯树,石狮沧桑。
  寺门边,栏杆处,叉延伸着另一道曲折的围墙,墙里边好像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意态落索,满脸忧忿之色,好像在那几已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他们似在望乡怀国,等着回家,只路遥归梦难成。
  那么苍凉的大地。
  那么悲伤的人。
  ——那人,怎么那么熟悉……!?
  再细看:在后那人,岂不是他的一名特别宠爱的王子吗?他——他怎么变得如此郁忿苍老呢!?,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再看更为畏怖:
  原来另在前面眼望天的人,自发苍苍,忧戚布脸,浑身散发出一股苍老无依、孤苦病愁之态的,竟是……
  ——自己!?
  (怎么回事!?)
  (怎么会出现那样的情境!?)
  他顿时一坐而起,汗流满身,李师师忙揉揉着他肩背,关切慰问。
  “圣上受惊了,是做梦吧?噩梦预兆着好事将临呢!圣上兔惊,都是贱妾不好,服侍不周,才教圣上受惊一一”
  李师师心中也是狐疑:怎么这回儿这道君皇帝、兴勃勃的来,而今却似惊弓之鸟,且疲不能兴,看来,不入宫的选择,那是对的,不然,一旦恩宠不再,冷宫枯守,生死难主,向谁凭依?红颜未老恩先断,要美美丽丽的过一世,就得要会要情,而且还要懂得先引人多情,但自己得要无情、绝情、不动情。
  ——可是,自己,能吗?
  想到这儿,不禁心情一阵哀凉。
  她竟连舍弃这皇帝也办不到:不但身不由己,也心不由已。
  她知道他对她好。
  一一虽然那绝对不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好。
  但这已足够。
  ——一个女人,能够有这样尊贵的一个男人,曾待她那么好过。
  而且待她好的男人不只他一个。
  ——女人还能要求什么?奢求什么?
  她对个个都感恩。
  都有情。
  ——情能说断便断吗?
  要是不够狠心断情,那就得伤伤心心过一辈子了。
  然而,伤心的应是自己呀,这一向只知胡天胡帝、自寻快乐不知愁的万岁爷皇帝,而今怎么神色那么郁郁伤悲起来呢?
  她不明白。
  也不解。
  花不解语更妩媚。
  何况是而今暖玉滑香、云鬓微乱、衣衾半露的她?
  赵佶从下会不解风流。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何况他是皇帝。
  可是,今夜,他却忽见两个这般熟悉的人(一个像是自己,一个像是自己的儿子!),好像给幽禁在北国萧索的寒冬里,这是梦?还是幻?是真?
  抑或是空?
  ——哎,是不是该听民愤,好好的惩戒罢黜长年在自己身边阿谀奉迎的那干大臣呢?
  赵佶聪敏。他其实只好逸乐,并不胡涂。身边的大权臣所为所作,胡作非为,他并非全皆懵懂,只不过,他们所做的正是他要做、想做、欲做而不便做的事,他们都为他作了,他当然心底高兴,难免重用、封赐这些人了。
  可是,万一宠信这些人会不利于自己,这又另当别论了。
  ——也许,到了时候,也该早些放手,不问国是(事),安排退隐当个道君皇帝,安静无为,终日游山玩水,享受人间安乐吧!
  (咦,刚才在似梦非梦中所见的王儿,自己也一向宠爱,会不会是神明所示,立他继承大位之意呢?那寺庙一片萧索,只有他仍陪伴着自己,那是可以感觉得出来的相依为命,可寄深重之血脉亲情啊??
  ——可是,却又怎地、王儿看自己背影的眼神,却是如此怨毒抑忿的呢?
  到底,那是怎么回事?前生?还是来世?宋徽宗道君皇帝赵佶在绝代美人李师师的兰房馥馨倚玉的幽暗中,一时也想不明白。
  是以他轻轻推开李师师,像推开了心中的一片微愁,不经意的望向窗外:
  这正好,恰望是一一
  戚少商跟孙青霞在远方月下的决斗。
  这时际,邓两大高手,已立定身影,已动剑、出手。
  出于不言情。
  因为孙青霞还狩笑着在站定古檐后向戚少商说了一句话:
  一句颇为激怒戚少商的话。
  “你的‘心剑’最好能赢我的‘天剑’,要不然,我这大色魔第一个就先奸了李师师。”
  这句活绝对激怒戚少商。
  和他的剑。
  5.相受相怜相怀疑
  他手上的剑,有个名字:
  名为“痴”。
  只一字。
  他拔出了他杀人的剑,同时也说了一句伤人的话。
  “一个真正爱女人的人是不会强奸女人的。你大胆妄为、狂放任性,我都可以不管,但你近两个月来在京城至少干过十一起奸杀案,我杀你以祭天,以奠红颜,以泄公愤!你若干了这等事,就下配作武林人,也不能充好汉,更不配做人!”
  他的脸白如雪。
  衣白如雪。
  剑白胜雪。
  月也白似雪。
  “雪”意陡然大盛。
  剑意大炽。
  剑攻孙青霞。
  孙青霞一直盯着戚少商的手。
  ——不是看他的剑。
  ——也不是看他持剑的手。
  而是看他拈着半谢花儿的手指。
  他还说了一句甚为张狂的话,“你说我做的我便做了,又如何!我奸尽天下美女,享尽人世之乐,快尽平生之活,你又待怎地!?”
  他也还了一剑,就像还了一个情。
  他的剑,也有名称:
  “错”。
  ——他的剑名为“错”
  哎,这世上,痴痴错错,又有谁知?谁分得清?
  他们离开得远,赵佶只望见两个白衣人在月下屋脊上决战,当然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他只发现有一个人的身影很有点熟稔。
  他看了只觉心中一寒:
  ——这岂不是上次在熏香阁狙击他的杀手吗?
  (怎么今晚又出现了!?)
  (怎会每次来这儿见李师师,都会遇上这等煞星。
  (莫不是这些亡命之徒今晚又是冲着朕来的!?)
  ——如是,他们却又怎会动起手来呢!?
  说时迟,那时快、这两人已出剑,已动手,已过了一招。
  孙青霞的脸发青。
  他所立处,青瓦如黛。
  他的衣杉淡青。
  剑发青。
  仿佛连头上那一轮也是青色的月亮。
  “青”气骤然大增。
  剑芒大烈。
  剑击戚少商。
  赵佶在窗里幽黯处,只看到月下那几,那边,那上面,两人手上一道白色银光的如水,一道青色的绿芒似水,各幻化成两条水龙,嗖地交击了一下;瞬息间,两条青龙自龙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