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作者:吴越    更新:2021-12-04 03:57
  赛神仙是今天的“丧军司命”,见前军无令而止,不知为何,急忙分开众人,快步赶到前头来看个究竟。刚挤出拦路凉亭,就看见方相面前的路中心停着一具比九寸黄肠还要大许多重几倍的青岗石棺材,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精壮男子,一色儿的青裤子白小褂儿,系着扎腰,打着裹腿,手扶着杠棒②正在歇气儿。灵前一张半旧的方桌,放着一只鸡,一刀肉,几叶煮熟了的青莱,一块四方四整的豆腐,一碗饭,一双筷子,一个大酒盅里斟了满满一盅黄酒,一把锡酒壶放在旁边,一个米升里盛着半升米,插着两支白蜡烛和三支清香,一个小伙子正噙着眼泪在灵前一张一张地烧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蓬着头发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有声有泪地哭诉着什么,却叫旁边一面铜锣的“嘡嘡”声淹没了。瞧这架势,倒也像是哪家人家出殡,路过此地,有那平素过得着的穷亲苦友拦灵路祭,表一表心意的意思。再看看送葬的人,倒也不少,男女老幼的,围了一大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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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 杠棒──当地习惯,不论是一人挑或是多人抬,除了扁担或杠子之外,每人另有一根高与肩等的杠棒,行进时从另一个肩头插入扁担下面橇,以求两肩同时承担重压,休息时则可把杠棒直立地上支起扁担,不使货物着地,以免起肩时哈腰费力。
  赛神仙四面一看,一个认识的也没有,只好向灵柩边一个像是主丧模样的老者问讯:
  “借问老哥,这是谁家的灵柩?要抬到哪里去安葬?”
  那老者没好气儿地翻了翻白眼,待搭不理儿地回答说:
  “这是吴石宕吴家老二的棺材。我们老二凭白无故叫人打死了。你是也想祭他一祭哭他一场还是怎么着?要哭要祭,你紧着点儿,别耽误了今天五合日巳时的好时辰好日子!你要问他葬在哪儿呀?我们穷人头上顶着别人的天,脚下踩的是别人的地,赤身露体来,光着屁股去,又不想子孙后代封侯拜相,埋在哪儿还不都一样?”
  几句话,噎得赛神仙直翻白眼儿,听他那话茬儿,倒像是吴石宕人串通好了故意来找碴儿打架似的。灰溜溜地碰了个软钉子,赛神仙感到了对方来势不善,不是自己所能够了事的,只得不尴不尬地搭讪着转身去请本方土地林国梁来解决。
  赛神仙返回中军帐,找着了林国梁,把丧军不行的缘故说了一遍。林国梁也万万没有想到绕道出殡途中还会碰到吴石宕人,真叫冤家路窄。不过既然身在帅位,哪有临阵退缩之理?没奈何,只得硬硬头皮往前面挤过来。走出凉亭外面一看:那个老婆子还在那里又哭又诉地没完没了。再一看,见吴立本噘着胡子站在方桌旁边,只得走上前来搭讪着说:
  “立本师今天也发送本善小师哥吗?”
  立本见赛禅仙化作一阵清风遁去了,却把个本方土地推上阵来当替身,就更没好气地回答他说:
  “啊,怎么着,难道这五合日好日子也分贫富,只许你们林家用,不许我们吴家用怎么着?”
  林国梁一听立本今天的口气特别硬,心知这是憋着火儿来的,硬碰硬,抓破了脸,就会更其没法儿收拾,只好来一个看风使舵,老着脸皮说:
  “立本师真会打哈哈。皇上颁的历法,普天下子民同享共用,哪里有什么贫富之分、许用不许用一说?不过今天赶得巧,林炳他们大人也是今天发引,还挤到一条路上来了。咱们是不是商量商量,让我们的灵柩先过去,怎么样?”
  “没有那个道理!”今天立本发送儿子,也在火头上,连个好脸色都没给就顶了回去。“难道只有我们的棺材里装的是死人,你们的棺材里装的是活人,比我们的高贵些不成?要不是装着活人,这条官路你们走得我们也走得;许可你们路祭也就许可我们路祭!都一样抬的是死人,为什么偏要让你们先过去?你自己瞧瞧,这条路不过三尺多宽,两边儿都是水田,你叫我往哪儿让去?你要是着急,尽管从田埂上绕过去,我们管不着;你要是不着急,等我们祭完了,咱们一起走!”
  林国梁抬头看看四周,确实也是退无处退,让无处让。自己绕道而行吧,田埂狭窄,也不像话,真是进退两难,当着众人,又是自己理亏,干噎几口唾沫,苦笑着说:
  “我们的路远,灵柩停久了,确实耽误不起。请你给令亲说说,简单点儿吧!”
  这边立本也不理他,哭的依然哭,祭的管自祭,又过了约摸有一顿饭的工夫,这才酹酒①撤祭,吹起唢呐,二十四员石匠,抬起那重甸甸的石头棺材来,重新上路。林家的开路神,正好走在吴家送葬行列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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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酹(l èi 类)酒──以酒洒地,是祭祀完毕的仪式之一。
  一路上,林家的两具九寸黄肠跟在吴家的石头馆材后面,人行亦行,人止亦止,道路狭窄,躲又躲不开,绕又绕不过,只好忍气吞声窝着火儿,在后面给本善送殡。过了南顿村,走上了县城通往壶镇的大路了,吴家的灵柩又停下来歇息,林国梁赶紧挤到前面去找立本,要他往路边靠靠,让林家先过去,立本一听,刷地放下脸来,指着林国梁的鼻子气虎虎地说。
  “你这不明明是仗势欺人么?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的,同走一条路,为什么非得让你们先过去?人活在世上,有贫富贵贱的分别,到了阎罗王殿前,就不论这一套了,任你富有四海,位列三公,只要你在阳间为非作歹,一样地拿去上刀山,下油锅!死都死了,这会儿还装什么阔气,摆什么威风!你要急,不会早点儿抬出来,走在我们前面么?”说到这里,人群中有一个人高喊了一声:“叫他偃旗息鼓,止乐停音,让他过去!”立本也就接口说:“行,要是你能够偃旗息鼓,止乐停音,打我们身边静悄悄儿地过去,算你们知礼,我们也就以礼还礼,让你们先过去!”
  林国梁又碰了一个软钉子。看看立本,一脸鄙夷的神气,看看那二十四员抬棺材的汉子,一个个铜筋铁骨,怒目而视;自知不是对手,只好灰溜溜地回去跟吕敬之、吕久湘商量。二位军机也束手无策,拿不出主意,虽是亲家翁,终究不是丧主,无法出面交涉,只好悄悄儿地说与林炳知道。
  林孝子手撑破雨伞,提着香碗篮,弯腰低头,涕泪交流,人停亦停,人动亦动,还不知道刚才前面演的是哪出戏呢!一听是本善阻路,丧军不行,不由得火冒三丈,马上就要传那几十名乡勇到前面去把吴石宕人都赶散了。林国梁是亲自到前面去看过阵势的,知道吴石宕人来者不善。瞧那二十四员猛将的架势,都是憋足了劲儿的,几十名乡勇,哪儿是他们的对手?真要是动起手来,人家是轻装简从,除了一具石头棺材之外只有锄头杠棒,不怕厮打损坏,自己这边执事仪仗、香亭供桌、纸人纸马、车子轿子,都是怕磕怕碰一踏就扁一踩就烂的玩艺儿。打伤个把人事儿小,冲撞了仪仗,耽误了吉辰,可是个大事儿。林国梁有鉴于此,就扒在林炳耳朵边,把这番意思给他说了,要他心字上面一把刀──能忍则忍之,过了今天,不怕没有找吴石宕人算账的日子。林炳仔细想想,也有道理,总算没有发作。
  林家的灵柩,卯正出的门儿,一路上慢条斯理儿地走,经村过店又有那豪门富户拦灵路祭,更有本善的石头棺材在前面压住阵脚,走不三箭①五箭路,就要停下来歇歇气儿,刚出了壶镇溪沿店,辰时就已经快要过去。要照这样走法,待走到蛤蟆岭,还不得走到午错②去?赛神仙择定的吉辰是巳正,看看只有半个多时辰了,却还有七八里路要赶,偏偏这姓吴的灵柩总是慢吞吞地在前面挡住去路,也不知他们要往哪里去埋,又总不见他们分路而去,直把个赛神仙急得团团转。走到前面催他们快点儿走吧,那几位杠脚瞪起眼睛来嚷着说:“你不看看这棺材是什么做的?几千斤重的份量呢,不压在你肩头上,你哪儿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你急,你来抬呀!”说着,干脆又支起杠棒歇起来了。急得赛神仙打躬作揖,好话说了一车,这才起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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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箭──这里作量词用,指一箭所能及的距离,约百步(每步五尺)左右。
  ② 午错──午时正略过一些。
  林家的灵柩路过雅湖,有本村财主赵老太爷出来路祭,吴家的杠脚却一声唿哨,抬起那千把斤重的石棺来就像抬着个空箩筐,飞一样地一溜烟儿穿村而过,等到林家的灵柩抬出村儿来,吴石宕人早已经一个也看不见,不知道奔哪里去了。
  林家的灵柩过上王,已经交了巳时,偏偏村子里的学究王秀才又写了一篇洋洋数千言的祭文拦路捧读,本来就是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偏还要摆起屁股摇起头来,一唱而三叹,耽误了不少工夫,又不能催,好不容易等到路祭完毕,赛神仙这才真的急了,拼命地催着快走快走。好在前面没有人压住阵脚,也没有大村落有人拦灵路祭了,一伙儿人赶命似地赶了个气急败坏,汗出流珠,总算在巳正欠一刻光景,赶到了蛤蟆岭头。等到缓过一口气儿来,定睛往坟园那边看时,不禁又都“唉”地一声,发起呆来了。
  蛤蟆岭的陵园刚刚竣工,大小石活儿,还都留着錾痕凿迹。路边的白石牌坊上,端端正正“林氏墓园”四个大字,倒是模棱两可,只要是姓林的人全都用得,用不着烦请马翰林去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