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者:席慕容    更新:2021-12-03 11:09
  三角、五叶的槭树,红的黄的落叶飘飘地旋下,多么美的重逢啊!可是旧友的话不好听!
  她说:"我记得你爸妈都身体好,模样显得好年轻!他们是不是仍然满头黑发?"
  唉!我都有好些白发了吧!他们二老怎得仍象多年以前一般?
  她又说:"你最近都忙些什么?写得多吗?"
  我最近在写,可是写得不多。总是忙着情不自禁地在照镜子。照镜,早已不是为品味自己的红颜啦!是为对镜理云鬓,检查自己的发,见白就拔!拔白头发,多么悲哀的无聊行径!
  她再说:"你比我小多了,不象我,已经有白头发啦!有一个笑话不是说一个人忧愁,人家对他说不要忧愁,因为忧愁会生白发。那人忧愁地说,我就是忧愁我自己因为忧愁而生了白发啊!"
  这是笑话吗?这是什么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这也是个没趣的重逢!
  生活里
  那男子
  那男子,我注意他好些时了!
  黄青的脸,梳着不时兴的油光的头发,一件新得打着摺痕的黑色风衣将他整个瘦小的身形遮裹着,皮鞋赠亮,却掩不住陈旧的风尘。他始终畏畏缩缩地在我身后随行。我紧抿着唇,脸面上写明了不耐,但他没有看懂!
  他,那卑掼的男子,终于对我开口了!
  "小姐,帮我照一张相可以吗?"
  我斜睨了他一眼,端着我都市人无表情的脸踏步离去。
  我在这样冷的天出来拍公园的资料照片已经够呕了!还要碰上这种瘟神!人家说公园里这种色形瘟神最多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军官正将镜头对头莲池,那男子,走到军官身旁竟也对他说:
  "阿兵哥,帮我照一张相可以吗?"
  军官应允了,唉!他真的只是要求照一张相?
  那男子兴奋地站立在田田莲前,一边告诉军官:
  "我从台东来。我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照过相了。我把地址抄给你,你把照片寄到台东来好吗?我自己出一点钱……"
  军官和气地和他交谈着,我则羞红了脸消步遁走了!人哪!你的心多么鄙琐!你可以拒绝为他摄影,却有什么资格将人家揣想做恶人?你自以为高洁吗?啧啧啧!
  电话那头
  电话那头问:
  "你吃饭了吗?"
  我答吃过了,并且礼貌也习惯性地回问。
  电话那头说:
  "我吃不下,我心里好难过!"
  她难过的是一位朋友遭了车祸,我们正商量着明天一同去医院探望。我说饭总要吃的呀!她却说:
  "我想到她可能要锯腿,就吃不下饭!"
  可是医生并没有说要据腿呀!那朋友的腿已经打了石膏,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反正是正正常常地吃了饭了。
  她说:
  "我跟你不一样。我跟她感情比较好,而且,我这人一向情感脆弱!我好难过好难过哟!"
  她好象声音都要哽咽了!
  忽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些些奇怪的声音,很熟悉的,很轻微的,好象,好象啃了一口芭拉还是萍果什么的,小小的,脆脆的声音。
  我继续跟她说着话,安慰着她.又扯一些别的事。她则唯唯吾吾的。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听到那种小心的,轻嚼食物的声音,甚至还有吞咽声咧!
  她家打到我家的电话,传音一向清晰!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可能听错!我有一对好耳朵哪!
  电话那头说:
  "我先生好好哟!他刚才帮我买了一盘苹果,明天我带苹果去看她,你要买什么?"
  哦?
  哦!原来是苹果。
  假是真
  和林美一起参加同学会,见到每一个同学都热烈地招呼着。他们和林美说的话大半是:
  "好想你哟!"
  "你现在怎么样?"
  "好久好久没见啦!"
  等等。
  和我说的则是:
  "你越来越漂亮啦!"
  "要死!怎么都不老!"
  "你看起来比我们小七八岁耶!"
  等等。
  于是,林美噘起了嘴,说:
  "都没人说我漂亮,都没人说我年轻!"
  我拍她的肩。
  "傻!人家说我漂亮,我不会因为他说就真的增多一些漂亮,我还是原来的长相!人家赞我年轻,我也不会因为他赞就真的小了几岁!我还是跟你们一样老,我们是同班同学哪!"
  "可是我还是喜欢人家说我漂亮,说我年轻!"林美说。
  "傻!喜欢假话!"我再拍拍林美的肩。
  可是,我也喜欢人家这样说我呢!
  一座落地镜
  我,三十一岁,工作稳定,收入丰厚,性行良好,尚未成家。
  虽说没有结婚,对象倒是有的,那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我问的交往很平凡。反正,就是那么回事。见多了就熟了,熟了,偶尔就一起去爬爬山,看看电影,工作累了,抄起电话打的也是她的号码,就是这样了。
  我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双方家长却紧张起来了。父亲让我早做决定,母亲竟天天去逛街看起首饰来了。我心里着实觉得遗憾,因为这份感情并没有什么罗曼蒂克,也缺少轰轰烈烈,但想想自己都三十一了,女孩也还不错,便答应"过了秋天再说"。
  夏末,我在表妹的婚宴上认识了吕文媛。她是个活泼轻巧的女孩,明眸皓齿不说,那一份独特的气质更使我心折不已!我尽量制造机会和吕文媛见面。我喜欢她!我觉得她才是我理想中的对象!
  有一天,吕文媛问我;"听说你跟一个女孩在谈婚嫁,什么时候请我吃喜酒?"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于是我向她剖示心迹,并告诉她,我对那另一个女孩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吕文媛很大方,她说希望能认识那个女孩,做个朋友。在千般推倭,万般无奈的情形下,两天后我带着吕文媛去了那女孩家。
  女孩笑靥可人地接待我们,毫不以我带着漂亮摩登的陌生女子去她家为忤。吕文媛和女孩很快熟稔了起来,她兴致勃勃地观看女孩在厨中纯熟的烧洗切煮,又讶异赞羡地将女孩缝制的衣裳、钩织的手艺拿来向我霎示,还把女孩精心黏贴的相薄翻给我看。在相薄上。我知道女孩会会计,念书时是模范生,还参加乡公所办的救护、插花、防身术等训练。我不知道外表木讷的女孩懂得这么多!吃饭了,女孩将添好的饭先敬父亲,再敬母亲,然后才轮到我和吕文媛,我又见她将一小锅肉粥熬得烂烂的,放在窗台处风凉。她说,是等祖母睡醒给祖母吃的。
  临行,女孩在家屋旁的菜园里捉虫,没有送我们。吕文媛和我漫步在小街上,忽然她说:"你家是务农的,你自己是做生意的,女孩会会计,可以帮你处理公司账务;女孩又会田作,可以帮你家里。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她又会烧洗又会缝纫。你看,她多么适合你!何况,她脾气温和,风度优雅,又知道孝敬父母长辈……"
  走到小街上一处中药店,那儿有一座长大的落地镜,吕文媛站在镜前,我与她并肩站立。我看到高挺、美丽、风采翩翩的吕文媛和一个黝黑、粗壮、面貌平常的乡下男子站立一起,一霎时,我全明白了!
  一个月后我与女孩订了婚,送订的行列里有一面长大的落地穿衣镜。我要我自己、我的子、我的孙常照这面镜子,多认识自己。
  回 家
  他在支票簿上写下"二十元"的款数,洒洒利落地签下他的英文名字,然后,他给友人写信:
  请你,请你买一顶手编的草帽;请你,请你买一张赴吾乡的车票;然后,请你在车站转角,那常穿褪色唐衫的阿伯处买一挂荔枝,我知晓,现在是荔枝时节。再然后,请你,不要乘车,戴着草帽步行过喧闹肮脏泛着污水的露天小菜场,拐边卖卤味牛肉面的老王的面摊,到吾家。不必敲门,请唤声:"阿朗伯仔!"那是吾爹,请将荔枝留下,陪他老人家饮一杯茶;再,请你转到邻舍,看有一年轻的妇人,粗陋,衣衫简朴的妇人,她是吾初恋的爱人。看她是否仍有健康甜美的笑靥?是否又为她的丈夫增添了儿子?请你,请你为我做这些,寄上费用美金二十元。谢谢。
  他将信与支票放入信封袋,以泪和吻舐封了袋口,黏贴了航空邮票,然后,再取笔,在支票记录簿上记载:
  六月十八日,回家车费及杂用,二十元正。
  青 春
  他吩咐化妆师,将她的指甲涂抹上各色深浅不同的蔻丹。化妆师以怪异的眼望望他,又望望她。
  "她年轻,应该这样打扮。"
  她是年轻,才十六、十六岁半吧!
  那天早上,她穿着爱迪达的球鞋,大红布衫子,衫子又宽又大,胸口乱七八糟印些英文字。最先让他生气的是那一只红一只白的袖子,然后他皱眉望着没有结扣好却打着死疙瘩的皮带,终于,他破口骂地了!他看见她的指甲,十只指甲上涂抹着各色深浅不同的蔻丹,有的,还新贴了金色银色的小贴纸。
  "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象个学生吗?我辛辛苦苦赚钱让你念书,你就念的这个?……"
  最后的结论是让她用去光水洗掉。他不理她什么放暑假、什么同学大家都爱这样、好玩等等歪理。
  她虽然垂头丧气;但还是清理了指甲才出门。她和同学去看电影。
  他再看到她时,她和一个男孩在一起。男孩蓬着长长的发,说是个大学生,也是颜色奇怪的衫子,牛仔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