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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作者:古龙    更新:2021-12-03 07:44
  无论是人是马,突然受到惊骇之后,第一个反应通常都是同样的:跑。
  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可是现在拉车的两匹马都没有跑出去。
  只不过惊嘶着,人立而起。
  因为这巨人反手一拉车辕,两匹马就已连一步都跑不出去。
  人群虽乱,却没有跑,因为大家都想看看这件事的结局。
  不管怎么样,这都可以算是件百年难遇的怪事。
  大家看着这个用一只手就可以力挽奔马的巨人,再看着叶开,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出,倒霉的一定是叶开。
  看来这巨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叶开的脑袋敲扁。
  叶开却笑了。
  他微笑着,忽然问道:“你有多高?”
  这种时候,这句话虽然问得奇怪,巨人还是回答道:“九尺半。”
  叶开道:“九尺半的确已不能算矮。”
  巨人傲然道:“比我再高的人,这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叶开道:“兵器是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你若是杆枪,一定是杆好枪。”
  巨人道:“我不是枪。”
  叶开道:“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也是以长短来分贵贱的,譬如说,长的竹竿就比短的贵,所以你若是根竹竿,一定也很值钱。”
  他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也不是竹竿。”
  巨人道:“我是人。”
  叶开道:“就因为你是人,所以实在可惜得很。”
  巨人瞪起眼,道:“有什么可惜?”
  叶开淡淡道:“只有人是从不以长短轻重来分贵贱的,一个人的四肢若是发达,头脑就往往会很简单,所以越长的人,往往反而越不值钱。”
  巨人怒吼一声,就像是只大象般冲过来,看来他根本用不着出于,就可以把叶开活活撞死。
  就算是棵大树,也受不了他这一撞的。
  只可惜叶开也不是棵树。
  这巨人当然撞不倒他——没有人能一下子撞倒他。
  可是就在这巨人撞过来的时候,本来已气得晕倒了的宋老板,却忽然从地上窜了起来,就像是一根箭射出了弦。他不但出手快得要命,出手的时候更要命。
  可惜他井没有要了叶开的命。
  巨人从前面扑过来,宋老板从反面发出了这致命的一击。
  叶开人已到了竹竿上。
  没有人能想到宋老板会突然出手,更没有人想得到叶开能闪避开。
  他竟似被风吹上竹竿的,竟似已变成了片飞云,一片落叶。
  宋老板吃了一惊。
  ——这明明已是十拿九稳的一击,怎么会忽然落空的?
  他的左时点地,右手已抽出柄刀,刀光一闪,直削竹竿。
  巨人已张开了一双蒲扇般大的手掌,在下面等着。
  竹竿一断,竹竿上的人就要跌下来。
  只要叶开一跌下来,就得落入这巨人的掌握,无论谁落入了他的掌握,都无疑是件很悲惨的事。
  他要捏碎一个人的头颅,简直比孩子捏碎泥娃娃的头还简单。
  “格”的一声,竹竿折断。
  有的人甚至已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叶开果然已向这巨人的子掌落下。
  只听又是“砰”的一响,一个人倒了下去,两个人飞了起来。
  倒下去的竟是那巨人,飞起来的却是叶开和宋老板。
  叶开刚落下来,突然反时一撞,膝盖和右时同时撞在巨人身上。
  巨人倒下时,他已借势飞起。
  宋老板也已跟着飞起,刀光如长虹经天,急削叶开的腰。
  谁知叶开的腰突又水蛇般一摆,左手己扣住了宋老板的右腕。
  刀落下,斜插在马车上。
  他们人也落在马车上,马车的车厢虽然已碎裂,底盘却没与裂。
  两个人同时跌在上面,拉车的马又一惊,惊嘶着狂奔出去。
  这次没有人再拉它们,也没有人能拉得住它们了。
  车夫早已吓得不知去向,两匹受了惊吓的健马,一辆没有人赶的马车,在街道上狂奔,除了疯子外,还有谁会去挡住它的路,街上的人纷纷闪避。
  宋老板在车上打了个滚,还想跳起来,可是一只拳头已在眼前等着他。
  他刚跳起来,就看见这只拳头,接着,就看见了无数颗金星,这次他真的晕了过去。
  叶开轻轻吐出口气,不管这个宋老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是个很不简单的人,能叫他躺下来,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健马还在往前奔,叶开并没有拉住它的意思,反而坐上前面车夫的座位,打马前行。
  他要去追一个人。
  现在已过了正午,叶开并没有找到布达拉,他要追的人是谁?
  第三十二章 飞狐归天
  古老的城市,古老的街道。这条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狭窄而倾斜。
  前面有辆驴车,车上堆满了鸡笼,笼子里装满了鸡,显然是从城外送鸡进城来卖的。
  赶车的是个老头子,喂鸡的是个老太婆,两个人头发都自了。老太婆蹲在驴车上喂鸡,连腰都直不起来,老头子坐在前面赶车,连鞭子都扬不起。
  每个城市里都有人吃鸡,天天都有人吃鸡。
  既有人吃鸡,就有人卖鸡,这本是很平常的事。
  这老头子和老太婆看来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但叶开追的好像就是他们。
  看见他们在前面,叶开打马更急。
  老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昏花的老眼里,突然发出了光。
  老太婆忽然提起个鸡笼,吆喝一声,把笼子里的鸡全都倒出来。
  大大小小的十几只,有的飞,有的叫,有的跳,路旁的野狗也冲了出来,又叫又跳。
  鸡飞狗跳,街上又乱成了一团。
  拉车的马又惊嘶着人立而起,等到叶开再打马冲过去时,前面的驴车已经转过街角。
  叶开冷笑,突然跃起,掠上屋脊。
  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让那老头子溜走。
  他为什么一定要追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逃?
  驴车还在跑,鸡还在叫,车上的人却已不见了。
  这是条很窄的横巷,稍为大一点的车子,根本就走不进来。
  巷子里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门都关着,院子里也没有人。
  那老头子和老太婆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他们躲进了哪个院子里?
  叶开并没有一家家去我,他还是去追那辆没有人的驴车。
  穿过横巷,有个斜坡。
  驴车虽然没有人驾驭,居然还是转了个弯,才沿着斜坡冲下去。
  叶开突然一掠四丈,凌空翻身,落下来时,正好落在驴予背上。
  过了斜坡,驴车就慢了下来。
  叶开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认不出你的,只可惜你来的时候太巧。”
  他是在跟谁说话?
  车上没有别的人,只有鸡和驴子,一个正常的人,是绝不会跟驴子说话的。
  但是他居然又接着说了下去:“你们进城的时候,正是最乱的时候,我本来也不会看见你们,可惜那时我恰巧站在竹竿上,那时候进城来的人,也不止你们两个,本来我就算看见你们,也绝不会疑心,可惜你们的样子却跟别的人都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驴车下面忽然有人叹了口气,道:“我们的样子有哪点跟别人不一样?”
  卅开又冷笑:“你自己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驴车下面的人道:“我觉得我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叶开微笑道:“也就h因为你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才特别。”
  这句话非但驴车下面的人听不懂,除了他自己外,能听懂的人只怕还不多。
  所以他又解释着道:“因为那时候别人的样子都很特别……”
  那时每个人都很吃惊,很紧张,很兴奋,就算刚进城来的,也不禁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去看叶开和那巨人。
  可是这老头于和老太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叶开道:“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因为你们早就知道那地方会发生那件事,只因为那件事原来就是你们安排的,好掩护你们进城。”
  驴车下又没有声音了。
  叶开也不再开口,赶着驴子,慢慢地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人冷笑着道:“我看错了你,我想不到你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叶开道:“我是怎么样个人?”
  “是个该死的人。”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驴子突然惊嘶,跳了起来,叶开也跟着跳了起来。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两个人从驴车下窜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两个人的身法都极快,骇然正是那两个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子和老太婆。
  叶开追的是老头子。
  老头子轻功本极高,本来也未必能追得上的。
  但是现在他身手却像是有些不便,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难道他就是伤在葛病伞下的孤峰?
  叶开并没有用他的刀。
  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用他的刀,他的刀并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是他本人就像是一柄刀。
  飞刀!
  三个起落后,他已追上了这老头子,再凌空一翻,已挡住了这老头子的去路。
  老头子还想扑上去,身子却突然一阵抽缩,就像是突然有条看不见的鞭子,重重地抽在他身上。
  他的脸是经过易容改扮的,当然绝不会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