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括囊
作者:嗑南瓜子    更新:2025-10-05 03:46
  大概这是师傅说的魔障,渟云赶忙默念了几句福生无量。_?e小?说¤Ce_M[:1S.* ~);无?错°内,容(
  她也并非是想与陶姝玩闹,而是为着陶姝说一粒血竭珠子吃死了陶矜心有余悸想再找人问个仔细。
  不来便不来吧,沉默间另记起该请襄城县主,两人不算密友,但总要为了那箱澄心纸道谢才是。
  崔婉愈加为难,人贵自知,谢府上赶着往晋王府中递请帖,还是为个小儿生辰,太不合礼数了。
  “那的确是没了,可能我在山上都是和师傅们同住,本就无甚好友。”渟云未觉过于难堪。
  反是崔婉有所不适,纤云手里拿了个青麦秸编的蝈蝈笼子,迫不及待道:
  “不来就不来吧,咱们也是一样玩,你跟我抓知了去,一会太阳大了,全躲起来了。”
  前儿个宋辞送了她两只铁皮蝈蝈,黑身蓝脸粉肚皮,人称“威武大将军”。
  就这牙不够锋利的,外头都卖好几百钱一只呢。
  纤云:“你哪来那么多钱。”
  宋辞:“不知道为啥,我二哥突然财主做派,给了我许多碎银。”
  两人皆不知事,但瞧拿根草叶子伸进去,蝈蝈一虫鸣叫盖群虫,好玩的很。
  可惜给谢简看见了,说是玩物丧志,转头递与下人不知转手去了何处,崔婉见小女儿难过,哄着给了空笼子。
  恰夏日最多鸣蝉,抓个两只玩一会丢了,来日想要再抓,谁也不妨碍着谁。
  渟云应声搁了子,枝头鸟啼啭啭啾啾拖着光阴从网间缝隙水样流淌过去。
  六月十八,崔婉拿着一式两支素绢晕染后裁剪堆成的蜀葵绢花过来。
  道是“过了八岁就不扎童子双髻,要改堆鬓发了,妆奁须得多几样添头。”
  丹桂接过盒子一瞧,里间花瓣工笔淡彩,层叠如霞,玉露欲滴。
  工夫细碎至花蕊处,蚕丝线串的沙粒样黄翡,每蕊有二三十粒方能拟真。
  京中好风流,风流莫过于簪花,人说巧匠一双手,日夜难辍歇,正是谢家推崇的重工不重奢。
  崔婉笑道:“今天你生辰,百无禁忌,不过白天外头热的很,等黄昏了,咱们不在宅中用膳,街上玩去。”
  如此下午特早些用过了茶点,丫鬟婆子明处跟着,小厮武丁暗处护着,崔婉带着纤云渟云和小儿谢予子出了门。
  这厢前脚刚走不久,张太夫人拄着拐杖由丫鬟搀扶在谢府门口冒出个脑袋顶。
  往来都是熟人,不等跑去通传的回话,看门的小厮先将人迎了进屋,外院候着的管事婆子跟着上前请了安,簇拥着往谢老夫人院里去。
  去岁张芷死后,老友一蹶不振,上回来是老泪纵横离去的,自此到今日还没见过。+看`風雨文学′ ·已_发¨布*最,新\章?节+
  一听底下的传,谢老夫人起身快步走到了院门外接,隔着老远先看,倒添了几分健朗。
  谢老夫人大喜过望,匆匆上前双眼一瞪:
  “这天道暑的能给厨子省柴火,你倒遣个人知会一声,我这头过去,喝短了你府上茶水不成。”
  近看,张太夫人额上银发又添,找不出几根白的,幸而精气神确实是好了很多。
  谢老夫人语气稍软,“看着是好些了,什么事等不及赶着太阳落山都得跑过来。”
  说着话请了张太夫人往里走,两人关系是亲近,家世在那,以前来往总是先知会的。
  这个时间点儿,若非张太夫人面上还算舒展,都要怀疑是圣人旨意抄家,急着给谢府通风报信来了。
  “我忘了。”张太夫人在地面上点了两下拐杖,身后女使随即站出,手上托着个螺钿黄梨八角盒子。
  看着大不大小不小的,里间装不得多少东西。
  “早些个记起我早就来了,云云是明儿个生辰。”张太夫人语调居然还颇为轻快:
  “你这老货,肯定不会给她明天贺,小儿择前不择后,就是今天了。”
  “你...”谢老夫人多少能体谅,张太夫人失了张芷,难免移情他人。
  不过大家是一辈子都快过到头的陈年老货,有什么放不下。
  孙女么,想要后宅总是有的,将来纤云....
  “你早遣个人来传,我吩咐底下领她去你处不就好了,你这来的还真是贸然。”
  谢老夫人等着底下将人搀进屋里坐稳,跟着吩咐把冰盆往远处挪了些,免得张太夫人走动一阵生热,骤然受凉容易染恙。
  她也不见外,吩咐那抱着盒子的女使,“拿的什么好东西,给我先瞧瞧。”
  “莫给她。”张太夫人拐杖把地面敲的“梆梆”声响,“越老越逞威风,别人的礼数也是你随意翻看的。
  人呢,”她往外张望了一圈,前言不搭后语,“我来你这,什么时候成了贸然,你请我我不来的。”
  “贸然不是我说。”谢老夫人抬手指了指天际,“即是生辰,我那内妇领着出门玩去,不知几时才回。”
  “你快把人给我找回来。”张太夫人拐杖敲的愈加急躁,不等谢老夫人回应,转头交代自家丫鬟:
  “你回去与主君知会,说我今日宿在谢府,明儿个再回去。”
  “人去着了。”谢老夫人话间无奈,“我门中青砖不值当,断了你那镶金拐杖,赔不上好的。”
  她虽没料到张太夫人是为着渟云来,却是能想到老友多半要看看人,方才得了消息立即令底下先去找。?j_w¢x*s?.^o¢r*g^
  只晚上街头闹市,不知几个时辰才见着面,且愁着寻不到如何是好呢,张太夫人自个儿安排上,要宿在谢府,闹得一副明火执仗狂匪模样。
  张太夫人又道:“宋家那档子事,我还没过问你,你如今不中用了,让个外面老货欺到头上。”
  曹嫲嫲端着果子盘忍不住笑,“老祖宗这话说的,咱们宅子里只得郎君主事,宋府门楣里好几个拜着公卿呢。
  蛮横还属他家小儿娘子,是个既不知礼又不识趣的,这谁近谁受罪的主儿,怎么是欺咱们老夫人呢。
  要依着我...”
  谢老夫人抬了抬手,曹嫲嫲假作漏嘴:“这可说不得了。”
  来的又不是外人,用不着那些虚话,谢老夫人端了茶碗,笑吹了两口,连嗔带怨,“人欺到我头上,不见你来帮我。”
  屋里个个偷着捂嘴,张太夫人嘴角见弯,抖动两下又垂了下去,撇开脸道:“叫他宋府不敢递帖子与我,下回试试。”
  等谢府小厮慌慌找着崔婉几人回来,女使献宝打开盒子,谢老夫人伸长脖颈看,里头才是锦布托着寸长个镂空葫芦。
  未作彩染,原色褐黄,一线红绳系在葫芦腰上,连了个如意结。
  渟云拿上手,灯光一透,那镂空处漏影在地上,是几个扭曲人像。
  张太夫人笑着喊“放正了瞧”,渟云拿正葫芦,原漏影是道家八仙,从洞宾到仙姑,拿铁扇的倒骑毛驴的,葫芦一转,人影也就转起来了。
  离灯近,影子浓小,离灯远,影子淡宽。
  手指长的东西,雕得这群仙列阵,“精巧”二字尚且道不尽奇妙,非得说巧夺天工才算名副其实。
  又因着八仙是道家尊者,等师傅回来定是喜欢的很,渟云捧在手心称了数声谢,难得这些天真心实意露了笑颜。
  十八的月亮尚且是个圆相,亮亮堂堂挂在天边,几人进谢府门已戌时将尽,一番笑闹收礼,亥时又过半。
  盛京无事不作宵禁,但祖宗夜行....索性是传了话,婆子一阵忙活,张太夫人宿在了渟云隔壁。
  这反不是谢老夫人刻意安排,原渟云那个小三间的院子本就是客居。
  人群如潮退去,张太夫人在渟云书房坐下,仅了一个丫鬟跟在身旁。
  翻了几张渟云画的那些花花草草,笑道:“谁教你的这个,画的这样好。”
  渟云把那只葫芦吊在眼前越看越爱,没顾上掩饰情绪,很是不满“最近画的不好,是有人说我师傅教的不好。”
  “怎么不好呢,我看张张都好,丢了可惜,叫我捡几页回去裱了挂着。”张太夫人笑自个儿多问,哪还能找着别的教她。
  她作势要捡那筐子里纸团,女使岂敢让张太夫人使力,手疾眼快抓起来四五个。
  淅索要打开,渟云听声看见,连忙站到旁边,伸手想拿,又觉不好意思的很。
  对上张太夫人此时神色淡淡,眼中空散和师傅好像,渟云道:“张祖母会认画,那什么是有形无韵,有骨无魂呢。”
  女使推手递过来个小凳,渟云称了谢,坐下期待望着张太夫人。
  “韵就是......”张太夫人看纸上乱墨,若有所思道:“韵就是,眼前月,身后风,秋来霜,冬来雪。
  你看你画的兰草,它无风无雨,无日无月,无霜也无雪,只合长在纸上,断不是世上兰草。”
  “是这个样子的,我画的很准,山间兰草我见过的。”
  “不对,草么,风来要飘,雨来要倒,霜来要白,雪来要枯,天生万物不成活,地载大千.....呵。”
  张太夫人把那张废纸移动往一旁,自取了笔往纸上划了一道,“你看,韵就是,周遭境地不同,草也长的不同。
  物和人一样,会长成它该长的样子,那就是魂和韵。”
  “啊!我懂了,像兰草生在悬崖,便能迎风舒展,若生在石头缝里,只能崎岖矮小。”
  渟云一伸手指,带起那小葫芦晃荡,八仙万象覆载房内,“我想着,花草要画的形准,将来人采药的事后看见才认得。
  可花草在不同的时候,样子就是不一样的。”
  “正是这个理。”张太夫人拍着膝盖道:“早说你是个聪明孩子,画就这么点门道,你莫怕,只管下笔。
  形是皮囊,魂是内在,何以说来?是你知了魂韵,才能猜到那花花草草长在何处,生的怎么个气候。
  又或见到地势气候,就该想到花花草草作何姿态,是我刚才说的,世上芸芸无定,地叫她怎么长,她就得怎么长。
  你看哪个小儿是自个儿来到世上的,不都是父母生养。”
  “嗯.......”但师傅讲道家不滞外物,修求心正即身正,风雨难改,似乎和张太夫人说的不太相符。
  不过张祖母本不是道家,能解画就行,渟云没作争论,笑道:“是的,我知道该怎么画了。”
  “那我今儿个来的可是值当了。”张太夫人含笑片刻,再拿了一个纸团解开,缓道:
  “你既懂了,假如将来有一日,你谢祖母作为不合你心意,你莫怪她。
  她也只是,天生地长出来的,风来要遮,雨来要挡,遮挡不住,可就狼狈了。”
  “我不怪她。”渟云全不当回事,“师傅早说,休负重他人苦果,喜乐轻只在自身。”
  她起身道:“我太喜欢这个葫芦了,我要自己挂着。
  但我没有别的东西回礼,只有一筐松明,张祖母你等我我去取一粒,就当我祝您延年益寿,寿比南山。”
  这个时候送松柏可太合适了,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松鹤延年,反而送给小年岁的,不知说啥吉祥话。
  她喜欢这个张祖母喜欢的不得了,连筐子一并端过来放在张太夫人面前道:“你亲自挑个大的吧。”
  丹桂站在卷帘处,觉得很有必要提醒这蠢货跟大娘子学个女红刺绣再不济也得做两样点心茶汤将来才能出入门庭。
  张太夫人拨弄筐里珠子,又听渟云道:“我觉得这个好,可是我送过一次给襄城县主了。
  她又给了我一箱纸,我还想留着,不知要回她个什么了却因果。”
  张太夫人指尖微顿,问了几句缘由,笑道:“送了便是送了,你而今不在道门,放下你那师傅吧。”
  也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道士,才觉得一粒珠子能换澄心纸,说出去惹人笑话。
  她自捡了颗松明拿起,忽听渟云道:“她不怪你。”
  “你说什么?”张太夫人抬脸,松明“啪嗒”落回盒子。
  “我说她不怪你。”渟云明眸如水,想着张太夫人上次来泪流满面,定是遇到过伤心事。
  今晚看着还好,又觉她还是有所介怀,故而有此一句。
  “谁不怪我,是谁?”张太夫人霎时唇干舌燥,哆嗦手喊旁边女使,“你快去..快去...”
  看桌上无有茶水,张太夫人道:“你快去给我取个茶来。”
  女使心知不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探,张太夫人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双手要推,“你快去”。
  “我替老祖宗取吧。”丹桂远远隔着答话,转而往桌上倒茶。
  张家女使看外厅桌上就搁着,离这也就一面窗棱阻断,她抬脚往丹桂处去,张太夫人急不可耐问:“你说谁不怪我?”
  渟云反不解张太夫人为何变了声色,她悬着那葫芦,猜,莫不然刚才自个儿说将来不怪谢祖母,张祖母不信?
  渟云轻摇头道:“我不知道谁。
  师傅说,人若不快,无非自身恨,恨自身。
  祖母方才叫我莫怪她人,便是通透,必然你也不会记恨旁人,无有自身恨。
  那就只剩恨自身,事过无痕,物碎无声,唯故人难忘。
  无妨,祖母也是天生地长,风雨消磨,周易·坤卦有六四爻辞:括囊,无咎无誉,但作庸人。
  你固然为庸人,可她若圣贤,不会怪你,她同为庸人,怪不着你。
  所以,她不怪你,你也不必恨自身。
  将来等我长大了,若是见着祖师,就是大道已成,不管谢祖母如何,我不怪她。
  若我见不着祖师,我也一般世间庸碌,和谢祖母同样仓皇且顾门前雪,难扫她人瓦上霜。
  我怪不着她,何必恨来苦自身。
  张祖母,她必然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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