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祖上出过大儒，近两代才逐渐没落。
  杜以珺的父亲是安帝十三年的举人，曾做过方文厚的西席先生，而她自已，自小饱读诗书，不善女工。其父虽顽固，却认定读书明理，为妻以贤，故而杜以珺女儿肖父，对书画文字别有感情。
  至于方文厚，本是异国他乡人，幼年随亲来班国经商，后遭逢巨变，孑然一身。幸于班国得遇良师明君，又姻缘天定，这才落户都城，妻女双全。
  思及女儿的名字，方文厚不禁感叹：“我弃文行武，由闺女继承书文，兴许是天意。”
  杜以珺才不考虑那么多，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方文厚肯听取她的意见，已是难得。
  说起行伍，方文厚忽地想起朝堂之事：“有几个文官大臣上书，要削除各郡军权，不知长公主会不会应，若真要削权，免不了打仗，以后怕没好日子过了。”
  “怎么，你也要去前线？”
  书心吃饱了，身子一动不动，只骨碌碌的黑眼睛一眨一眨的，惹得杜以珺心里柔软不已，心不在焉。
  “怎能不去，若无班国，便没今日的我。如此恩情，必得报答。
  更何况，我科考不中，幸得先帝之恩，才在禁军有了一官半职，若陛下所用，必定倾尽全力，报答陛下和班国。”
  “郎君真是杞人忧天！”
  听了丈夫之言，杜以珺笑说道：
  “现在各郡兵力，以元州郡最强，约莫二十万，都城禁军不过七八万，若是萧柘想造反，陛下根本坐不上那个位子。不过先从其他州郡入手，多补些钱财，给些虚名便也罢了，哪里打得起来。”
  “你说是不是呀，小书心。”
  她本逗弄孩子玩，不欲多说，但想起被先帝派去元州郡的共友，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元州郡大局已定，先帝将薛将军调去萧柘麾下，名为助力，实为监督，只要薛将军不倒戈，萧柘有所动作，定会被察觉。”
  薛大成是夫妻二人的至交好友，彼此还算了解，杜以珺一番分析下来，方文厚啧啧称叹：“夫人说的是！他虽是粗人一个，胜在直爽正直，不可能做叛敌卖国之事。”
  说罢，方文厚也不提国事了，专心拿了提前准备的布老虎逗弄书心。
  只可惜孩子太小，除了吃，就是睡，才睁眼没半刻钟，这会儿又已闭眼睡去了。方文厚大呼后悔：“早知不说那些了！”
  杜以珺笑吟吟地抚着襁褓，似乎在说：活该！
  几天后，方文厚休假结束，按部就班去衙门报到、上职。
  杜以珺则在家中照顾女儿。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她都亲自照料，从不假手于人。
  闲了便拾掇家里，洗衣缝补，纳鞋做饭。
  长到两三岁，杜以珺又教她识字、动笔，三四岁时，书心已经会握笔写字，四五岁便可自个儿看画本，书写练字，一副伶俐之相。
  然，书心此生最深刻的记忆，不在文化诗书，全在阿娘亲做的饭菜里、爹爹座驾的马蹄声里。
  “书心，不能先吃，也不能乱动，我们等爹爹回来一起吃好不好。”
  “好！”
  书心奶声奶气的应着，杜以珺欣慰的笑了笑，柔和的面容几乎要发光。
  等到院子外马蹄声响起，她便把饭菜从锅里盛出来，摆到桌子上。
  刚准备好，方文厚就迈着步子进门了。
  久而久之，小书心便懂得，马蹄声响，便是父亲回来了。
  所以书心也养成了习惯，太阳一落山，她就丢了狼毫，窝在阿娘的怀里等，只要那马蹄的哒哒声来了，她就挣脱母亲的怀抱，跑着去开门。
  “阿娘盛饭，父亲回来了！”
  稚嫩的声音透过门墙，传到方文厚的耳朵里，乐得高大的男子哈哈大笑。
  大门打开，方文厚着一身浅绛色的袍衫，还包着赤色的边，正是禁军打扮。
  他牵马而入，书心蹬着小短腿，三两步上前抱着大腿，整个身子都挂在身上。
  “爹，吃饭了。”
  梳着双髻丫、穿着小黄裙子，又脆生生的叫着，怎么看怎么活泼可爱。
  方文厚心中熨帖：“真是乖女儿，爹抱抱。”
  他半蹲身子，伸了胳膊，书心立即抱住手臂，让那大掌从她腋下穿过，转瞬之间，小书心已腾空而起，被父亲单臂举到肩上。
  “高、高。”
  她搂着父亲的脖子欢呼，奶声奶气喊着“阿娘、阿娘”。
  方文厚则随手把马拴在门旁边的树上，笑盈盈道：“找阿娘，找阿娘。”
  有时马蹄声杂乱无序，一开门，迎来的除了父亲，还有同营弟兄。那多是作训了一天，又赶上休沐，几个人聚到一块，来家里蹭饭。
  书心照例上前讨要抱抱、举高高，可她一贴近父亲身子，就闻见衣衫上的汗腥气，马上皱着鼻子歪头，去看阿娘。
  方文厚不舍放开女儿，便会遭到一阵嫌弃。
  “有味儿、臭臭、熏人。”
  此话一出，同营的弟兄们乐得打趣：“方大哥，闺女嫌弃你呢。”
  每到此时，杜以珺总是淡淡一笑，不说什么。班国长公主摄政，小皇帝治下，表面上父慈女乐，日子安稳，谁知背地里的暗流涌动，说不准幸福只有转瞬罢了。
  她伸手接过书心，道：“你累一天了，洗完再抱。”
  一到此时，书心得救了般，胳膊一松，从父亲怀里滑下来，又抓着阿娘的胳膊不撒手了。
  不过等方文厚洗完澡，她又缠上去，直到闻着的确是香香的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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