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奕甫一踏入梦仙楼，喧嚣与奢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金碧辉煌的楼阁内，处处张灯结彩，香风阵阵，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男女的调笑与高声喝彩，将这乱世中的一隅点缀得如同人间仙境，却又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虚幻。
  一个穿着花哨，脸上脂粉厚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半老徐娘，扭动着腰肢，眼尖地迎了上来。
  这老鸨子阅人无数，虽看不透段奕深浅，却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年轻人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沉凝气势，让她心头微凛，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谄媚。
  “哎呦！这位公子爷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我们梦仙楼？”老鸨子凑近了些，声音甜得发腻。
  “瞧您这气度，定非凡俗。今儿个可是赶巧了，咱们梦仙楼十年一度的花魁大会正在进行，几位顶尖的姑娘可都憋着劲儿呢！”
  “您要是看中了哪位，只消点点头，奴家保管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偷偷打量段奕的反应，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咱们这云梦郡城，乃至整个岚州，谁不知道梦仙楼？”
  “那可是背靠着凌云阁这棵大树呢！公子爷在这儿，尽管放宽心，保管没人敢不开眼地搅了您的雅兴。”
  言语间，既是炫耀，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与试探。
  段奕眉梢都没动一下，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喧闹的场面，对老鸨子的殷勤浑不在意。
  他来此可不是为了什么花魁，更不在乎什么凌云阁的背景。
  “不必。”段奕的声音平静，“我自己随意看看，不要跟着。”
  老鸨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但接触到段奕那深邃无波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寒，仿佛被看穿了心思。
  她讪讪地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只偷偷吩咐旁边的龟公留意着，别怠慢了这位“贵客”。
  段奕懒得理会这些，信步在楼内闲逛起来。
  不得不说，这梦仙楼确实奢华，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景致和玩法，从普通的酒宴歌舞，到隐秘的赌坊、私密的雅间，应有尽有，将人性中的欲望放大了无数倍。
  他寻了个二楼临近栏杆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楼下大堂的热闹尽收眼底，也能听到各处的谈笑声。
  他随意点了壶清茶，神识却悄然蔓延开来，覆盖了整座梦仙楼。
  陆地神仙的神识何其强大，楼内所有人的低语、心跳，甚至某些隐秘角落的龌龊交易，都无所遁形。
  很快，一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段奕当真如此厉害？一日灭西门，连菩提寺的阳神都折了两个？”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哼，厉害个屁！”另一个更加年轻，但语气中透着一股难掩傲慢与怨毒的声音接过话头。
  “定是千面阁在背后捣鬼！那段奕不过区区竖子，走了狗屎运罢了！若非千面阁倾力相助，他算个什么东西？灭西门世家？真是笑话！”
  “顾师兄说的是！千面阁行事诡秘，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那段奕不过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棋子罢了！”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吹捧。
  “就是！仗着千面阁撑腰，便敢如此嚣张，连杀我凌云阁数位高手，还害死了顾师兄的父亲！此仇不报，我等颜面何存！”
  段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纳闷。
  顾师兄？谁啊？而且我还害死了他的父亲？
  他的神识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二楼一间颇为雅致的包厢内，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正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而说话最冲的那位，段奕感觉长的有些眼熟，面容与当初死在他手下的万梅山庄庄主顾云舟有几分相似。
  段奕心中了然，这个应该就是那个顾云舟的倒霉儿子了，据说是凌云阁真传弟子。
  此刻，顾万钦脸上带着酒意，眼神却充满了恨意：“千面阁又如何？待我神功大成，必亲手斩下那段奕的狗头，祭奠我父亲在天之灵！让他知道，我凌云阁不是好惹的！”
  “顾师兄英明！”
  “顾师兄定能手刃仇人！”
  几个狐朋狗友纷纷叫好，马屁拍得震天响。
  段奕听着他们幼稚而充满恨意的言语，心中只觉得好笑。一群坐井观天的蠢货，连对手的真正实力都一无所知，就敢在此大放厥词，叫嚣着报仇。
  不过，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倒是让段奕提起了一丝兴趣。
  “不过顾师兄，听说阁主似乎不太想再追究段奕之事？好像还为此与太上长老起了争执？”一个稍微谨慎些的弟子压低声音问道。
  顾万钦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阁主他……哼，瞻前顾后！冯秦太上长老乃是我师祖商九溟的师尊，商师祖惨死段奕之手，此仇不共戴天！”
  “太上长老岂能善罢甘休？阁主不同意又如何？太上长老的意志，他敢违逆？”
  “听说冯长老已经联系了无情宗的人？无情宗也派人来了我们凌云阁？”
  “不错！”顾万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冯长老与无情宗宗主交情匪浅。无情宗这次派来的高手，名为‘绝心’，实力深不可测！有他们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无情宗为何会掺和进来？”
  顾万钦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据可靠消息，无情宗怀疑……那段奕，可能学了他们宗门必须镇压的至高魔功——《忘情绝性杀生魔功》！”
  “什么？！”包厢内一片吸气声。
  “这魔功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据说此功威力绝伦，但修炼者最终会沦为只知道杀戮的魔头，无情宗的立世之本，其中有一条就是彻底镇压这门魔功！”
  顾万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正是如此！有无情宗出面，哼，段奕？他蹦跶不了多久了！等着吧，很快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包厢内顿时响起一片幸灾乐祸的议论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段奕的凄惨下场。
  段奕坐在原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
  无情宗？《忘情绝性杀生魔功》？
  原来如此。
  没想到，他仅仅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了一次这门武功，就被无情宗察觉到蛛丝马迹，看来这些传承久远的宗门，确实有些门道。
  凌云阁内部不和，太上长老冯秦因为商九溟之死，一心要报复自己，甚至不惜联合无情宗。而无情宗的目标，竟然是自己修炼的功法。
  事情，似乎比预想的要有趣一些。
  段奕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顾万钦所在的包厢。
  原本只是路过，顺手解决一些恩怨。现在看来，似乎还能挖出点别的东西。
  他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气劲没入虚空。
  包厢内，正唾沫横飞、幻想着段奕悲惨结局的顾万钦等人，突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涣散，动作也迟钝了下来。
  段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包厢门口。他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包厢内的几人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青年，却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呆呆地望着。
  “凌云阁阁主，‘碎星枪’林远山，现在何处？”段奕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力量。
  顾万钦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回答：“阁主……在凌云顶，闭关……”
  “冯秦呢？”
  “太上长老……在长老峰，接待……无情宗来客……”
  “无情宗来了多少人？为首者是谁？什么实力？”
  “来了……三人，为首者……绝心……实力……不清楚，但冯长老说……很强……”
  段奕又问了几个关于凌云阁布防、高手分布以及无情宗来客的具体情况，顾万钦等人都有问必答，将自己所知的信息，毫无保留地吐露了出来。
  片刻之后，段奕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转身离开了包厢。
  在他身后，顾万钦等人晃了晃脑袋，眼神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却像是断片了一般，只觉得似乎多喝了几杯，头有些疼。
  “咦？我刚才说到哪了？”顾万钦揉着太阳穴，茫然地问道。
  “好像……说到要让段奕死无葬身之地？”旁边的狐朋狗友也不太确定。
  “对！没错！弄死他！”顾万钦立刻又被仇恨点燃，继续开始他的豪言壮语，浑然不知刚才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并且把自家老底都给透了个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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