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得马蹄声如急雨，八匹雪青马拖着鎏金马车踏碎晨雾。
  车内冰鉴里镇着的荔枝滚出几颗水珠，茶楼上团扇轻摇的仕女们纷纷探身，只见车辕上嵌着的红珊瑚足有小儿拳头大小，南海贡使的车驾，连马鬃都缀着明珠。
  西市开市的铜锣惊起一群白鹭，胡商们的玻璃柜里，猫眼石与孔雀石映着初阳，堆叠的羊脂玉仿佛凝着千年雪光。
  番僧的经筒转得飞快，掌心舍利子闪过奇异毫光。
  人牙子敲着铜锣叫卖昆仑奴，黑肤少年颈间金项圈映着日头，小厮捧着冰镇葡萄酒穿梭在香料摊之间。
  护城河上画舫如织，三层楼船最是惹眼。
  乐师们奏着《霓裳》古调，舞女的石榴裙旋开时惊起满河锦鲤。
  忽有孩童追着蝴蝶撞翻糖画摊子，老艺人手中琥珀色的糖浆正滴落成半朵海棠。
  暮鼓声里，满城灯笼次第亮起。
  摘星楼的琉璃灯燃着蛟鱼油，青瓦上泛着幽蓝的光。
  夜市飘来胡麻饼的焦香，竟见紫袍尚书在馎饦摊前排队，腰间玉带扣上还沾着葱花。
  运河码头漕船如林，监工挥着藤条抽打漏胡椒的箱子，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
  更鼓未歇，教坊司的琵琶声已如流水般淌开。
  歌姬推开雕花木窗，腕间金铃与波斯商人掷出的金豆相撞，那金豆在半空划着弧线，正落在武侯刀鞘后盲翁的破碗里。
  护城河漂满荷花灯，忽有画舫中传出清朗诗声，赢得满船喝彩，有人抛出的血珊瑚映得河水都泛了红。
  礼部衙门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八名紫袍官员雁翅排开。
  礼部尚书裴琰捧着鎏金玉笏迎出，宽大的袖袍鼓荡如鹤翼：“武大人，陛下在蓬莱殿备了接风宴。”
  言罢击掌三声，三十六名宫娥捧着鎏金食盒迤逦而出，食盒缝隙间飘出龙涎香的青烟。
  宴厅穹顶嵌着北斗七曜琉璃，七道金芒恰落在使团席案上。
  裴琰执起青玉杯：“请尝这道鱼跃龙门，赤水河鲈鱼配着三十年陈的梅子酿。”
  张倾城玉箸轻点鱼脍：“肉质倒是细嫩，只是刺多败兴。”
  裴琰笑意未改，转而对武不言道：“武兄，拓王爷前日还念叨你最爱这道金蟾戏荷。”
  武不言摩挲着酒杯边缘：“王爷记性真好，只是当年那盏荷叶盏，碎在玄武门的风雪里了。”
  张倾城忽地夹起一片蜜渍火腿：“这腌渍手法倒比北境军营强些。”
  又挑开蟹壳皱眉：“赤水河蟹黄当是橘红透金，这蟹怕是刚从漕渠捞的。”
  裴琰抬手示意，侍女捧着云梦泽的蟹黄汤包上前，却被武不言按住：“不必更换，粗茶淡饭正合我们心意。”
  忽闻得张倾城将酒盏重重一放：“说好要奏《破阵乐》，怎的只闻酒香？”
  裴琰击掌三声，十二名戴昆仑奴面具的乐师鱼贯而出，手中羯鼓竟裹着铜皮。
  姜平安竹杖横出拦住：“羯鼓当用紫檀槌，铜槌杀气太重...”
  裴琰神色如常：“西域新贡的铜料，陛下说礼器要镇得住四海之气。”
  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
  回驿馆的路上，众人皆沉默不语，只听得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了屋，武不言轻轻关紧房门，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唯有那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姜先生，大胤这态度，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你怎么看？”
  武不言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忧虑。
  姜平安仰靠在椅子上，手中竹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该你拿主意才是。真若打起来，我只管自保。”姜平安淡淡地说道。
  张倾城闻言，一脚踢在姜平安身上，嗔怒道：“说什么丧气话！”
  武不言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皱。“裴琰刻意回避，这其中全是破绽。”
  张倾城啐了一口，愤愤道：“哪是什么洗尘宴，分明就是一场试探！”
  她突然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们说，宇文拓知不知情？”
  武不言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好说。宴会上他一直没表态，让人捉摸不透。”
  “那现在怎么办？”张倾城攥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武不言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似是在寻找着破局之法。
  “先稳住。明天按规矩面圣，随机应变。”
  他停下脚步，看向姜平安，“要是动手……”
  “行了。”姜平安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笃定，“保你脑袋不掉。但最好别出事，我嫌麻烦。”
  卯时三刻，丹凤门鎏金门豁然全开，阳光洒在金门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三十六名金甲卫士手持蟠龙戟，戟上的流苏随风扫过台阶，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在诉说着皇家的威严。
  “宣大梁使团进殿！”太监尖细的传令声在殿内回荡。
  武不言整了整红袍，神色庄重，带队缓缓入内：“外臣武不言，率大梁使团拜见陛下！”
  景怀帝端坐在鎏金椅上，四十余岁的年纪，眉间三道深纹。
  龙椅右侧，立着一位白衣人，戴着青铜面具，护手剑鞘上刻满了符文。
  “跪！”太监再次喝道，声音尖锐刺耳。官员纷纷伏地，额头紧贴笏板，大气都不敢出。
  武不言却纹丝未动，身姿挺拔如松：“大梁使臣见君不跪。”
  鎏金殿内，景怀帝手指在龙椅扶手轻轻敲击，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武爱卿，可知上一个不跪的使臣什么下场？”
  武不言衣摆微微鼓起，“在大梁忠烈祠。永和三年，你们三万骑兵都没能让他低头。”他直视着景怀帝。
  “有点意思。”景怀帝轻轻拍手，三枚铜钱在桌上缓缓打转。“卦象说该跪，武爱卿怎么看？”
  “陛下！”武不言高声说道，声音在殿内回荡，“算卦左右不了战事。两国邦交，不靠铜钱，靠的是诚意与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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