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09
  要你忙甚么?”对陆无双道:“你见到师父也不拜了么?”
  她此时虽当盛怒,仍然言语斯文,一如平素。陆无双心想:
  “今日既已落在她手中,不论哀求也好,顶撞也好,总是要苦
  受折磨。”于是淡淡的道:“你与我家累世深仇,甚么话也不
  必说啦。”李莫愁静静的望着她,目光中也不知是喜是愁。洪
  凌波脸上满是哀怜之色。陆无双上唇微翘,反而神情倨傲。
  三人这么互相瞪视,过了良久,李莫愁道:“那本书呢?
  拿来。”陆无双道:“给一个恶道士、一个臭叫化子抢去啦!”
  李莫愁暗吃一惊。她与丐帮虽无梁子,跟全真教的过节却是
  不小,素知丐帮与全真教渊源极深,这本《五毒秘传》落入
  了他们手中,那还了得?
  陆无双隐约见到师父淡淡轻笑,自是正在思量毒计。她
  在道上遁逃之际,提心吊胆的只怕师父追来,此刻当真追上
  了,反而不如先时恐惧,突然间想起:“傻蛋到哪里去了?”她
  命在顷刻,想起那个肮脏痴呆的牧童,不知不觉竟有一股温
  暖亲切之感。”突然间火光闪亮,蹄声腾腾直响。
  李莫愁师徒转过身来,只见一头大牯牛急奔入门,那牛
  右角上缚了一柄单刀,左角上缚着一丛烧得正旺的柴火,眼
  见冲来的势道极是威猛,李莫愁当即闪身在旁,但见牯牛在
  屋中打了个圈子,转身又奔了出去。牯牛进来时横冲直撞,出
  去时也是发足狂奔,转眼间已奔出数丈之外,李莫愁望着牯
  牛后影,初时微感诧异,随即心念一动:“是谁在牛角上缚上
  柴火尖刀?”转过身来,师徒俩同声惊呼,躺在桌上的陆无双
  已影踪不见。
  洪凌波在破屋前后找了一遍,跃上屋顶。李莫愁料定是
  那牯牛作怪,当即追出屋去。黑暗中但见牛角上火光闪耀,已
  穿入了前面树林。她在火光照映下见牛背上无人,看来陆无
  双并非乘牛逃走,转念一想:“是了,定是有人在外接应,赶
  这怪牛来分我之心,趁乱救了她去。”但一时之间不知向何方
  追去才是,当下脚步加快,片刻间已追上牯牛,纵身跃上牛
  背,却瞧不出甚么端倪,立即跃下,在牛臀上踢了一脚,撮
  口低啸,与洪凌波通了讯号,一个自北至南,一个从西到东
  的追去。
  这牯牛自然是杨过赶进屋去的。他听到李莫愁师徒的声
  音,当即溜出后门,站在窗外偷听,只一句话,便知李莫愁
  是要来取陆无双性命,灵机一动,奔到牯牛之旁,将陆无双
  那柄给铁鞭砸落在地的单刀拾起,再拾了几根枯柴,分别缚
  上牛角,取火燃着了柴枝,伏在牛腹之下,手脚抱住牛身,驱
  牛冲进屋去,一把抱起陆无双,仍是藏在牛腹底下逃出屋来。
  他行动迅捷,兼之那牯牛模样古怪,饶是李莫愁精明,事出
  不意,却也没瞧出破绽。待得她追上牯牛,杨过早已抱着陆
  无双跃入长草中躲起。
  这一番颠动,陆无双早痛得死去活来,于杨过怎样相救、
  怎样抱着她藏身在牛腹之下、怎样跃入草丛,她都是迷糊不
  清,过了好一阵,神智稍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杨过忙
  按住她口,在她耳边低声道:“别作声!”只听脚步声响,洪
  凌波道:“咦,怎地一霎眼就不见了人?”远处李莫愁道:“咱
  们走罢。这个贱人定是逃得远了。”但听洪凌波的脚步声渐渐
  远去。陆无双极是气闷,又待呼痛。杨过仍是按住她嘴不放。
  陆无双微微一挣,发觉被他搂在怀内,又羞又急,正想
  出手打去。杨过在她耳边低声道:“别上当,你师父在骗你。”
  这句话刚说完,果然听得李莫愁道:“当真不在此处。”说话
  声音极近,几乎就在二人身旁。陆无双吃了一惊,心道:“若
  不是傻蛋见机,这番可没命了!”原来李莫愁疑心她就藏在附
  近,口中说走,其实是施展轻功,悄没声的掩了过来。陆无
  双险些中计。
  杨过侧耳静听,这次她师徒俩才当真走了,松开按在陆
  无双嘴上的手,笑道:“好啦,不用怕啦。”陆无双道:“放开
  我。”杨过轻轻将她平放草地,说道:“我立时给你接好断骨,
  咱们须得赶快离开此地,待得天明,可就脱不了身啦。”陆无
  双点了点头。杨过怕她接骨时挣扎叫痛,惊动李莫愁师徒,当
  即点了她的麻软穴,伸手去解她衣上扣子,说道:“千万别作
  声。”
  解开外衣后,露出一件月白色内衣,内衣之下是个杏黄
  色肚兜。杨过不敢再解,目光上移,但见陆无双秀眉双蹙,紧
  紧闭着双眼,又羞又怕,浑不似一向的蛮横模样。杨过情窦
  初开,闻到她一阵阵处女体上的芳香,一颗心不自禁的怦怦
  而跳。陆无双睁开眼来,轻轻的道:“你给我治罢!”说了这
  句话,又即闭眼,侧过头去。杨过双手微微发颤,解开她的
  肚兜,看到她乳酪一般的胸脯,怎么也不敢用手触摸。
  陆无双等了良久,但觉微风吹在自己赤裸的胸上,颇有
  寒意,转头睁眼,却见杨过正自痴痴的瞪视,怒道:“你……
  你瞧……瞧……甚么?”杨过一惊,伸手去摸她肋骨,一碰到
  她滑如凝脂的皮肤,身似电震,有如碰到炭火一般,立即缩
  手。陆无双道:“快闭上眼睛,你再瞧我一眼,我……我
  ……”说到此处,眼泪流了下来。
  杨过忙道:“是,是。我不看了。你……你别哭。”果真
  闭上眼睛,伸手摸到她断了的两根肋骨,将断骨仔细对准,忙
  拉她肚兜遮住她胸脯,心神略定,于是折了四根树枝,两根
  放在她胸前,两根放在背后,用树皮牢牢绑住,使断骨不致
  移位,这才又扣好她里衣与外衣的扣子,松了她的穴道。
  陆无双睁开眼来,但见月光映在杨过脸上,双颊绯红,神
  态忸怩,正自偷看她的脸色,与她目光一碰,急忙转过头去。
  此时她断骨对正,虽然仍是疼痛,但比之适才断骨相互锉轧
  时的剧痛已大为缓和,心想:“这傻蛋倒真有点本事。”她此
  时自已看出杨过实非常人,更不是傻蛋,但她一起始就对之
  嘲骂轻视,现下纵然蒙他相救,却也不肯改颜尊重,当下问
  道:“傻蛋,你说怎生好?呆在这儿呢,还是躲得远远地?”杨
  过道:“你说呢?”陆无双道:“自然走啊,在这儿等死么?”杨
  过道:“到哪儿去?”陆无双道:“我要回江南,你肯不肯送我
  去?”杨过道:“我要寻我姑姑,不能去那么远。”陆无双一听,
  脸色沉了下来,道:“好罢,那你快走!让我死在这儿罢。”
  陆无双若是温言软语的相求,杨过定然不肯答应,但见
  她目蕴怒色,眉含秋霜,依稀是小龙女生气的模样,不由得
  难以拒却,心想:“说不定姑姑恰好到了江南,我送陆姑娘去,
  常言道好心有好报,天可怜见,却教我撞见了姑姑。”他明知
  此事渺茫之极,只是无法拒绝陆无双所求,只好向自己巧所
  辩解罢了,当下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起。
  陆无双怒道:“你抱我干么?”杨过笑道:“抱你到江南去
  啊。”陆无双大喜,噗嗤一笑,道:“傻蛋,江南这么远,你
  抱得我到么?”话虽这么说,却安安静静的伏在他怀里,一动
  也不动了。
  这时那头大牯牛早奔得不知去向。杨过生怕给李莫愁师
  徒撞见,尽拣荒僻小路行走。他脚下迅捷,上身却是稳然不
  动,全没震痛陆无双的伤处。陆无双见身旁树木不住倒退,他
  这一路飞驰,竟然有如奔马,比自己空身急奔还要迅速,轻
  功实不在师父之下,心中暗暗惊奇:“原来这傻蛋身负绝艺,
  他小小年纪,怎能练到这一身本事?”不久东方渐白,她抬起
  头来,见杨过脸上虽然肮脏,却是容貌清秀,双目更是灵动
  有神,不由得心中一动,渐渐忘了胸前疼痛,过了一阵,竟
  尔沉沉睡去。
  待得天色大明,杨过有些累了,奔到一棵大树底下,轻
  轻将她放下,自己坐在她身边休息。陆无双睁开眼来,浅浅
  一笑,说道:“我饿啦,你饿不饿?”杨过道:“我自然也饿,
  好罢,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站起身来,又抱起了她,只是抱
  了半夜,双臂微感酸麻,当下举起她坐在自己肩头,缓缓而
  行。
  陆无双两只脚在杨过胸前轻轻的一荡一荡,笑道:“傻蛋,
  你到底叫甚么名字?总不成在别人面前,我也叫你傻蛋。”杨
  过道:“我没名字,人人都叫我傻蛋。”陆无双愠道:“你不说
  就算啦!那你师父是谁?”杨过听她提到“师父”二字,他对
  小龙女极是敬重,哪敢轻忽玩闹,正色答道:“我师父是我姑
  姑。”陆无双信了,心道:“原来他是家传的武艺。”又问:
  “你姑姑是哪一家哪一派?”杨过呆头呆脑的道:“她是住在家
  里的,派甚么的我可不知道啦。”陆无双嗔道:“你装傻!我
  问你,你学的是哪一门子武功?”杨过道:“你问我家的大门
  吗?怎么说是纸糊的,那明明是木头的。”陆无双心下沉吟:
  “难道此人当真是个傻蛋?武功虽好,人却痴呆么?”于是温
  言道:“傻蛋,你好好跟我说,你为甚么救我性命?”
  杨过一时难以回答,想了一阵,道:“我姑姑叫我救你,
  我就救你。”陆无双道:“你姑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