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萨罗下达命令。
  拴在铁傀儡背后的火炮架了起来，炮兵们抬起弹药，压进炮口。
  山顶上突然传来低低的吟唱声，几百名各族魔法师、祭司，从密林深处探出头。
  一团殷红色的云，随着魔法的吟唱声慢慢从天外飘来，空气里弥漫着火元素的味道。
  兰斯一挥手，几百个火球射进了山谷。
  地面上，烈焰冲天而起，盛开的桃花，在烈焰中纷纷飘落。
  火炮没有任何目标，不断自行炸开。
  弹药爆炸掀起的浓烟遮天蔽日，天空中的红云越压越低，终于支撑不住重量而崩溃，隐藏在云层中的数百个火流星，冰雹般砸下。
  魔法师在射程外，斯潘尼斯火枪兵无法还击。
  唯一可以与对方魔法师为敌的太阳圣教祭司，又被隔离在另一段山谷中无法回援，一时阵型大乱，士兵被流星火雨烧得抱头鼠窜。
  “吹号，用傀儡龙和铁傀儡冲开谷口，用铁蝙蝠攻击魔法师！”皮萨罗躲在一块石头后，大声命令。
  满头是火的法兰西斯科跳起来，大声吹响号角。
  听到号角声，四处奔跑的傀儡龙、铁傀儡整理起队伍，率先向山谷口冲去。
  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上下晃动。
  莉莉带着几十个低级法师出现在黑旗军战旗下，法师们低声吟唱着，快速发出一个接一个低级魔法。
  淡淡的魔法波动从黑旗军队伍前涌出，慢慢涌进山谷。
  傀儡龙和铁傀儡对魔法免疫，魔法无法真正伤害到它们……但福雷·西恩仔细研究过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冲在最前方的傀儡龙身子突然晃了晃，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地面中。
  庞大的体重和惯性导致它无法停住脚步，斜向前翻倒，两条前腿被惯性硬生生拉断，整个身体再也爬不起来，被其他前冲的傀儡龙，踩成了废铁。
  平坦的山谷中，突然到处都布满了流沙陷阱。
  铁傀儡一个接一个陷了进去，挣扎着，低鸣着，转眼，地面上就只剩下了一个个泥土漩涡。
  几百个黑旗军战士突然出现，快速从腰间解下火药罐，点燃，然后扔到被陷住的傀儡龙附近。
  一声声爆炸声响起，被火药罐包围的傀儡龙挣扎、扭动，眼中的光泽渐渐黯淡。
  山顶上，铁蝙蝠冲进了法师间，追得他们四散奔逃。
  兰斯带着银翼飞马迎上，精灵射手们在马背上将长弓拉到最满，瞄准铁蝙蝠的眼睛射去。
  飞马大队和铁蝙蝠战成一团，银翼飞马和铁蝙蝠交替着从天空跌落，落进山谷。
  山谷中，绝望的斯潘尼斯人不顾生死，向谷口的黑旗军将士发动了新一轮攻击，火势越来越大，前冲，未必能生存。后退，必然是死。
  莉莉挥动战旗，法师们使用飘浮术，慢慢聚在她身后，几百个法师在空中排成一个圆阵，低声吟唱。
  橘红色的光芒从黑旗军脚边诞生，一波波向山谷内扩散。
  光波过处，树木、野草、荆棘，所有植物都开始燃烧，罡风从山谷中咆哮着灌进来，将浓烟和烈火一同灌向山谷深处。
  斯潘尼斯士兵扔下发烫的火枪，解下似乎随时会爆炸的火药袋，扔掉头盔，铠甲，顶着风冲了出来，逃过火焰的阻截，却撞到了黑旗军的刀尖上。
  杰克带着两个兵团的黑旗军，缓缓压上。
  手起，刀落，头断，血流。
  魔法师们转开了脸。
  他们会在战场上用火球将对手毫不犹豫地直接轰杀，但他们却不忍心看到这么多人葬身火海。
  被截断的山谷另一侧，福雷·西恩、亚力山大和本杰明，带着福雷城的残兵与两万余新招募来的流民，杀进了嘉摩屡钵士兵当中。
  嘉摩屡钵士兵奋起抵抗，无奈一向凭借的火炮和铁傀儡都被隔在山谷的另一侧，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黑旗军一方，则有着几百名火枪手，和十几门火炮。
  嘉摩屡钵士兵浴血奋战，但四面都是敌军，山上手持铁斧的矮人，不断从两侧给他们施加压力。
  卡尔夫带着一队红胡子矮人冲在最前方。
  和昔日的伙伴并肩作战，矮人王乐得胡子都炸到了天上，与他交手的武士根本挡不住他奋力一劈，连人带武器断成了两半。
  片刻之间，双方就分出了胜负，山谷中，站着的嘉摩屡钵士兵越来越少。
  黑旗军每一次攻击，都多了上百具尸体。
  福雷·西恩拄着寒霜剑站在战场周边，此战已经没有丝毫悬念，黑旗军获得胜利……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山谷中的喊杀声不绝于耳，无论是攻击方，还是垂死挣扎的防御方，喊的都是人族的语言。
  福雷·西恩熟悉其中每一个辞汇，每一个字元。
  “住手，别杀了！”他突然跃上空中，大声喊道。
  正杀到兴头上的亚力山大等人抬起头，不知福雷·西恩又发什么疯。
  “黑旗军将士，听我的命令，后退二十步！”福雷·西恩大声疾呼。
  出于对将领的尊敬，将士不情愿地结束厮杀，缓缓后退，剩余的四万多名嘉摩屡钵战士靠在一起，仰望着天空。
  仰望着把他们带入陷阱，又试图解救他们的人。
  仰望着这个传说中，曾经是嘉摩屡钵领主、诺思帝国高级参谋、斯帝尔联邦资政官和黑旗军领袖的人。
  一个身上充满矛盾，充满谜题的预言师。
  “卡尔夫国王，请矮人退后警戒，黑旗军将士，听我的命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福雷·西恩吩咐。
  “黑旗军将士，推开面甲，露出你们的脸！”福雷·西恩说完，缓缓推上了自己的面甲，露出面甲后沾满鲜血的脸。
  所有黑旗军将士推开面甲，露出一张张茫然的面孔。
  “嘉摩屡钵士兵，请你们也露出脸来，无论信仰哪个教派！”福雷·西恩低声请求。
  几个嘉摩屡钵士兵怒喝：“为什么要听你的，想杀就继续！”
  大多数人，却推开了面甲，露出一张张同样茫然的脸。
  “我们都是人族，我们不是斯潘尼斯人的猎物，我们不是奴隶！”福雷·西恩大声喊道，解下头盔，露出年轻的面孔，和飘扬的白发。
  “我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我们死后，只便宜了斯潘尼斯人！”福雷·西恩大声呼喊着。
  这场战争越打越没意义。
  只要斯潘尼斯人愿意，他们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武装嘉摩屡钵士兵，消灭一万，还会再有一万。
  当亚特兰帝斯各族的血流尽之后，斯潘尼斯人也就达到了目的，他们可以轻易征服全部土地。
  “叮当！”
  一把刀掉在了地上，刀的主人浑然不觉，看着对面的敌军，看着自己的战友，一屁股坐到了血泊中。
  “叮当，叮当………”
  嘉摩屡钵士兵陆续放下了武器，蹲到战友尸体旁。他们本来士气就不高，面对着血淋淋的现实，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
  亚力山大放下武器，走过去，将一个嘉摩屡钵伤兵扛了起来。
  几个黑旗军战士从脚边抬起了受伤的战友。
  人们彼此搀扶着，抬着伤者，抬着死者，走出了人马山谷。
  太阳圣教的祭司跑来跑去，尽力施展法术救治重伤员——无论伤者属于哪一方。
  “福雷，我们大获全胜！”卡尔夫跑过来，敲着福雷·西恩的胸甲说道。
  已经有矮人翻山越岭，报告了另一半山谷中的战况。大火还在燃烧，但黑旗军的战旗，却牢牢堵住了谷口。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战，斯潘尼斯人的东线联军将被全歼。
  “也许是吧！”福雷·西恩指着溪水边的伤员，低低的说。
  溪水边，人族、矮人、兽人、精灵，各族士兵，交错着躺在一起，血从伤口中流下，渗进溪流，缓缓向远方流去。
  矮人王卡尔夫楞了一下，看着粉红色的溪水，若有所悟：“你说得对，我们都是亚特兰帝斯人！”
  太阳照耀下，溪水混着血，溅起，溅落。
  “卡尔夫，我们一起将斯潘尼斯人赶出去！”福雷·西恩长叹过后，大声说道。
  “好，把斯潘尼斯人赶回老家！”矮人王卡尔夫豪情万丈，举起战斧，大声高喊。
  精灵、矮人、人族、兽人、换了精灵血的人族、换了人族血液的精灵，所有人站了起来，高高举起武器。
  记忆的残片在福雷·西恩眼前飞舞。
  很久很久以前，魔法水晶灯碎裂的那个瞬间，他看过这个场景。
  一切都是神谕。
  第六集 生生不息（全书完） 第三章 落日港
  人马山谷之战，四个兵团的嘉摩屡钵将士，和一万多名斯潘尼斯火枪手，全军覆没。
  黑旗军趁机反攻，收复了福雷城、南堡、北堡，并把战线推进到德尔菲城外。
  亚尔河北岸的战局瞬间逆转。
  “当烈火从山谷中燃起时，无数英雄回归大地的怀抱……”吟游诗人拖着长长的调子，把战役的整个过程在疾风平原上传唱。
  “我们又攻到这里了……真累啊。兰斯，你还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在这里作战吗？”福雷·西恩疲倦地打着哈欠，指着德尔菲附近的地形图问道。
  “好像三次，不对，应该是四次吧！”兰斯回以一声苦笑。
  他曾经作为魔族武将，第一个攻进德尔菲，抓了嘉摩屡钵帝国老皇帝。
  然后作为魔族武将守卫德尔菲，迎战佛拉伦尔将军的黑旗军。
  接着作为叛逃者离开德尔菲，在城外与追击自己的人拼死搏杀。
  还曾经作为黑旗军的先锋杀到德尔菲城下。
  现在，他又带着人族、精灵、矮人联军杀了回来。
  “这附近的山川、河流、树林、村落的名字和特点我都会背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福雷·西恩苦笑着，指着墙上的地图：“每一次我都举着不同的旗帜在这里作战，每一次，给这里带来的都是破坏！”
  德尔菲城已经比几年前荒凉得多，残破的高塔、缺了角的城垛，在暮色中随着号角声，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