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公孙玲珑带着几分恭维的话，秦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天下百家互相交流？
  共渡难关？
  这话听听就好。
  诸子百家争鸣数百年，各家学派之间的龌龊事儿还少吗？
  若非政哥横扫六合，强行将他们拧成一股绳，恐怕现在还为各自的道统打生打死呢。
  就算是现在。
  道统之争又少了？
  公孙玲珑的恭维，恐怕是在淳于越这里得到了些消息。
  但他无所谓。
  正如公孙玲珑所言，如今大变在即，任何能够为人道出一份力的力量，他都不介意团结。
  但这前提是……
  这些人，得有用！
  得能真正为即将建立的道门祖庭，为抵御那可能到来的万鬼浩劫，贡献出实实在在的力量。
  而不是光会耍嘴皮子，或者在背后捅刀子。
  秦牧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人。
  淳于越，这位昔日的儒家博士仆射，虽然被边缘化了一段时间，但毕竟久在中枢，又是儒家中颇具名声的鸿儒，对帝国运转，人心权谋，有其独到见解。
  说有作用，那也是有的。
  但说作用很大……
  小圣贤庄三位庄主都对他纳头便拜了，作用也就那样。
  但这位老博士，现在既然没有了以前的高傲，他也不是不可以用一用，毕竟有学识的人，在目前的大秦还真是不多。
  如果有价值。
  他不介意善用其才，至于公孙玲珑……
  这位名家的掌门人，秦牧对她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其以辩才著称，心思玲珑剔透，最擅长揣摩人心，纵横捭阖。
  看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眼神。
  他就知道。
  名家这位掌门，恐怕是在淳于越那里得到了几分消息，故而，今日一遇见他，就黏了过来。
  毕竟。
  天地大变，神鬼显现。
  原有的秩序与认知将被彻底颠覆，这对名家而言，这既是前所未有的危机，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若能在这场变革中，率先理清新的名实关系，为这神鬼大世建立起新的逻辑框架与话语体系。
  那名家。
  或许能从诸子百家中瞬间脱颖而出。
  反之，若固步自封，跟不上时代的步伐，那等待他们的，便只有道统消亡这一条路。
  公孙玲珑，显然是看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此刻才驻足不前。
  只等秦牧给她一个机会。
  有点意思。
  秦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你们都想在我这里展现价值，那道爷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目光平静地开口道。
  “百家交流，互通有无，确是好事。”
  “贫道欲立道门祖庭，开罗天大醮，敕封神灵，也正是希望能够聚拢人道之力，共抗那未知的邪魔。”
  “罗天大醮在即，紫山之上，将定下道庭根基，敕封诸神。”
  “但神位有限，人道纷杂。”
  “敢问二位先生。”
  “依你们之见，这道庭秩序，当以何为准绳？”
  “百家流派，又该如何在这新的神鬼大世之中，安身立命，贡献其力？”
  这个问题一出，淳于越和公孙玲珑皆是心头一震。
  来了！
  机会来了！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重新获得重视的关键时刻。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上前一步，对着秦牧恭敬地拱手作揖，沉声开口道。
  “启禀天师大人。”
  “老夫以为，道庭虽立，神鬼虽出，但人间秩序之根本，仍在礼与法。”
  “神鬼之力虽强，终究要为人道所用，而非凌驾于人道之上。”
  “故而，道庭当以尊卑有序，赏罚分明为准绳。”
  “敕封神灵，当论功绩，定品阶，明确其职权范围，使其各司其职，既能发挥其能，护佑苍生，又不至权柄过大，滋生祸端。”
  “诸子百家，亦当纳入此秩序之中，以其所长，辅佐道庭，教化万民。”
  “儒家可明礼仪，定伦常，稳固人心。”
  “法家可立规矩，严法度，约束神鬼凡俗。”
  “兵家可练天兵，御鬼将，保境安民。”
  “医家可……”
  淳于越侃侃而谈，将诸子百家一一纳入他所构想的，一个等级森严，秩序井然，以儒法为核心，道庭为最高统领的新秩序蓝图之中。
  他这段时间显然没有闲着，在知晓了自己的错误之后，就开始疯狂的进补着知识。
  一番话语落下。
  他脸色忐忑，不知道这位天师大人，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秦牧听完淳于越的看法，不由咂了咂舌，不愧是玩了一辈子礼法的老儒士，这一手，简直快把未来汉代的儒家礼法都弄完了。
  看来……
  他还真不能小瞧这些能够在历史上留名的人。
  毕竟都是真人杰！
  但他并不打算直接开口回应，先晾一晾再说，于是他看向了公孙玲珑道。
  “不知公孙掌门，又有何高见？”
  公孙玲珑闻言，羽扇轻摇，遮住半边脸庞，轻笑道。
  “咯咯咯……”
  “天师大人说笑了，淳于先生高瞻远瞩，所言句句在理，已将这道庭秩序勾勒得井井有条，玲珑一介女流，哪有什么高见。”
  “不过嘛……”
  “玲珑以为，淳于先生所言虽好，却似乎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淳于越眉头微皱，看向公孙玲珑，想听听这位名家掌门，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他这番策论。
  可是下了苦工，一直刻苦钻研，就等一个献策之机！
  你说忽略就忽略了？！
  公孙玲珑放下羽扇，神情变得认真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清晰有力。
  “神鬼大世，天地法则已变，旧有秩序必然崩塌。”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并非是急于建立一个多么完美、多么森严的等级秩序。”
  “而是……”
  “正名！”
  她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何谓神？何谓鬼？何谓仙？何谓魔？”
  “其位阶如何划分？”
  “其权柄如何界定？”
  “其赏罚如何执行？”
  “凡此种种，皆需先有明确之名，方能定其实！”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若连神鬼仙魔的名分都未能理清，便奢谈建立道庭秩序，敕封神灵，约束百家，岂非是空中楼阁，沙上筑塔？”
  “是以，玲珑以为，罗天大醮之上，当务之急，乃是天师大人携百家之力，先为这即将到来的神鬼大世……”
  “定下一个清晰、准确、不容混淆的名！”
  “唯有名定，方能划分界限，明确权责，建立法则。”
  “也唯有如此，这人间道庭，方能真正成为执掌天地秩序，统御神鬼人三界的……”
  “无上存在！”
  “而我名家，数代传承，精研名实之辩，逻辑之理，正可在此时，为天师大人，为这人间道庭……”
  “效犬马之劳！”
  话音落下。
  公孙玲珑的眸中流露出自信。
  名实之争。
  她名家钻研数百年。
  她从淳于越那里获得了情报后，就立刻进行了思考，反复复盘，而后才有了这个策论。
  她相信。
  以天师的智慧，一定能够知晓，这份策论的重要性。
  淳于越听完公孙玲珑的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麻了！
  他没想到，情报是他交换给公孙玲珑的，但是这个女人，竟然能从名实这个角度切入，将他之前那番看似周全的构想，衬托得空泛起来了！
  他一下就变成了台阶！
  名家，名家，不愧是最擅巧辩的百家啊！
  淳于越一时有些焦躁了。
  秦牧却面色不变。
  似乎对二人的献策，都没什么感触。
  他心中此刻乐开了花。
  道爷我这运气，是真的不错！
  公孙玲珑的这一策。
  确实有用！
  道爷他之前还没想过这一茬，全都是打算照抄前世道门典籍的。
  公孙玲珑的提议，瞬间就给了他一个新思路。
  毕竟，这新建立的道庭，确实需要因地制宜的包装一下，首先就是，给阴阳家打成魔道先！
  不过俗话说的好，太容易给的，不容易被珍惜。
  他要先钓两人一手。
  然后再收入囊中！
  念头既定。
  秦牧负手，看向了一旁川流不息的人群，淳于越和公孙玲珑心中皆是一紧。
  目光紧紧地盯着秦牧，等待着他的评价。
  尤其是淳于越，他先前已被公孙玲珑抢了风头，此刻更是紧张，生怕自己的建言不入天师法眼。
  公孙玲珑虽然表面依旧带着自信的微笑，但那轻摇羽扇的频率，却比之前快了几分，也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
  在两人略显煎熬的等待中，秦牧开口道。
  “二位先生的献策，都还行。”
  还行？！
  仅仅是还行？！
  淳于越和公孙玲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他们二人，一个曾是大秦博士仆射，深谙帝国运转之道。
  一个乃名家掌门，辩才无双，逻辑缜密。
  自认方才所言，已是结合自身所长，针对这神鬼大世提出的最佳方略。
  可到了这位天师口中，竟然只得了一个还行的评价？！
  难道……
  这位天师大人心中，早已有了更加宏伟，更加完善的构想？
  他们的这些想法，在天师看来，还是太过浅薄，太过局限了？
  一瞬间，两人心中原本的那丝自得与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秦牧深不可测智慧的……
  敬畏！
  没错！
  一定是这样！
  天师大人定然是高瞻远瞩，胸有乾坤！
  他并非是否定我等的建言，而是在点醒我们，目光要放得更长远，思考要更深入！
  这道庭的建立，神鬼秩序的厘定，绝非简单的稳定或正名就能概括！
  其中必然还蕴藏着更加深奥的天地至理，人道玄机！
  我等先前所想，还是太过……
  急功近利了！
  想通了这一层，淳于越和公孙玲珑心中的那丝不甘与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秦牧更加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这位天师大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与智慧，当真是深不可测！
  两人脸上露出虚心受教的神情，齐齐躬身道。
  “天师大人明见！”
  “我等思虑不周，还望天师大人海涵。”
  秦牧看着两人这瞬间转变的态度，以及眼神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敬畏之情，心中不由得暗自好笑。
  果然。
  故作深沉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啊呸。
  是忽悠人的最佳武器！
  他脸上保持着平淡表情，缓缓道。
  “此事关乎人道未来，需慎之又慎。”
  “二位不妨回去，再多加思考一番。”
  “待罗天大醮开启之前，若有新的想法，还可再来与贫道献策一次。”
  淳于越和公孙玲珑闻言，顿时觉得天师大人用心良苦，这是在给他们机会，让他们继续完善自己的想法，争取在大典之上，真正为道庭的建立，献上良策！
  尤其是淳于越，天师大人居然能够让他这个先前冒犯过的人，进行献策。
  他简直是感激涕零！
  直接当场行了一个大礼！
  “谨遵天师大人教诲！”
  “我定当回去好生思量，必不负天师大人期望！”
  公诉玲珑眼皮微跳，但还是没能拉的下来脸，和淳于越一下，行这般一个几乎五体投地的大礼，只是躬身作揖。
  秦牧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淳于越和公孙玲珑不敢再多做打扰，连忙告退，满怀着对天师深远智慧的敬畏，以及回去要继续苦思冥想的决心，离开了。
  看着两人坚定的步伐。
  秦牧内心乐的不行，出门一趟，还能收获两个能用的策略。
  他这是运气爆棚啊！
  就在这时，一名影密卫悄然上前，恭敬禀报道。
  “启禀天师大人。”
  “章邯将军传来讯息，您所需的一应材料，已尽数备齐。”
  “只是那些材料数量庞大，种类繁多，不少更是奇珍异宝，需要妥善保管，占地颇大。”
  “章将军特命属下前来请示天师大人，这些材料，应运往何处？”
  哦？
  这么快就齐了？
  秦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满意。
  章邯这工具人，办事效率是真没得说，比那笔仙都好用！
  看来道爷我没白疼他！
  储存地点……
  储存啥，他直接就起坛布法了！
  只不过……
  在哪里起坛呢……
  秦牧环顾四周，最终，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座三层高，看上去颇为气派的客栈之上。
  此地位于西市核心，却又相对独立，人流量虽大，但只要包下来，清空闲杂人等，倒也算是个闹中取静之所。
  更重要的是，此地人气鼎沸，正是他布置那人道大阵的最佳选址。
  完美！
  念头既定，秦牧不再犹豫。
  他立刻对影密卫下令道。
  “去。”
  “给那客栈老板送钱。”
  “告诉他，最近半个月，他这整座客栈。”
  “我秦公子……”
  “包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
  豪横！
  那影密卫闻言，先是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躬身领命。
  “喏！”
  看着影密卫匆匆离去的背影，秦牧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花销？
  反正政哥出，造就完事了！
  道爷他也算是当上一回有钱人了！
  这感觉，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