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作者:星髓气泡    更新:2025-03-19 06:01
  莱维昂·斯库维南
  (新历3012年,龙息月27日,潮语日)
  ***
  矿灯在头顶摇晃,影子摇曳在岩壁上。
  我攥着铁镐,机械地凿向矿脉,凿击声在巷道内回荡,单调而刺耳,
  晶尘混着汗液黏在皮肤上,结成灰白的硬痂。
  周围的工友们也在忙碌着,镐头敲击矿石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会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那是晶尘钻进肺里的证据。
  没人愿意多说话,体力在这里是宝贵的资源,浪费在闲聊上只会让人更快疲惫。
  我也不例外,我喜欢这种沉默,它让我可以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不被打扰。
  矿井里的生活简单而残酷:挥镐、挖矿、活下去——这就是全部。
  ***
  当下工的哨声终于响起时,我跟着一群疲惫的工友走出矿井。
  夕阳的余晖透过矿井口的缝隙洒进来,映照在粗糙的岩壁上。
  工友们沉默地聚集在矿井出口,脸上带着倦意,归还工具,脚步沉重地走向不远处的电车站。
  登上公司提供的专线电车——“矿工快线”。
  车身被岁月和锈迹侵蚀得斑驳不堪,车内的灯光昏暗,座椅的皮革早已磨损开裂,车厢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和机油混杂的气味。
  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凝视窗外飞逝的景色。
  山路崎岖蜿蜒,路旁是光秃秃的山坡和稀疏的灌木,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电车颠簸着前行,单调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颠簸,电车终于驶入卢米诺城,停靠在城市边缘的简陋车站。
  我下了车,混入人群,穿过车站前的泥泞小路,走向住所的方向。
  低头走过一条热闹的街角,目光扫过路边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他的炉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几个矿工模样的男人站在摊前,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栗子,一边低声聊着矿上的事。
  再往前走,我经过了一家矿工们最常光临的一家酒馆。
  门前的木牌在风中微微摇晃,上面画着一盏矿灯,灯光昏黄而温暖。
  推开木门,酒馆里人声鼎沸,矿工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木桌旁,高声谈笑着,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粗鲁的笑骂。
  我穿过人群,找了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尽量避开那些喧闹的群体。
  酒馆的墙壁上挂着几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斑驳的木桌和满是划痕的地板。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酒保,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杯子,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我点了最便宜的套餐:一碗稀粥和一块硬面包。
  酒保瞥了我一眼,递过食物,语气平淡地说:
  “矿上的活儿还顺利吗?”
  “还行。”
  我接过食物,回答得简短如常。
  我低头吃了起来,稀粥淡得几乎没有味道,面包硬得像石头,得用力咬才能撕下一块。
  我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
  没过多久,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毫不在意我冷淡的表情。
  “嘿,莱维昂,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食物,简单地回答:
  “老样子。”
  声音依旧平淡。
  乔恩——莫名热情的男人,貌似在来卢米诺城①前做了十几年铁矿矿工,为了生计才选择在曜晶矿干活。
  他们说,两年前,我被发现于矿井深处一块曜晶之中。
  那日,乔恩挥动铁镐,凿开晶石,我从中跌落,赤身裸体,坠入矿道的泥水里,宛如初生的婴孩。
  “对了,你听说南井塌方的事了吧?死了三个——真可惜,马库斯那家伙还欠我一顿酒呢。”
  他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不过,咱们矿工的命就是这样,哪天不是跟死神打交道?活着就是赚到,哈哈。”
  我低声说:
  “是啊,矿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乔恩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语气轻松地说:
  “我以前在铁矿干的时候,那活儿虽然累,但至少没这么危险,也没有操蛋的晶化病。”
  他又喝了一口酒。
  “不过,挖曜晶工资高啊,为了家人,值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乔恩见我没反应,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
  “你这家伙,真是话少得可怜。不过,我挺喜欢你的,沉得住气,不像有些人,整天抱怨个没完。”
  他顿了顿,又说:
  “我家那小子,今年十岁了,聪明得很。我攒的钱都给他上学用,希望他将来能有个好出路,不用像我这样在矿井里讨生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和期待。
  “等他长大了,我就能退休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
  我嚼着面包,低声说:
  “那很好。”
  语气依旧平淡。
  乔恩咧嘴一笑,举起酒杯:
  “为了明天还能活着出来。”
  他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
  “行了,我去那边跟老伙计们聊聊。你慢慢吃,莱维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开,很快就融入了另一桌的热闹中。
  ***
  “光辉的伊利昂”
  “星髓神龙”
  祂悬于云端,每一片鳞甲都迸射着刺目的银芒。
  祂的六翼展开时,天穹矩阵的残骸如玻璃般碎裂,坠向下方崩塌的城市。
  我盘踞在终焉尖塔的废墟上,仰望着祂。
  “人造的残次品……”
  伊利昂的声音直接楔入我的脑髓。
  “亵渎龙躯,妄想替代吾等星髓之子。”
  毒焰从我的喉管涌出,黑潮般的龙息撞上伊利昂的星辉屏障。
  两股能量纠缠爆裂,将方圆十里的建筑碾为尘埃。
  奔逃的人群的躯体在触及毒雾的瞬间腐蚀溶解,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
  伊利昂的利爪撕裂云层,裹挟着雷暴劈下。
  我腾空跃起,但左后肢仍被雷光击中。
  黑鳞焦卷脱落,露出底下猩红的血肉。
  “看啊,这拙劣的拼凑物!”
  伊利昂大笑。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的‘救世主’?”
  我冲向祂,龙爪撕向祂的咽喉。
  星辉屏障再次亮起,我的指骨在强光中碳化崩解,但腐化毒雾也趁机渗入屏障裂隙。
  伊利昂完美无瑕的银鳞首次蒙上阴翳,祂颈侧三片逆鳞在腐蚀中卷曲脱落,露出下方跳动着星光的淡金色血肉。
  整个天地为之震颤,地核深处传来的共鸣让我的骨髓几近沸腾。
  这场厮杀没有胜利者。
  我们翻滚着撞向大地。
  我咬穿祂的翼膜,星髓能量如熔银灌入喉管,灼烧着我体内每一寸脏器。
  伊利昂挥爪将我击飞。
  “天崩……已然开始……”
  伊利昂的金瞳凝视着我,眼中倒映着终焉尖塔的崩解景象。
  “而你……连殉葬的资格都没有……”
  剧痛从胸腔炸开。
  我低头看去——祂的利爪穿透我的胸膛,攥住我的心脏。
  星髓的光辉顺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黑鳞剥落,血肉蒸发。
  龙躯消逝殆尽。
  “这就是真相。”
  祂冷笑。
  “你从来……都不是龙……”
  黑暗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我听见地核深处传来星髓的哀鸣。
  ***
  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衬衫,胸前的旧伤疤突突跳动。
  我抬起颤抖的手,凝视掌心——没有黑鳞,只有这两年矿工生涯磨出的厚茧,粗糙而真实。
  我翻身下床,走进角落的浴室,拧开水龙头,放满一缸热水。
  脱下湿透的衣物,我缓缓躺进浴缸,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身躯,像是某种温柔的救赎。
  我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那些纷乱的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三千年,确切地说,是三千零一十二年。
  对这个世界而言,瑟尔海姆纪元不过史书上一页泛黄的残篇,早已被风尘掩埋。
  我成了时间的弃儿,漂泊在这陌生的年代。
  “光辉的伊利昂”、终焉尖塔的崩塌、天穹矩阵的碎裂、亿万子民化为尘埃的哀嚎……这些记忆在我脑海中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我甩甩头,努力将这些回忆驱出脑海。
  ***
  晨雾未散,山野裹在湿漉漉的灰纱里,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矿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矿井入口处,低头检查装备:铁镐、矿灯、备用的灯芯——一天的依靠。
  工头叼着半截卷烟,火星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西井爆破组,莱维昂,你去跟老比尔。”
  ***
  西井深处,空气潮湿,夹着晶尘的刺鼻味。
  我跟着比尔和其他矿工,沿狭窄的巷道向下走。
  比尔是个瘦高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
  他佝着背走在前面,哑着嗓子边走边说:
  “引线要贴着岩缝走。”
  我点点头,默默记下。
  ***
  爆破的回声在巷道里撞了几个来回,浓烟从新炸出的豁口飘出来,混着硫磺味钻进鼻腔。
  二十几个矿工涌进作业区,皮靴踩碎地面的曜晶碎屑,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第三队架龙骨木②!赶紧校准水平仪!”
  比尔拿着扩音器大声命令道。
  四个壮汉扛来浸泡过树脂的龙骨木。
  第一根横梁刚架上岩顶,整条巷道突然呻吟起来。
  老矿工格伦多林赶紧跪下,耳朵紧贴地面。
  “地鸣……”
  他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
  “下层在崩塌!”
  他的话音刚落,第二波震动便迅速袭来,岩顶崩落的碎石砸在众人安全帽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撤退!向竖井撤退!”
  比尔脸色骤变,大声呼喊。
  已经太迟了。
  下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岩壁瞬间裂开蛛网状的纹路,曜晶的幽蓝微光从缝隙中渗出。
  “塌了!快跑!”
  矿工们叫喊着向竖井奔逃。
  “莱维昂!这边!!”
  乔恩的吼声从岔道口传来,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从深处炸开。
  我转身往外冲,肺里呛满晶尘,眼前一片模糊。
  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热浪袭来,我被掀翻在地,狠狠撞上岩石,肋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咬紧牙关爬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身体已有三千年未曾经历如此剧烈的冲击,头晕得几乎站不稳,耳边尽是轰鸣和岩石崩塌的巨响。
  头顶的岩层开始迅速坍塌,巨石轰然砸下,尘土吞没矿灯的光亮,矿工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我踉跄着向前冲,脚下却猛地一空——
  “轰轰轰——”
  岩层骤然崩解,我整个人急速坠落。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空穴。
  周围环绕着大量曜晶原矿的矿脉,淡蓝的光芒在黑暗中律动。
  我站稳身子,迅速催动体内能量,散出能量波震开周围落下的碎石。
  借着这股力量,我奋力一跃,试图回到上层矿井。
  就在这时——
  “蚀骸……”
  低语仿佛从遥远的地底深处传来。
  一个少女的声音。
  明明周遭尽是爆炸的轰鸣、岩石的崩塌声,这道声音却异常清晰。
  带着些许怀念,带着些许悲伤。
  音色柔弱却直击我的灵魂。
  我猛地一怔,一阵无力感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让我失去平衡。
  “……蚀骸……请你……”
  我如遭重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可能……那个名字……那个声音……”
  我喃喃自语,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岩土倾泻而下的轰鸣声中,窒息感如海浪般将我淹没。
  黑暗从视野边缘渗入,吞噬了最后一点蓝色光芒……
  ***
  ①维恩帝国东部矿业城市
  ②产自黯林岛的暮光森林,能在潮湿的地底十年不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