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亦舒    更新:2021-12-07 16:59
  我希望从黄太太那里得到有关黄玫瑰的消息,因此说:“我们出去吃杯茶。”我挽起她的手臂。
  黄振华笑道:“你这小子,当着我面与我老婆啰嗦。”
  我说:“我承认自己是你的晚辈,不错,我在你附属的写字楼工作,但我不是一名小子,我已经三十一岁,记住,黄先生。”
  黄振华笑说:“是,我会记住,溥先生。”
  黄太太问:“你跟我喝茶作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说。”
  黄振华说:“家敏,记住我方才说的话。”
  我说:“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拉着黄太太出去。
  黄太大一边问一边笑,“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今天巴不得把出生纸粘在额角头上,每分钟都告诉人你已经三十一岁。”
  我把她拉到附近的茶座坐下。
  “有什么话,说吧。”她很爽快。
  “关于黄玫瑰——”
  “玫瑰?”她凝视我,神色略变,“玫瑰怎样?”
  我笑问:“为什么一提到玫瑰,你们的表情就像说到洪水猛兽似的?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吗?”
  “不,她是个可爱的女人。”黄太太吁出一口气,“太可爱了。”
  “我也如此认为,我一生中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人,一件普通的黑色衣服,穿在她身上,风情万种……”
  “咪咪呢?”她忽然问。
  “咪咪?咪咪跟这有什么关系?”我不以为然。
  “你应当记得咪咪是你的女朋友,家敏。”
  我说:“我们只是很谈得来的朋友。”
  黄太太说:“家敏,说话公道一点。”
  我心虚了,“可是……可是……”
  “家敏。”黄太太的手了解地放在我肩膀上,“家敏。”
  “玫瑰已经结了婚吧?”我终于再抬起头来问。
  “早结了婚。有一个女儿。”
  “几岁?”我问。
  “快八岁。”
  “长得好吗?”
  “跟玫瑰一模一样,”,黃太太微笑,“这里有一颗痣。”她指指眼角下。
  “是的,”我如着魔一般回忆,“一颗蓝色的痣,像是永恒的眼泪。”
  黄太太承认,“她确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曾经一度她想放弃这项事业,但她现在回来了,母亲去世后,她再没有顾忌,她告诉我,她决定离婚。”
  我说:“啊,她丈夫是个怎么样的人?”
  “非常普通的一个人。”黄太太说。
  “怎么会!”我诧异。
  黄太太长叹一口气,“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我回味着这句话,然后问:“那么你呢,你与黄先生呢?”
  她微笑,“我算得是一个幸运的人,但家敏,我们也有我们的故事,说不尽的故事,”那微笑有点苍凉的意味,“我与他都迟婚,都是经过一番来的,最后虽然得到归宿,因为太知道身在福中,幸福得非常凄凉,像我,老有种不置信的感觉,十年了,天天早上起来,我都凝视着黄振华的脸,不信自己的运气……”
  我侧耳聆听,非常感动。
  “这世界并不是我们想像那样,”她说,“振华来了,但是来晚了十年,其中夹着十年的辛酸,说也说不尽,你与咪咪不一样,你们早已定下终身。”
  “不,黄太太,”我不由得不坦白地说,“当我第一眼看到玫瑰的时候,我与咪咪之间已经完了。”
  黄太太震惊:“家敏!”她几乎没落下泪来,那种大祸将临的神色,我在黄振华的脸上也曾经见过。
  我问:“为什么你们不让我接近玫瑰?”
  “谁也没有不让你接近她,”黄太太说,“但这种一见钟情的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懂得她长得美,但这城里的美女多得很……”
  “她是不同的,她最美的地方是她的彷徨,她并不信任她自己的美,所以更加美得不能形容。”
  “也许是,但是家敏,你三思而后行。”黄太太说。
  “我知道。”我说。
  “家敏,有什么事跟你大哥商量一下。”
  “他?”我笑,“他懂得什么叫感情?”
  黄太太微笑,“不一定是要在女孩子堆中打滚的人才懂得感情。”
  “这我明白。”
  “家敏,你是聪明人。”黄太太说,“不要为了一时的冲动而伤害咪咪。”
  “我晓得。”
  她忽然难过起来,“不不,你并没有把我们的话听进去,你已经不再在乎咪咪想些什么,我见过这样的例子。”她转头走了。
  回到家中,大哥在书房中练习梵哑铃,我忽然顽皮起来,“咚咚”地大力踢他的门,嚷着:“SHUT UP!”开心得要命。琴声停了,门被打开,大哥皱着他双眉,“你回来了?”他低声问道。大哥的声音永远低不可闻,我一生中从未听过他提高一次声线。
  “大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
  “你有什么事?”他放下琴,点一支香烟。
  “今天我看到一个美女。”
  大哥轻笑,“美女——凡是平头整脸的女人,对你来说,都是美女。”
  “不不,这是真的,”我申辩,“真的是美女,我马上被她迷住了。她一抬起头,目光射到我身上,我便像中了邪似的,真可怕,我完全不能自己。”
  大哥既好气又好笑,“你一向不能自己。”
  “大哥,这次是真的。”
  他颔首,“我相信你。”
  “喂,大哥,你别皮笑肉不笑的好不好?”
  “你说完没有?说完了我就继续练琴。”
  “大哥——”
  “我懂得她是个美女。”他笑着按熄了烟。
  “你这个怪人。”我骂。
  “家敏,你也三十一岁了,长大吧。”他关上书房门。
  “大哥,喂喂,大哥,溥家明!”我擂着门,“陪我吃饭。”
  他没有出声,又练起梵哑铃。
  梵哑铃乐声像人的声音,永远在倾诉一些说不清的爱情,哀怨得令人心酸。
  佣人摆出饭菜,我喝汤的时候,大哥出来了。
  我问:“今夜又不出去?”
  他摇摇头。
  “你干吗?”我不以为然,“练古墓派功夫?”
  “你又干吗?练唐璜功?”
  我哈哈大笑,可爱的大哥。
  “最近办什么案?”我问。
  “一般刑事案。”他不愿多说。
  “大哥,我说今天哪,有个派对,要是你去的话——”
  “我不去。”
  “你想证明什么?”我问,“溥家明,我可以老老实实地告诉你,要是你坚持不出去走动走动,那个女郎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他谈淡地笑,“这种事根本可遇不可求。”
  “我也相信,但你连人都不见——”
  “吃你的饭。”
  “是,大哥。”我笑。他又燃起一支烟。
  “你已经有白头发了。”我惋惜。
  他顺手摸摸头发,不响。
  “大哥,”我说,“外头有很多漂亮灵巧的女孩子,愿意为你解除寂寞。”
  “我的寂寞又不是上大人孔乙己,这样容易解决?”
  我喃喃说:“恐怕现在连懂得上大人孔乙己的小姐也不多了。”
  “你呢,”他微笑,“你还跟咪咪一起?”
  “大哥,我今天见到的那个女郎——”
  “咪咪已经不错了,”大哥说,“家敏,三十岁应该成家立室,咪咪的那份活泼我很欣赏,你别多花样。”
  “可是今天这个女郎——”我低下头,“大哥,她不是普通女孩子可以比拟的。”
  “她有三只眼睛?”
  “不,大哥,你不明白,她——”我说不下去。
  想到黄玫瑰,我再也不能够活泼起来,她的倩影渐渐化成一块铅,压在我心上,我非再见她不可,为了我自己,否则我寝食难安。
  大哥离开了饭桌。
  我握着拳头,准备明天再去见我心目中的女神。
  女佣人进来,对我说:“二少爷,戚小姐有找。”
  “呵。”我忘了约好咪咪。
  一取起话筒,她就骂:“你的魂到哪去了你。”
  “是。”我苦笑。
  那是一个叫玫瑰的角落,我灵魂在那里。
  “现在怎么样?”她问我,“你还来不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她问,“你声音听上去不对劲,我来看你,你不是不舒服吧?”
  “我是有点不对劲,”我乘机说,“你别来了。”
  “我马上来。”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很唏嘘,我这颗无良的心,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如今心中已无咪咪的位置。怎么可能,就在前天,咪咪尚是我生活的中心,一切环绕她为主,如今我已另外找到了太阳,脱离了咪咪的轨道。
  我用手撑着头,想到国语言情片中常出现的一句对白:我们活在两个世界里。
  当夜咪咪来了,穿着她一贯钟爱的粉红色,咪咪是一种单纯粉红色。
  她坐在那里叽叽呱呱说了很多话,那些以前我认为很有趣的琐事,现在只在我耳畔浮动,我神思着今晨见过的黑衣玫瑰。
  水灵的眼睛,略为厚重的嘴唇,与那颗永恒的泪痣,欲语还休的神情,我的精神飞出去老远老远,再也控制不住。
  我说:“咪咪,你该累了,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我得与她冷淡一段时期,再把真相告诉她。
  咪咪十分不愿意地被我送回家,而我——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