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作者:兰晓龙    更新:2021-12-07 03:06
  你阁下真是个草包。”
  我没声,只是茫然地喘着气。阳光和空气对我很重要的,一向就很重要的,我早知道——因为我的病。
  虞啸卿:“为什么把你派在第一个?因为你是除他之外最靠近南天门的人——本来想你派点用场。”
  死啦死啦:“我说了他不合适。”
  虞啸卿没吭气,他现在看远处坐成两堆仇家一样对视眈眈的人,然后他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李冰在这方面比张立宪知机。李冰把他的马鞭子递了过去。
  于是虞啸卿向那厢走去,连脚巴丫子带鞭子挥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揍——他并不是在为了打人而打人,他打得极有方向感,倒更像一个战略者的包抄。
  而死啦死啦,从他的折凳上转过来,平静地看着我,平静但是不乏奚落,那真是让我受不了。
  死啦死啦:“你真厉害,孟烦了。你真厉害。”
  我:“别管我。”
  死啦死啦:“据我所知,有这种病的人拿被子蒙上个头都要鬼叫,你居然撑到最后——你那么想去?”
  我摇了摇头,我仍然躺在地上,我便用胳膊肘子把自己挪远一点。他倒不再那样用一种让我气得发狂的眼神看着我了,他站起来去虞啸卿那边。
  我漠然地观察着自己蹭破的手,在黑暗中挖翻过来的指甲。
  而在虞啸卿的逞凶之下,两帮子死不对付的又被迫坐回一堆。死啦死啦来到他的身后。
  虞啸卿:“特务营,上刺刀。”
  特务营犯了下愣登,刺刀是上了。可也不知道该什么。
  虞啸卿随手指了两个地方。在他所聚拢的人堆前后各一列:“持枪——上前一步。”
  于是那一堆人前后都各面临了一排明晃晃的刺刀,他们快被挤成一驼了。或脸对着脸,或背靠着背,在眼睛只好瞪入对方眼睛里的距离上瞪着自己的仇人。
  虞啸卿:“再上前一步。”
  特务营这回没有从命,因为再上前一步只有两种结果,把人戳穿或者刺刀对着的家伙们迭成两层,显然他们不可能迭作两层。
  虞啸卿:“没关系,反正都是个死,国难当头兄弟阋墙,或者快意恩仇打死算完,都是个死。”
  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面对着的炮灰和精锐们表情很奇怪,无论如何虞啸卿也没有面对过这种眼神,像是有些感动又在看一个小丑,虞啸卿然后在背后找到了肇因,死啦死啦在他身后跪着,同样像看小丑一样地看着别人。
  虞啸卿:“你……搞什么?”
  死啦死啦:“休息一下,松松筋骨。师座不要想歪了,我这么傲气的人怎么会给人下跪?”然后他向着刚打过架又被虞啸卿打过的人:“你们要不要松松筋骨?松筋骨就得坐下,我知道那里边不是人呆的,我钻过。”
  炮灰团的人开始傻笑,他们早见习惯了团座大人耍宝,师部的人就只好干瞪眼,但是我们的人便有恃无恐地要坐下,要坐下,人群便得稍为放开那么一点,松开一点便表示要撞上刺刀。
  死啦死啦:“师座的刀山可否也放松那么一二?”
  虞啸卿便挥了挥手,迷龙一帮不要脸的便不要脸地坐了下来,精锐们站着也不是个事,坐下也不是个事,他们只好看着他们的师座——他们的师座便瞪着我的团座。
  死啦死啦:“师座还是去地图边想想抗敌大计的好。你在这,人膝盖都不打弯的。”
  虞啸卿:“不去。”鬼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觉得有趣,于是干涩地打哈哈。
  死啦死啦便念白道:“哈哈。”
  虞啸卿真的开始大笑,也许正因为很少笑,所以他笑起来让人觉得很爽利,笑时他顺手拍了拍死啦死啦,可他是个手很重的人,我那有模没样跪着的团座让他拍得轰然倒塌。
  那家伙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眼光光戳立的精锐们,又善良又无辜,而正因为他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无辜,所以无处不是揶揄。
  死啦死啦:“列位,国之脊梁,军之栋梁,请坐,上坐,就算做梁,也不会那么永远戳着。”
  于是他们开始坐,他们最崇拜的人都已经在他们眼前和他们讨厌的人拳来笑往,他们也不那么好意思,有人便干看着炮灰们点点头。
  可以骄傲地说,炮灰们比他们开通,迷龙头也不回地拍了拍何书光,那意思是好说好说——可这个头也不回的架子拿得大了些,他有方没位地在何书光脸上响亮地拍了两下,其情势就如打了两个耳光。
  正要坐下的又僵住,坐着的也僵住,又紧张起来。
  何书光最后僵硬而坚强地坐下:“没事。我知道你拍我肩膀。”
  气氛又松快了,但虞啸卿现在也明白了死啦死啦的搞法,于是一个站着的,一个跪着的,两个都不走,一直呆在那,直到他们所对着的人做作地拍拍打打,勾肩搭背。
  死啦死啦跪在地上,就像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比那还放松,他就那么着向所有人点了点头:“我只一句,我以后不会叫你们同袍,我会叫你们难友。一块坐牢的才叫难友,你我就是同坐一座牢房,同挨共同的磨难。”他看也不看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效果,估计他也不向,而是向虞啸卿一伸手:“师座那边请?”
  虞啸卿绷着脸:“站起来说话可好?”
  死啦死啦:“师座有时也该试试这样。很放松的。”
  虞啸卿看起来又想笑,又想一脚猛踹过去:“我已经试过了。”
  死啦死啦:“那个不算。人是最容易心口不一的,那时候只怕心里绷得更紧。”
  虞啸卿也真就不轻不重地一脚踹过去了:“你给我起来你妈妈的吧。”
  于是他们两个走开,肩并着肩,瞧起来恨不得手拉着手——当然,那永远不会。
  于是炮灰和精锐们面面相觑地互相瞧着,这种面面相觑会让双方都不自在,于是大家最后选择把眼睛掉开,该没话的还是没话,该融洽的仍是照不融洽。
  我还躺坐在地上,蜷在那里,我茫然于自己的心事,自觉到了绝路是一个让人很易投入的想法,我茫然着直到死啦死啦过来。
  死啦死啦:“怎么还在这?”
  我瞧着虞啸卿也已经过来,连忙爬将起来。
  死啦死啦:“去寻短见吗?”
  我:“我换个地方。”
  死啦死啦:“你有多想去?烦啦,你说不想的事情其实就是特别特别想,你总在说人往低处走,水往高处流,哈哈,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有多想去?”
  虞啸卿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兴趣地看着我:“他不行。”
  我:“我不行。”
  死啦死啦:“你有完没完?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
  我:“你……你不要轻佻。你也有毛病,也是一身的毛病,我看着你过来的,你过来得一点也不轻松。”
  死啦死啦:“我有毛病,可和你不是一回事。我一身的毛病,是身上的身。你的毛病,你听清楚,是人生的生,听清楚啊,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我有了,就改,我改了就好。你一个没改,又来一个,两个,三个,有人像你这样活的吗?你有完没完?”
  虞啸卿一直离了点距离,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我觉得他像在看猴戏。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或者死啦死啦的嘲讽,哪一个更让我生气。
  死啦死啦:“走吗?”
  虞啸卿:“去哪?”
  死啦死啦:“要纸上谈兵,找个像样地方也好。在这没啥用。”
  虞啸卿:“老远折腾到这,两小时还没过呢。”
  死啦死啦:“不用试啦。我看没戏。
  我漠然地看着他们俩唱和。虞啸卿很生硬,死啦死啦也并非自然,而是他一向就如个戏子一般,做戏你也不会觉得突兀。
  我就知道,这两人,一旦接近,便会如胶似漆。看着他们俩人唱双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俩都将触到一种别样的生活,从此便与我们远离。
  虞啸卿现在对着师里的人和炮灰团的人一起大叫着,我不得不说,劣质模仿:“走不走啊?列位。不用试啦,一试就不灵光。”
  劣质,但是有效,他的人和我们的人,他们无声地又站成队列,尽头是张立宪,张立宪对着那个我们方才做拳拳到肉之搏的洞口。
  我:“没用的。你别搞这套。”
  我一边说,一边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张立宪之前。虞啸卿在我身后向死啦死啦递送一个疑惑的表情,而死啦死啦以装没看见作为回答。
  又一次在漆黑中的摸索和拱进,这一次安静得出奇,只有手掌膝盖与桶壁的的摩擦。枪械地磕碰,还有就是喘息,每个人压抑的喘息,还有我无法压抑的喘息。
  还是在漆黑中摸索、碰撞和前进,但这次安静得多了也有条理得多,因为没有推撞,没有后一个人对前一个人的咒骂和威胁,甚至饱以老拳。
  然后又到了,我的脑袋撞到了前方的桶壁,我停下来。我的喘息在别人听来都像是风箱,在我自己听来就像是爆炸。张立宪撞到我身上后就再没使劲。只是停了一会,我想他在提心吊胆地等我爆发。
  我:“我……”我的声音干涩得不仅吓到我自己,也吓到了所有人,往下我的干咽声也吓到了所有人:“……我没事。”
  张立宪:“到了吗?”
  我答非所问,我想我倒更像在欺骗我自己:“……我没事。”
  迷龙的声音嗡嗡地传来:“别怕他。老子们在你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