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3章 原来是旧人
作者:院子上空    更新:2026-04-04 15:02
  谢家的园子在城东。
  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在朱漆侧门前缓缓停下。青杏先掀帘下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宁。
  沈昭宁昨夜睡得并不算沉,清早又起得早,这会儿脸色仍有些发白,指尖也凉得厉害。
  青杏一握住她的手,心里便是一酸,只得压下去,低声道:
  “小姐,慢些。”
  沈昭宁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谢家门前早有嬷嬷候着,见了她,先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却比寻常待客更郑重几分。
  “沈小姐到了。”那嬷嬷低声道,“我家小姐已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昭宁脚步微微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有劳嬷嬷了。”
  嬷嬷忙侧身引路。
  谢家的园子收拾得极精致。廊下新换了轻纱,花案上摆着时令花枝,远远望去,尽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昭宁才踏进园子,便觉出已有好几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掩得不算高明的轻慢。
  青杏手心微微发紧。
  沈昭宁却仍旧垂着眼,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
  嬷嬷将她引到一处临水花厅前,才打起帘子,里头便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昭宁——”
  那声音落得太急,像是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沈昭宁抬起头。
  廊下春光正盛,谢知微站在光里,一身浅青色春衫,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眉眼仍是从前的模样。可真正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她这些年几乎未改的样貌,而是她望向沈昭宁时,眼底那一下压都压不住的红。
  沈昭宁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片刻,才低低喊出一声:
  “……知微姐姐。”
  谢知微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退开似的。
  可指尖才碰到那截细得厉害的腕骨,谢知微神色便狠狠一变。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嗓音微哑,眼圈也跟着更红了。
  青杏站在后头,眼眶顿时也跟着热了。
  沈昭宁想说没事,可一抬眼,看见谢知微那样的神情,那句“没事”竟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只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
  “只是没睡好。”
  谢知微心口狠狠一缩,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些。
  她看着沈昭宁,半晌才低声道:
  “先进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
  谢知微牵着她往里走,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想快些将她从外头那些目光里带开。
  到了席前,沈昭宁才发现,临窗那张小几原是空着的,茶盏温着,连她从前爱用的清茶都已沏好。
  谢知微是主人家,众目睽睽之下,她便是再心疼,也不能只顾着沈昭宁一个人。她脚步一顿,压下眼底情绪,只来得及低声对青杏道:
  “照看好你家小姐。”
  青杏忙应了一声。
  谢知微又看了沈昭宁一眼,那一眼里分明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最终却只能先转过身,去迎方才新到的几位客人。
  可她前脚刚走,花厅里原本还算收敛的几道目光,便一下直白了许多。
  有人慢慢放下茶盏,有人借着理衣袖的动作偏过脸来,先前还压着的窃语,也跟着低低浮了起来。
  “那位就是沈小姐?”
  “谢小姐待她倒是上心。”
  裴月芙先笑了笑。她穿着一身水红春衫,眉眼明艳,声音却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人听见。
  “我还以为谢小姐今日这样郑重迎进来的,是哪家贵女。”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旧人。”
  那“旧人”二字被咬得轻飘飘的,听着客气,却分明带了别的意味。
  一旁的周令仪慢悠悠拨着茶盖。她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目柔和,说话时也总带着几分温声细气。
  “念旧原也没什么。”她抬了抬眼,语气很轻,“只是人总得认清今时不同往日。若还拿着从前那些情分不肯放,便不只是念旧了。”
  裴月芙便顺势笑了,语气更尖了些:
  “可不是。方大人如今前程正盛,外头却还总有人拿她和从前那些事一并提起。”
  “若当真识趣些,早些退开也好,省得叫旁人提起来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青杏脸色“唰”地白了,几乎忍不住要上前,却又生生忍住,只把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
  “沈家原也不是寻常门第。沈老侯爷与沈家公子当年都死在了边关,这才叫门第一年年薄下去。到底是谢家的宴,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却也将旧日门第与今日败落一并摆在了人前。
  沈昭宁端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听到“沈老侯爷”和“沈家公子”那一句时,她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茶盏边沿也被她指腹无声按紧,连杯中浮着的茶叶都轻轻一晃。
  花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只是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落在木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裴月芙与周令仪,神色很静,连声音都轻:
  “原来今日谢家的茶,还要配这些闲话。”
  花厅里顿时一静。
  裴月芙脸上笑意微微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真开口。
  沈昭宁却没有看她,只继续淡淡道:
  “诸位若是来赏花的,安心赏花便是。”
  “我父兄战死边关,不是拿来给人佐茶的。”
  这几句话不高,也不重。
  可就是太轻、太稳了,反倒叫人脸上那点笑一下挂不住。
  那位年长夫人面色微微一变,手里茶盖也顿了一瞬。
  周令仪抿了抿唇,最先低头去看盏中茶水,竟没再接话。
  青杏站在后头,眼圈一下就热了,胸口那团堵着的气也终于松开半寸。
  沈昭宁却已重新垂下眼,像方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提,连神色都未多改半分。
  花厅里一时只剩茶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笑语。
  花厅里原本说话的人都静了一静,随即便有人起身迎了过去。连裴月芙都先换了副笑脸。
  青杏下意识抬头,下一瞬,脸色便沉了下去。
  沈昭宁也慢慢抬起眼。
  来的人不是旁人。
  正是顾清漪。
  她手背上还缠着白纱,神色温婉,步子也放得极慢。
  那副模样,像是唯恐旁人看不见她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