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1章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作者:院子上空    更新:2026-04-04 15:02
  院里静得发寒。
  沈昭宁站在海棠树前,没有立刻动。
  风从树梢间吹过,干冷的枝影在青砖上轻轻一晃。她拼着这一场撕破脸,护住了母亲留下的树。
  可也只是护住了这一棵树。
  顾清漪被丫鬟扶着,手背上的伤口已用帕子匆匆按住,雪白的帕角却还一点点沁着红。她眼圈泛红,脸色微白,站在那里,像是受了惊。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眉心拧得很紧。
  “去请府医。”
  那语气沉得发冷,像顾清漪伤得多重似的。
  旁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转身往外跑。
  顾清漪像是疼得厉害,才走了半步,身形便轻轻晃了一下。方承砚眸色一沉,竟亲自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伤口见了血,不必逞强。”
  顾清漪微微抬眼,似是无措,声音很低:
  “承砚,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别叫妹妹再……”
  “够了。”
  方承砚打断她,眸色沉沉。
  “你替她说的还少?”
  顾清漪眼睫一颤,终究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那一瞬,沈昭宁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碾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腰侧那道伤。
  那日从后山回来后,旧伤又裂过一回,这几日夜里只要翻身快一点,便会牵得整片腰侧发紧。可自始至终,方承砚连一句都没问过。
  他看得见顾清漪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口子,皱得起眉,也沉得下脸。
  却不知道,也不在意,她腰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
  风又吹过来,带着冬日未尽的凉意,从袖口、领口一点点灌进去。
  沈昭宁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里。
  那一年冬雨连绵,方承砚在外头奔走一日,夜里回来时浑身湿透,当夜便发起高热。
  她守了他整整一夜,换帕子、喂药、守着灯火,一刻都不敢合眼。
  快到天亮时,他烧得迷迷糊糊,手指无意识攥住她的袖口,低低唤过她一声。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熬这一夜,什么都值得。
  如今想来,竟像一场笑话。
  院中传来脚步声。
  沈昭宁回过神来,才发现方承砚已扶着顾清漪往外走。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看。
  直到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正院,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慢慢垂下眼。
  风吹得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她抬起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表皮。
  冰凉的,硬的,带着经年风霜磨出来的旧意。
  至少,这棵树还在。
  可她心里半分也松不下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今日护住的是树,收走的却是她在正院里最后那点说话的分量。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回去吧。”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主仆二人往西侧院走时,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风很冷。
  廊下灯笼还没点起来,长长的回廊里只余暮色一寸寸压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西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很静,只桌上那盏灯先亮着,灯焰不大,却把屋中照得越发空落。
  青杏替沈昭宁解下外裳时,指尖碰到她腰侧,沈昭宁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滞。
  青杏心口一紧,忙低声道:
  “是不是又扯着伤口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
  “无事。”
  她嘴上这样说,脸色却比方才又白了些。
  青杏咬着唇,胸口酸得厉害,连替她系衣带的手都在发抖。
  “小姐……”
  沈昭宁坐到榻边,微微闭了闭眼,像是把那阵翻上来的闷痛慢慢压了回去。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青杏。”
  青杏忙抬头:
  “奴婢在。”
  “去把梁安叫来。”
  青杏一愣。
  梁安她自然记得。
  上次自己受罚,就是他冒着风险替小姐拿了药。那小厮年纪虽不大,却机灵,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闭嘴。
  “……是。”
  青杏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梁安便来了。
  他进门时极谨慎,先在门口低低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
  沈昭宁抬眼看他。
  梁安一向伶俐,今日却也被正院那场风波惊得不轻,头垂得很低,不敢乱看。
  屋里静了片刻。
  沈昭宁才缓缓开口: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梁安心口一紧,忙道:
  “小姐吩咐。”
  沈昭宁指尖轻轻搭在案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几锭碎银,一并递给他。
  “拿着这封信,替我去请二爷爷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
  “要快。”
  梁安一怔,下意识抬了抬眼,随即又立刻低下头去。
  二爷爷。
  那不是寻常长辈。
  如今人也不在上阳城,而是在离上阳城足有半个月路程外的一处旧宅养着。这些年鲜少进城,更少管府里的事。
  可小姐这个时候点名要请他来,分量显然不轻。
  梁安心口发紧,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
  “是。”
  “奴才这就去办。”
  梁安退下后,屋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一旁,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像是终于从今日那股无力与憋屈里,看见了一线别的东西。
  “小姐……”
  沈昭宁没有立刻应她。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腰侧那处仍未好全的旧伤。
  指尖一落上去,便是一阵熟悉的钝痛。
  那痛意不算重,却长长久久埋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再晚些,只怕这侯府日后真要姓方了。”
  灯下那张脸仍旧苍白,眉眼却比往日更静。
  静得像是终于把那一点心寒,压成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