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去看梅花
作者:院子上空    更新:2026-04-04 15:02
  那丫鬟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青杏姐姐……是东侧院那边放的。”
  屋里一下静了。
  像方才还在窗纸上晃动的那些亮光,也在这一瞬冷了下去。
  青杏脸上的喜色僵在那里,半晌,才像不敢信似的追问了一句:
  “东侧院?”
  那丫鬟低着头,声音更低了:
  “是。奴婢方才听那边的人说,顾小姐晚间有些烦闷,随口夸了一句夜色好看,大人便叫人去外头买了烟花,想哄她高兴……”
  后头的话,她没敢再往下说。
  可已经够了。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转头去看沈昭宁,眼里尽是慌乱与心疼:
  “小姐……”
  沈昭宁坐在那里,神色竟很平静。
  她只是看着窗上映出来那一片明明灭灭的流光,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垂下眼。
  原来不是迟来的生辰惊喜。
  只是东侧院那边,一时烦闷。
  窗外烟花还在一簇一簇炸开,映得满院都亮。
  可正院里,却静得厉害。
  青杏急得声音都发颤:
  “奴婢去叫人把窗关上——”
  “不必。”
  沈昭宁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青杏一怔。
  沈昭宁没有再看窗外,只低下头,抬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吃吧。”
  她说。
  “菜再不吃,就真凉了。”
  青杏听见这句,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
  桌上的长寿面已经坨了。
  汤也不再热,油花浮在面上,像一层散不开的冷意。
  沈昭宁低头夹了一筷,慢慢送进口中。面早失了劲道,黏在舌尖,连咽下去都费力。
  可她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炸响。
  满天流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晃了一瞬,便又暗下去。
  青杏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都轻轻发起抖来。
  沈昭宁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那碗已经凉掉的长寿面。
  等最后一口汤也冷透了,屋里便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余响。
  沈昭宁放下筷子,坐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角被夜色浸透的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被烟花照得明明灭灭的天幕下,月色反而显得格外冷。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青杏。”
  青杏忙转过身,胡乱抹了把眼角:
  “小姐,奴婢在。”
  沈昭宁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们去后山看梅吧。”
  青杏一愣。
  “后山?”
  她下意识朝外头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烟花余光还未散尽,廊下灯影摇摇晃晃,把夜色衬得更深。
  “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妥?”
  沈昭宁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多带几个人,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今夜月色这样好,我想去看看。”
  青杏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小姐不是忽然起了兴致。
  只是若还坐在这屋里,听着外头烟花一声声炸开,这一夜只怕更难熬。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下:
  “……好。奴婢这就叫人备灯。”
  正院很快便有了动静。
  两个婆子提了风灯,另有两个小厮远远跟着。青杏又替沈昭宁取了件稍厚些的斗篷,仔仔细细替她系好。
  夜风一扑上来,斗篷边角便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宁扶着青杏的手,慢慢跨出门槛。
  烟花已停了。
  夜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硝烟气息,混着深秋将尽的寒意,轻轻浮在空气里。
  从正院往后山走,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再过月洞门。廊下灯影一盏一盏落过去,青石板上映出一串浅浅的光。
  一路上很静。
  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夜色里。
  沈昭宁走得不快。
  她腰侧旧伤还在,白日里坐了太久,起身时便已隐隐发紧,如今夜里风凉,走动间那一点钝痛便愈发清楚。
  可她没有停。
  到了后山脚下,风便比院里更冷了几分。
  山径两侧的雪还未化尽,铺在石阶边缘,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再往上走几步,便看见几株老梅横斜探出枝来,疏疏落落立在夜色里。
  花已经开了。
  不算盛,枝头零零落落缀着一层浅白,映着雪,竟有种冷清到极处的意味。
  青杏提着灯站在她身侧,小声道:
  “小姐,小心脚下。”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抬眼去看那些梅枝。
  夜里看梅,和白日是不一样的。
  白日里还能看见颜色,看见枝头新绽的花瓣。夜里却只看得见轮廓,看得见月色落在枝头那一点朦朦的白,像雪没化尽,又像花开得太轻。
  沈昭宁站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色在雪上一晃,便看不见了。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发酸,却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小姐,山上风大,看一会儿便回去吧。您膝上还伤着,若再吹久了,夜里又该疼了。”
  沈昭宁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好。”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下山时比上来更静。
  灯影照着石阶,风声从耳边掠过去,身后那几株梅枝渐渐隐进夜色里,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冷香,还沾在衣袖间,散不掉。
  等再回到正院时,廊下灯火仍亮着。
  青杏先提灯跨进院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沈昭宁也抬起眼。
  正屋门前,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方承砚站在檐下,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外头夜风里的凉意。灯火从廊下斜斜落下来,把他眉眼映得格外冷淡。
  他显然已等了一会儿。
  陈管家垂手立在一旁,院里几个值夜的下人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沉。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脚步也顿住了。
  夜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她斗篷一角。她手里还残留着方才在后山沾到的一点寒意,指尖微微发凉,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目光。
  方承砚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越发没规矩,竟学会夜里往后山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