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7
  黄素珍提心吊胆地,看着两团火球,不住地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这实在太吓人了。烟瘾还是发作了。本来,好几次把口张了个半开,要畅快地打一个哈欠,也被吓得憋了转去。
  这是两颗被酒精烧烤成的眼珠子。颜色红得不正,布满血丝的眼白部分,红得鲜些;瞳仁,因为是黑的,红和黑相互渗透了,就难得分出是黑还是红。就像是燃着的两坨煤球,周边在熊熊燃烧,中间没有烧透。
  张腊狗还在往嘴巴里倒酒。他脸色青白,这是走肝入里的酒路子。这种酒路子特别危险,害人和害己,都是猝不及防的。
  喝到这种程度,张腊狗作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心好下:对国民革命政府征用汉口大旅馆和革命党把“新市场”改成专演革命文明戏的“血花世界”,都不置一词。
  不就是两处房产唦?不就是个征用唦?未必还能背走?就是这些过激的革命党真的把这两处房产背走了,又算得个么事咧?当初,老子就是光着屁股闯码头闯出来的。钱是王八蛋,赚了用,折了赚。
  第二个决心难下。
  么样处置眼前这个小婆娘!不是老子舍不得,实在是这口气吞不得!这个贱婆娘,竟和陆疤子的儿子勾搭在一起!个把妈,老子是不是得了报应哪?陆疤子的儿子,倒成了老子的上司。真是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子转哪!
  “从今以后,唵,你的上级,就是一个叫陆小山的同志。唵?除了陆同志的命令,你不要听其他任何人的!你应该明白,党纪帮规,两无情,唵!”
  蒋总司令的嘱咐斩钉截铁,是一种类似重金属的声音。
  为了将来还有赢的机会,老子和狗日的陆小山周旋一盘,也不是不可以。谅那杂种也不敢把老子么样了。纪律,未必只对老子不对他?再说,老子手下还有这么多弟兄,就是蒋总司令,还不是看老子手上有一批人,才拿正眼看老子!如今这世道么,总是免不了吃点暗亏的。老子是奇怪么,跟老子睡了这么些年,肚子一点动静都冇得。前年,个把妈,肚子无端像吹猪尿泡样地鼓了起来。老子早就不相信,未必种了这多年的地,一颗瘪谷都冇收上来,这凭白无故地,就满了仓呵!看到冇得个接香火的,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哪晓得,还非要老子当明王八,把一顶高高的绿帽子戴在头上,满世界地跑,老子实在吞不下去呀!
  张腊狗搛起一块猪肝,咬了一口。猪肝汆得太嫩,一口下去,一汪乌血渗出来。
  张腊狗盯着乌红的猪血慢慢朝筷子上浸,凝固住了,又把血红的眼珠子盯在黄素珍和她怀里的伢身上。
  “呼呲!”
  窗外传来刺心的声音。这是拉眼在擤鼻涕。在人跟前,拉眼不曾这样畅快淋漓地擤过。一个人在窗外守着,以为是无人之境了,放松了应有的警惕,放肆地舒服了一回,不仅黄素珍的孩子吓得把头往娘怀里拱,就连站在墙旮旯的荒货,浑身也一激灵!
  王玉霞掸一掸士林蓝的大襟褂子,朝头上瞄了一眼。
  一片树叶,似很沉重,落到她的肩上,嚓的一声轻响,仿佛一声叹息。
  枸树长得快,也老得快。知冷知热也最快。你看,天气刚刚见了点凉,它就三不之地飘下一两片叶子,向这个世界报告秋的消息。这片擦着王玉霞肩膀掉下来的枸树叶子,近巴掌大,毛茸茸的,锯齿形的边还很清晰,只是周边染上了些鹅黄,中间还是绿油油的。生命还有很多潜力,怎么就如此匆匆地回到地上来了呢?
  有好多天,在王发记包子铺门口的枸树下,王玉霞就这么每天站几个时辰。有时站忘了形,竟一站就是半天。
  有好多天,黄素珍都没有来了。
  依了陆小山的话,王玉霞没有再主动去看黄素珍。
  “你个小杂种,心是铁做的!你当老娘蛮喜欢去看哪个,老娘是惦记那个伢。”
  王玉霞人没有去了,心却总是放不下,口里总是叼叼咕咕的。
  黄素珍来不来,王玉霞倒不是很在乎。又不是明媒正娶的个媳妇,再说,儿子也总是爱理不理的。看样子,小山这些时,只怕一回都冇跟她在一起过咯!小山哪,跟他的老子硬是不同哟,比他老子的心深多了哇。
  来喝牛骨头汤的人多了起来。王利发又要舀汤,又要不停地揭蒸笼拿包子。三个蒸笼,三种包子,拿一种包子,盖子揭开盖上得两次。就这么揭开又盖上,王利发还忙中偷闲朝站在树底下的王玉霞看了一眼。做小生意的么,当然是越忙越高兴。忙,图个么事呢,不就是图个钱么!不忙,热天坐在荫地方,冷天捂在被窝里,闲是闲了,可钱从哪里来咧?冇得钱,米么样回来,菜么样回来咧?看着这油滋麻邋的小店铺,看着两个长辈忙出忙进,又不肯请人忙工,陆小山不止一次建议把这包子铺关了,两个上辈享点清福算了。他又不是没有钱。如今的陆小山,多的就是钱!可王利发一直不表态。求人不如求己,靠人不如靠自己。世界上,真正最靠得住的人,还是自己。靠自己的么事咧,还不是靠自己做么!只要有一口气,就做。多做
  一点,就多有几个。勤扒苦做,精打细算,才叫过日子唦!
  小山个小杂种,荷包里有几个,身上就泡起来了。钱多,钱多又么样呢?钱多熬不过日子长!
  想想早先挑着剃头挑子穿街走巷看人白眼受人呵斥的日子,王利发常常抚今思昔,感慨丛生。
  这一辈子的大半生,王利发觉得,凡是机会,自己都抓住了。人活,就是活个机会唦。从挑个剃头挑子剃头,抓住机会开起了铺子,抓住机会娶了个看着就舒服的堂客。就一样,就是床上的事,他不满意自己。这桩事,不能说机会不多。机会太多了。只要有钱,有那份心思,大汉口,这种机会多得简直可以撞脸!可就是家什不行。就像切肉,蛮好的五花肉,坐礅肉,眉子肉,瘦是瘦,肥是肥的,晓得有几爱人咯。无奈就是刀不快,自己吃亏还不说,肉就只是在砧板上滚。
  一阵小风吹过,把王玉霞身上的衣裳扯抻了,高峰低谷,这个年纪,尤其适合远看。
  “唉,老子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她哪!”
  王利发肚子里叹一声,从蒸笼里拈起两个泡酥酥的豆沙包子。
  “姆妈,站在外头做么事唦,您家?”陆小山脸色发青,一身疲惫。
  王玉霞很少能在大白天看到儿子。就是晚上,儿子也难得回来一趟。儿子生意做得大,好像有好几样生意,有好几个铺子,难怪他忙。
  “个把妈,我要是也能留个种下来,该有几好噢!别人的蛋,随老子下几大的神去孵,到头来,孵出来的总不是跟老子一样的雀子!个把妈,也真是怪咧,同是一块地,疤头怪脑的倒种出好庄稼来了,老子侍候得这么好,连根草都不长!”
  看王玉霞母子俩亲热的样子,王利发又生出一阵感慨。
  “小山哪,伢咧,你的脸色蛮不好咧!是累了哇,还是出了么事呵?”
  王玉霞扯扯儿子的袖子,小声小气地问。
  “伢咧,你也该弄个屋里人了咧,冷哪热哪,总要有个人招呼唦!娘再好,也只是娘噢,儿哪!”儿子长期这样漂泊,居无定所,虽然有钱,虽然风光,有么用咧?人哪,像条船,总还有靠码头的时候哇。
  “姆妈,我顺便过来看看。这些时蛮忙,您家,一下子说不清楚。我就不进去了。”
  “你看你,回来一趟,连门都不进,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不见怪,隔壁左右的人看到了,也犯猜疑咧!”王玉霞咽了一口,还是没把这句话咽下去:“儿哪,那个小伢咧?这些时,都冇看到哇?”
  陆小山心里重重地砘了一下。他的目光刚和母亲的目光相碰,就倏地闪开。眼前似乎什么也没有,一片空朦。
  陆小山心里的确有事。
  自从受了蒋总司令的秘密召见,陆小山就晓得,往后的这大半辈子,就拴在这个下江人身上了。这并不突然。在广州的时候,陆小山只在陆军学校上了不到半年的课,就结束了他顺顺当当做将军的梦。
  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
  “你是汉口人,唵?”蒋校长一身便装,头颅闪闪发亮。
  时值暮春,南国蒸腾着一派夏日的威猛气息。高大的敞窗,收进羊城满眼的葱茏。高大的木棉,嫩生生的绿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其大如拳肉孜孜的花朵,似乎一夜之间就跳满了枝头。
  “这样肉兮兮的花朵,么样起了个硬戗戗英雄花的名字呢?”
  一朵沉重的花,沉重地掉下来,陆小山居然听到一声钝响。但是,校长的一声问话,却如雷贯耳。他来不及多想,啪地来了个立正。其实,他一直是用立正的姿势站着的。刚才,校长一直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就在屋子里头不停地走来走去。
  走得陆小山有些分心了,就很僵硬地转动颈子,看了看窗外。
  对校长闪闪发亮的光头,陆小山研究了好一阵子。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光得很彻底,从印堂一直光到后脑壳。在陆小山眼里,这完全是一副彻底了悟世事人生的长相。上课和训话的时候,蒋校长一向着装整齐,陆小山还看不出有什么惊人之处。这么近距离看光脑壳的蒋校长,陆小山似乎看出了名堂,由衷地升起一股崇拜之情。
  “你做过我党汉口党部的负责人?唵?”蒋校长还是没有停止走动。也许,如果停下来,很可能对他的思维不利。
  陆小山又是啪地一个立正。没有必要说什么。这种时候,不说话是最聪明的。再说,他说什么呢?看样子,校长对他陆小山的情况清楚得很。
  “为党国效忠,出路很宽的,不横刀跃马,也可以立盖世之功,唵!”
  蒋校长什么都好,就是安排他领导张腊狗,让他心里不舒服。
  这才是讨人嫌咧!这么多年和张腊狗作对,做了那么多的手脚,虽然也是为了报仇,毕竟是小打小敲,只能出得一时之气,报不了杀父仇。好容易等到张腊狗成了革命对象了,张腊狗的末日到了,蒋校长却把这个两世的仇人收到了自己的麾下!怎么办呢?反对,肯定是不行的。这不是胳膊和大腿之间的对比,简直是香签棍子和擎天
  柱子之间的反差。使阴坏整张腊狗么?也难。张腊狗也有嘴巴会向上说,手上有人有枪可以和他抗衡!当年的张腊狗,尚且心狠手毒,到如今,更是修炼成了精,既能杀人不眨眼,也能吃亏忍痛含而不露坐以待时!
  今天,和张腊狗正式接关系之前,陆小山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本报讯本埠前侦缉处处长张腊狗向本报透露,他是一名忠实的革命党人,奉命一直在前政府里潜伏,直至国民革命军蒋总司令明令之后,方始公开身份,参与本埠新政府之工作。这位前侦缉处长还颇为伤感地说,为了革命,他已经作了重大牺牲,其妻(后证实为其小妾)黄素珍及其幼子,已失踪多时,似反革命分子因恨其深藏不露而报复,云云。
  这则消息,让陆小山的心被锥了样地疼了一阵。不过,也就是一阵。
  “个把妈,先下手了,把手脚都做到前头去了!还真是一坨老姜噢!”
  “小山哪,你么样了哇,娘在问你咧!”
  就在陆小山咧了咧嘴角,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激烈的“噼啪轰嗵”震响,好像突然在耳边炸开一样。
  “么回事,么回事?呵?”王玉霞怔怔地愣住了,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儿子,仿佛这混天的震响是他儿子弄出来的。
  “噢,冇得么事呵,您家,这是炸鞭炮噢。兴许,是武昌城被打下来了哦。”陆小山稍稍侧耳,听了听,淡淡地说。
  这是公元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北伐军攻占了湖北省城武昌。
  整个汉口,万人空巷,整个汉口,笼罩在辛辣的鞭炮硝烟里。
  “个把妈,十五年前的今天死的那些人,都是白死了的!”
  陆小山心里暗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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