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7
  到处疯跑狂颠,抓了几个学生伢,张腊狗的人累了个半死,汉口仕商人等的反日情绪,一点都没有缓和。
  驻汉口的日本领事,把状子递到了京城,称:汉口人欺日排外,无端殴打日本侨民,肆意砸毁日商店铺,公然鼓动抵制日货,汉口日侨惶惶不可终日,日本在汉资财岌岌乎殆哉!
  日本的兵舰从上海开到了四官殿外下锚,以示威慑。
  北京政府紧急公文到汉,敦促平息事端。
  省城督军府一耙子挖下来,斥责汉口当局办事不力,扬言:如再裹足不前,畏首畏尾,或有姑息放纵情事,定当严加追勘当事者。
  “这不是生意不好怪柜台么!”
  张腊狗好生憋气。
  张腊狗实在不想去捉这些游行的学生伢。不是因为有什么爱国的积极性,或是有什么革命党人的觉悟。他是有他的想法。这些想法又都不好和人交流,只能闷在肚子里──都是些半大不大的伢们,读了几本书,眼睛就长到额壳上,以为自己是天上一半地下全知的了。三不之的到街上游行咯,演讲咯,起个么鬼作用唦?完全可以不消管得。只当是街上经常有点热闹,看热闹又不花钱,有么坏处咧?想一想,这些胎毛都冇褪干净的学生伢们也遭孽,喊咯叫哟,真的搞出点么名堂来了,他们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的!老子把这些伢们捉起来,也冇得么好处唦!还要管饭他们吃!有么法子咧,未必还都杀了不成?那可是犯众怒的事咧。前几年,北京的学生也是为大连旅顺的事游行,政府用救火的水龙去冲他们,就是这样犯了众怒的。学生伢哪,历来就和那些穷家帮叫花子一样,是惹不得的。尤其是这学生伢,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毛胆子,一张喜欢搁在别人身上的碎嘴巴,哪个在台上都嫌他们,哪个又都不敢轻易地得罪他们。在台上的人,哪个冇得人说咧,随搞点么事,都有人说。无非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罢了。可你要是整了学生伢,台下看热闹的,巴不得你倒台的,伸着颈子等着抢你位置的,当即都会异口同声,给你戴上“毁我民族希望,摧残国家栋梁”的大帽子。只要哪个被戴上这顶帽子,他就莫想在台上再混了。个把妈的,怪不得哟,凡是在台下的,总是在后头鼓着学生伢们出来闹哦!老子才不得上这个当,拼命去捉,到头来,把老子朝前头一推:嘿嗨,这个家伙,就是专门下死手整学生伢的罪魁祸首!那老子算是混转去了。看这个相,这些在台上的家伙,一冇得好德行,二来咧,看看也冇得好长的气数,老子不能做折本的生意。算了,顶多就是叫他们的娘老子拿钱来赎回去算了。这又赚得到几个钱咧?老鼠尾巴高头长疮,硬挤,也只有那一点脓唦。
  只不过是叫他们搭个梯子下台罢咧。就是这样做,也还是要得罪蛮多的人。在汉口,能够把伢们送到这些学校来读书的,多半不是等闲人家咧。
  思前想后,张腊狗喊来了拉眼──“去,给他们看守犯人的说一声,莫为难那些学生伢!么样叫莫为难?你问这清白搞么事唦?你就这样去说,他们那些管犯人的老膏子,都晓得的。个把妈,那几个杂种,在犯人身上占便宜占惯了的,不说,不晓得他们会玩出些么花样来。
  说慢了,男伢们,他们就会去戳屁眼。女学生咧,就更不消说得!么学生伢?你连这都冇搞清白?前两天捉进来的学生伢都不晓得?你不是一起去了的么!你赶快去说,就说是老子的命令,那几个学生伢,是男学生的,只要有一个的屁眼松了,是女学生的,只要有一个破了,老子就把看守胩里的家伙都镟下来,拿去喂狗子!个把妈,这早晚,少给老子惹出大麻烦来!”
  拉眼去了,张腊狗兀自还在那里嘟嘟哝哝。
  近来,烦心的事情太多,汉口侦缉处张腊狗处长,没有多少建功邀赏的积极性。
  张腊狗绝对没有想到,家里有更烦心的事等着他。
  似乎有某种预兆。今天早上一出门,右脚就踢到巷子口的一块半头砖上,把脚趾头踢得生疼。到办公的地方,脱下鞋子来一看,右脚的大趾头都乌青了。还有,自己建的汉口大旅馆,电梯一向都跑得蛮好,今日刚上到半路,就卡住了,上不能上,下也不能下,就那么悬在半天云里,脚趾头又疼,心里又着急,真不是个滋味。
  “个把妈,今天一天真是有鬼啵,一整天,处理事情都很不安心,右眼皮子从早上一直跳到现在!”
  离住的巷子还有老远,张腊狗就看到巷子口堵满了人。稍走近一点,听到人声嘤嘤,像一锅煮透的饺子,咕嘟咕嘟冒泡泡。一阵风扫过来,带起些烟尘,如胡椒面,洒在这沸沸的饺子锅里。
  “个把妈,未必出了么事?肯定是出了么事!”
  一个女人的哭嚎声,定在尖厉的调子上,就是不降下来。哭的人喉咙是憋着的,听的人耳朵也跟着受罪,心里也被揪扯样地觉得憋气。或许,这就是典型的撕心裂肺吧。
  他不相信这个声音是黄素珍的。黄素珍的声音他太熟悉了,而这个声音太凄厉,太怪异,太让人毛骨悚然。但不是黄素珍又是谁呢?未必还有哪个跑到张腊狗家里来哭
  嚎不成?大家都对着他的家指指戳戳。稍微过细一点听,他终于听出这变异得很厉害的声音,是黄素珍发出来的。
  “完了!个把妈,肯定是出了么大事!不然,她还是蛮讲面子的,么样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在门口围着像看猴把戏的咧!”
  张腊狗一激灵,身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回头朝跟在后头的荒货扫了一眼。
  “搞么事,搞么事唦,你们?还不快点散开!”
  荒货也真是个异人,块头一点都不惹人注意,除了腾挪蹿跳拳脚了得枪法奇准之外,喉咙也特洪亮。沉声一吼,很有点所谓狮子吼的效果。
  围在巷子口和门口的人们,一听到这震耳朵的吼叫,再一看铁青着脸的张腊狗,顿时就像见了鬼,呼的一下作了鸟兽散!
  在辨别是不是黄素珍在哭这么短的时间,张腊狗飞快地在脑子里作了多种预测。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为关在牢里学生伢的事着急的大白天里,居然有人到他屋里,把黄素珍的伢偷走了!
  “你,未必是个死人哪!睡着了?睡得这死?人家进来把伢抱起走了都不晓得醒?要是有人来日你咧,你未必也不醒?”
  张腊狗乱骂了一通,发现问题一点也没有解决。回头一想,也怪自己。松懈了,应该派个侦缉队的守在家里才好。这是哪个狗日的咧?胆子还真大,竟然敢在老子的头上做手脚!这个人像是总在跟老子作对的样子,这几年像个鬼魂,总在老子旁边转,总是朝老子最疼的位置下手!他个狗日的在暗处,老子在明处。这才是讨嫌!随便把别的么东西偷走,老子还好想一点咧,偏偏把老子顶舍不得的东西搞走了!
  张腊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他很萎顿地歪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陡然显得萎缩了许多,老了许多。
  “处长,您家看叻,这里有一张么事字纸咧!”
  就在张腊狗气急败坏踮起脚叫骂的当口,荒货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悠,像一条搜寻的狗,旮旮旯旯也不放过。他在楼上晃了一下,就到楼下去了。张腊狗只顾着怄气着急,没有注意他的贴身保镖在搞么事。对于荒货,张腊狗一向是很放心的。荒货因此也就有更多自由活动的余地,也更加忠心耿耿。
  张腊狗在楼上,听到荒货在楼下喊。他还没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荒货人就蹿上楼来了──“处长,您家看唦,看唦──!”
  荒货是个睁眼瞎子,在他看来,他找到的这张纸上,肯定有处长喜欢的信息。他晓得,在认字上,张腊狗也几乎是个睁眼瞎子。就是因为大家基本上都不认得字的原因,在汉口缉处张腊狗处长家里,一般难得见到有字的纸。
  “写的么事呵,拿来,快拿来唦!你看个么事唦──看了跟冇看还不是一样的!
  “听到说有纸条子,像是被人关了开关,黄素珍的哭号声戛然而止,从床上一挺而起,抢在张腊狗的前头从荒货手上把那张纸条夺了过去。也是,如果张腊狗接过去,还是要递给她看。在这一批人里头,黄素珍是“知识分子”。
  盯着纸条子,黄素珍好久好久不动眼珠子。似乎手上拿的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是厚厚的一本书,一本内容十分深奥的书。
  这一阵子真安静。
  窗子外头,传来楼下嘤嘤嗡嗡的声音。外头是靠花楼街尾的一段,是以买卖吃喝用度为主的去处。柴米油盐酱醋茶,交易的讨价还价声,远远近近,掺杂糅合,有序而无序,杂乱而又有层次。当然,进到张腊狗耳朵里的,更多的是对他所居住的这栋楼发生事件的议论声──“呃,伙计,么样,人哪,还是要多做点好事吧,您家看……”
  “个把妈,恶人只有天报应!伙计,汉口的强偷拐是蛮拐的,也还是有个把做得清爽的强偷哇,您家说咧?”
  “那是,那是,要恨,老子们也只能闷在心里恨,冇得板眼做这种解气的事情。”
  看到张腊狗脸上红白不定,荒货随手把窗户关上了。
  “呃,我说,你到底看不看得清白哟?一点鬼字,么样看这半天唦?”
  荒货关窗户的声音,把张腊狗从尴尬和愤怒中解脱出来。他很清楚地注意到黄素珍的脸上,表情变化太不可捉摸。
  “你自己去看,自己去看唦!”黄素珍似乎没有了多少悲伤。仿佛刚才撕心裂肺哭嚎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
  “老子看?老子要是花一些钱,到那个么鬼学堂里去混一些时,还要你看?快点!”眼下张腊狗关心的,似乎也不在那张纸上头了。他对黄素珍变幻莫测的表情更感兴趣。个把妈的,冇看这张鸡巴条子,哭得像死了娘老子样的,看了倒不哭也不嚎了!
  “上头就写了两句搞不清白是么意思的话,”黄素珍把头发一抹,一甩,像是刚在理发师手上做了发型。“你听唦:‘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把我,你的还把你’。就是这……我的个伢咯──!”
  说到后来,黄素珍突然又嚎起来。就像大六月的热天,突然来了阵不大不小的冰雹,乒乒乓乓,虽然让人吃
  了一惊,自己却很快就化了,显得很是无趣。
  “刚才哭嚎了这老半天,也冇抹头发,现在伢也还是冇得下落,她倒抹起头发来了。狗婆娘!”张腊狗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盯着黄素珍这些不合适宜的附加动作,百思不得其解。
  西斜的阳光从屋外头那棵歪脑壳枸树的叶缝中漏下来,穿过窗户,划出一道箭头样的光柱。光柱中,混在扬尘里乱窜着一些虫蠓样的东西,内容很是复杂。光柱外头反倒显得很平和。
  虫豸世界和人间也许一般无二,越是光明的地方越是肮脏,越是有亮光的地方越是拥挤。
  光柱最终落脚在一张油亮的桌子上。王利发的抹布,在光柱投射处反复地抹,直到抹出油漆的本色来。
  “我说当家的,您家就不怕把桌子抹穿了?我看您家抹了这半天,抹布连位置都冇移咧──么样,那块位置有狗屎?”
  王玉霞从灶间探出头来,带玩带笑地挖苦她的男人。
  “真怪咧,就这块位置,您家看唦,刚把抹布拿起来,当时就又落下一层灰!真是邪得很咧,莫不是这条光里头包的都是灰啵?”
  王利发顺着光柱朝上望,枸树歪头扭颈地站着,无聊无绪的,阔大的叶子好半天也懒得动一下。
  枸树是顶贱的树,种子落地即生根,即使墙缝砖旮旯,它也能把根扎住,长得飞快,只要一两年,就把墙缝绷得老大,伸出成人手臂粗细的树干来。这树长得块,材质就松,也招虫,总是被不晓得是些么虫子,钻蛀出百孔千眼,居然还能披一身毛茸茸的阔叶,蛮自得的样子。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穷家汉,粗砺的饮食,倒也安贫乐道一派祥和。
  “这棵树,又冇得哪个栽它,不知不觉,就长得比屋还高了!”
  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利发顺手摸摸脑壳。脑壳上基本上没有头发了。他心里刚升起一丝惆怅,马上又自己化解了。这颗脑壳,打从年轻的时候起,头发就没长满过。不怪庄稼不好,只怪地气不对头。管他的呢,老子总还算是有运气的。运气不在脑壳上。王利发朝灶间瞄了一眼,脸上溢出满意的笑来。
  “呃,呃!兄弟呀,您家么样讨饭还抱个伢出来咧……只有……”王利发想说,只有女叫花子,才拖儿带女出来讨饭,哪有男将这样子的咧。可是,话在半路上咽回去了。
  “哎呀,兄弟呀,真是稀客咧!刚才冇看出来,您家莫怪……噫──?您家,么样咧,您家几时添了丁咧?酒也不请我这个老拐子喝一杯!弟媳妇咧?么样叫您家抱伢咧?”到底是日子过得比先前好多了,身上已经有些肉了的王利发,嘴巴里的话也比往日多得多了。
  “哎呀,当家的呀,您家哪来的这么多话哟!快点,快点,让空空兄弟进来!”
  王玉霞从灶间冲出来,麻利地接过小空空手上的孩子,又一阵风样地进到屋里。
  “哦呀呀,我的个老娘噢,这是演的哪一出呀?”
  王利发呆在店堂里,抹布下意识地伸出去抹,一看,那根挟裹着蛮多肮脏东西的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哦,小山这小狗日的,慌慌张张从广州跑回来,原来,是在外头下了野种,长出秧子来了哇!咿──?不对呀,这小狗日的,么样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去咧?这小空空一露面,总是跟个“偷”字联着的──冇偷他出个么面咧?”
  虽然是一家人,但王利发对王玉霞母子俩之间的事,绝对的不掺和。他知足,也自觉。
  陆小山的确回来好几天了。
  本来,他已经很安心地待在广州了。凭他在汉口支持革命党的功劳,和他在汉口做生意的掩护,上头决定他不留在军队里头,还是派他回汉口来。广州方面说得很清楚,国民党汉口党部,就建在他的咖啡馆里,暂时就由他来领导。对他的任务,也交代得很明白:低姿态,少出头,广联络,勤发展。以生意人出头露面以观变化,迎接革命高潮的到来。
  对这些指示,陆小山听进去了,但听得心不在焉。他总是想,我,陆小山,为报父仇多次铤而走险的人,怎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了职业革命党的咧?时世造英雄,我是英雄么?革命党是英雄么?看来,国民党还是可以成气候的。在广州,国民党,真是人多势大咧──就连么共产党这些外国传进来的党,也聚在我们国民党的旗子底下咧。好哇,走着看吧!就像吃甘蔗,吃一截,削一截,要是吃到虫眼子,再丢手也不迟。
  当王玉霞兴冲冲地抱着伢进来的时候,陆小山只是朝他的姆妈看了一眼,至于姆妈怀里的伢,他没有看的意思。
  陆小山一点都不想要伢。尽管他晓得,他的确是这个伢的爹。
  哪里不能下种?哪里不能长庄稼呢?种多的是!要是张腊狗不把这个伢当回事,不是这样巴心巴肝地疼爱,我陆小山才不会把伢弄回来呢!我就是要让张腊狗不舒服!
  他把黄素珍引得吸鸦片成了瘾,原以为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竟然还自己买上好的鸦片给黄素珍抽。他原以为,晓得自己婆娘的肚子里怀了别个的
  种,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蛮认真地把假的当真的,不但没有不舒服,还暗地为借了个种而舒服得不得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陆小山很是想不通,张腊狗,怎么就没有一般男人应该有的忌讳呢?
  他陆小山不想要伢是一回事,他的娘是不是喜欢有个孙子抱一抱,又是一回事。
  不管自己家里的人是怎么个态度,这桩事,总是陆小山请小空空做的,他理所当然应该感谢人家。看着母亲哼哼呀呀对怀里的伢疼爱不已的样子,陆小山晓得,要母亲来弄酒菜招待小空空,是不可能的了。小空空可不是一般的客人,是一方穷家帮的头儿咧。
  “叔哇,麻烦您家搞两个菜,我们一起喝两口哇!”
  陆小山出来,请求王利发的支援。
  “嗨,早都弄好了哇,我的小爹!我晓得,您家们在里头随么样谈,肚子总谈不饱的。哎呀,大兄弟,我们好一些时冇在一起喝了咧──来,您家坐!么菜?嗨,今日还真有点好东西咧,红烧狗肉!不怕您家笑话,我连狗鞭都冇单另拿出来,一起烧到锅里了。对,就是,就是,就是那根弯揪揪的!”
  “哎哟,王家的哥,您家真是钻到我的心里去了哇!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
  有人说,热天不能吃狗肉。屁话!只要是肉,一年四季都吃得!”
  小空空已经来不及多说了,也不要筷子,就用爹娘为他配备的五爪金龙,抓起王利发介绍的那根东西,毫不犹豫地朝嘴里塞了进去。
  阅读红尘三部曲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