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给王利发开门的是王玉霞。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陆大哥,陆大哥咧?”见王玉霞头泡脸肿满面悲戚的样子,王利发估计是陆家出了事。
  最近,王利发觉得那天晚上要找他麻烦的风声像是过去了,就在四官殿找了间小门面,与老爹一起熬牛骨头汤,蒸酱肉包子、菜包子卖。他不是个孔武有力的人。那天,他正要与陶苏一续两进紫竹苑的缘分,听到楼下吼吼叫叫的响动来得不善,当即胡乱穿起还没有脱完的衣服,从窗户跳了出去。这窗外的高低,都是他事先看好了的。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他走在路上的时侯,就注意了后头隐隐的脚步声。作为剃头匠,都有一手“端腰”、“捏肩”的“武活手艺”。这门手艺的劲虽然在手上,但功夫还要从身上练起,这些基本功与武功是一个路子。弱者的生存更多的不是斗力,而是斗智,斗那种小巧的心计。王利发从来是以弱者示人的,人们一般也就容易忽略他是否有另外的一面。他的身怀粗浅武功和心细胆小,都是他生存的武器。当然,这武器只能防守,绝对不能用来进攻。王利发的越窗而逃,是穆勉之和尹篙子万万没有想到的。
  张腊狗已经做“笼子”把陆疤子关进了大牢,出了胸中的恶气,哪里还记得他王利发?张腊狗都不追究了,穆勉之怎么会去找事呢!王利发本身就是容易让人忘记的人,或者说,他王利发从来就没有被人注意过!
  可王利发开的包子铺,生意还真不错。
  这主要归功于王大爹。自家开个“过早”的铺子,是王大爹大半辈子的梦想。当一直被他看作不争气的猥猥琐琐的儿子拿出100两银子,商量要开一个什么铺子时,王大爹开始一点都不相信银票是真的:这样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用来揩屁股都嫌硬了咧,能当银子用?后来相信了,相信这是真银子了,是可以当钱用的了,而且是100两!当然,用这100两银子开个小铺子完全绰绰有余。王大爹差一点昏死过去!当然这是喜欢,是喜出望外造成的。恢复正常之后,王大爹首先想到的,就是开一家包子铺!老人家手捧银票,尖瘦的下颌直颤,连带着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胡须也像秋风中的衰草蔌蔌地抖。他没有问儿子,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又怕知道了真相,一旦是不义之财,用起来就心里不安,最后影响铺子开不成。他本想问清楚的。不义之财不能要。这是王大爹为人的原则之一。但他太想开铺子了,太想离开这臭烘烘的棚户区了。他年轻时学过饮食行的红白案手艺,一直没有机会施展。现在有了自己的铺子,王大爹像是年轻了20岁。王氏父子的包子铺叫“王发记”,开张不到三个月,这里做的包子,尤其是酱肉包子,就成了四官殿小吃中的名牌。到一江春茶楼喝茶的有钱茶客,都以用荷叶包几个王发记的酱肉包子,边喝茶边吃包子为乐事。王利发不剃头了,给老爹当下手,学手艺,照顾店堂。荷包里赚了几个,王利发的心就开始花了。他想陶苏,但又实在不好意思“三顾茅庐”。他想起了王玉霞,又连带饮水思源想起陆疤子。要不是陆疤子,他哪里会有100两银子!哪里会有这王发记包子铺!王利发忽然想起他与陆疤子分手时,曾看出陆疤子有血光之灾的气色。他王利发尚且被追杀,陆疤子还不被人往死里整?人家整他王利发,他可以跑,可以躲。而陆疤子生就的犟筋,会硬挺着对干,哪里会有好下场?
  “不会错的,陆疤子怕是凶多吉少!”王利发心神不宁。他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一个人的日子过好一点之后,他的恻隐之心更容易发酵。
  王玉霞记得王利发。这个剃头匠是与她的男人合伙斗蛐蛐的。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剃头匠说丈夫的弟兄中有人存心不良。现如今,她的男人果然被捉进去了,像是应验了剃头匠的话。疤子往日那么多朋友,现在却连一根人毛都看不到了,不晓得都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剃头匠跟男人才认得几天?人家还记得来看一看,虽然说不上是什么蛮深交的朋友,人家倒晓得好歹!王玉霞一见王利发,眼泪又扑蔌蔌往下流。
  “到底出了么事哦?”眼前这个漂亮女人哭得泪人一般,脸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头发乱得像鸡窝。陆疤子的爹陆驼子,听说儿子出了事,愣了愣:“命!命里是么样就是么样,躲是躲不脱的!”他朝媳妇和孙子看了又看,叹了半天的气,耸着驼背,一言不发地出了门,替儿媳照看稀饭藕汤摊子去了。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儿子,瞪着一双大眼睛,靠在墙边,不安地看着悲哭的娘和陌生的王利发。
  “儿子像娘,要是像陆疤子,就丑了。”王利发看陆疤子的儿子很顺眼,又望一眼王玉霞。其实王利发不知道,如果不是脸上那条几乎蔓延整张脸的长疤,陆疤子并不丑。王玉霞还在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奶子跟着一颤一颤。
  “您家说话呀!”王利发有些不耐烦了,“是不是陆大哥出了事唦?既然出了事,我总算是他的个朋友么,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兴许能做点么事呢?”
  “疤子呵,伢的爹被捉进去了!”王玉霞觉得剃头匠的确有些义气,不像是无事聊聊来闲串门、顺便打听
  点新闻好到处传话的样子。她把眼睛马马虎虎地揩了揩,讲了疤子被捉的事。
  “不就是20几包米的事么?未必还会定个死罪?”王利发明白这是蛐蛐事件的延续,但仍不相信偷几包米会有好大个事。“张腊狗叫陆大哥干的,陆大哥不晓得说清楚?他也是长了嘴巴的唦!”
  “一个人要是坏了良心,说又有么用啊?”
  “也是这个理。”王利发沉吟再三,想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再次很伤心地发现自己是很无能。对王利发来说,很难遇到这种需要显露男子汉本事的机会,现在遇到了,他却像第一次在紫竹苑陶苏身上产生的尴尬那样,彷徨无计,一筹莫展。但他又不甘心,这等窝囊,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不是太掉价么!他实在应该为这个家庭做点什么。“陆大哥有么蛮靠得住的朋友冇?在一起商量一下,不能坐着等人家整哪!”
  “有倒是有一个,平常不么样来往的。说起来也不好意思,这个朋友哇,是个叫花子咧!我的疤子有么大事,总是找他商量的。”
  “那好哇!叫花子又么样咧?叫花子里头能干人蛮多哦!”王利发知道,在叫花子这样的江湖人中,常隐着有本事的异人。“那怎么还不快点去找他来咧?走,我跟您家一起去找。”
  小关帝庙的破门虚掩着。一只蜘蛛正往缝隙处匆匆结网。这张网刚刚织了旁边的一部分,还没开始织中心那部分小圆圈。蜘蛛这东西真是个勤快的生灵,也不考虑它的网织得是不是地方,也从不怕做无用功,总是匆匆忙忙地为自己的肚皮不停地吐丝。庙里空寂无声。王玉霞走得东张西望的,倒是牵在手上的儿子,一点也不怕,瞪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看稀奇地把圆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地张望。到底是男人,又是在大白天,王利发在王玉霞面前很是显出了一些男子气。在紫竹苑里,那么黑灯瞎火的,王利发都能越窗而逃,一座破庙,就是阴森些,有么怕头?
  过正殿,进里厢,闻到一股尘封和酒肉的混合气味。
  “哪一路的客人哪?请进,请进!”屋里传出含混的问话,喉音不重,像刚变音的半大小伙子的嗓音。
  王利发推开门。门轴声咿呀,响得悠长。后窗堵着,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喝酒吃肉。
  “来来来,朋友,酒肉不分家,见者有缘,见者有份。噢?还是一对啊?不像是我们吃百家饭的咧!来来,坐呀坐呀!”喝酒的男人站起来了,趔趄两步,晃晃地停住了。“师傅还真神哦!硬是算到这两天要来客人。老叫花子是有点神!”这男人的确像是个半大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一张瘦猴子脸,东一条西一道,不知涂了些什么东西,细看倒还清秀,就是嘴巴稍微宽了些。
  “您家是?”王利发很客气。到底是剃头见得多,他看出来了,这个男人并不是个小伢,他额上涂的脏东西,很可能是有意用来藏年龄的。
  “我?我是小叫花子。您家还会问我师傅,我先说了算了:我师傅是老叫花子。他老人家说,这两天兴许要来客。不晓得他老人家在外头跑么事,叫我小叫花子等客。我咧,本该等客人来了一起吃,饿不过,等不及了。您家们是不是老叫花说的客人,我不晓得,等下老叫花师傅一认就晓得了。来来,喝酒!来来,吃肉!叫花子么,冇得么客气讲,来来来,喝!”小叫花子说了一大串,没有人响应,实际上还是他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吃喝。他正在滔滔不绝且大快朵颐之际,门口一暗。“呃,我小叫花子的师傅老叫花子回来了!呃?您家们怎么还冇坐?哎呀,师傅要怪我不会待客……”
  “吭吭吭!吭!”也怪,刚才没有咳嗽,小叫花子调侃打招呼了,他就一阵猛咳,咳得屋梁上的扬尘飘飘袅袅地往下掉。
  “个杂种!大白天的都这么多老鼠!”老叫花子一进门,屋里稍微亮了一点。他朝屋梁上瞄一眼,又对小叫花子说:“呃,空空儿,把这些老鼠整一下唦!”
  “还要么样整咧?天天吃!红烧老鼠,卤老鼠,爆炒鼠丝,再么样整都整不完哦!要是全汉口的人都像我这样子,天天拿老鼠当饭当菜,那还差不多!”小叫花口里还在说话,人就嗖地一下,纵跳上了屋梁。“师傅呀,冇得老鼠哇!”声音还留在屋梁上,人又跳下来了。
  “算了算了,待客待客!把点待客的东西都吃完了!吭吭吭吭!”一阵猛咳之后,老叫花才在床上坐下。“这样吧,我呀,就是疤子兄弟十多年的朋友,不是酒肉朋友,是生死朋友,吭吭!我的这条叫花子命哪,吭吭吭!是兄弟他救的!算了,今日吭吭吭不说这。您家是陆家兄弟的堂客么?吭吭吭吭!牵的咧?应该是我老叫花子的侄儿了!还有您家,么样称呼?不说也晓得,吭吭吭!能到我这破庙里来的,都肯定是陆兄弟的朋友!估计是为疤子兄弟的事吭吭吭吭吭!空空儿,你说吧吭吭吭吭!”
  “说么事唦?说牢里头的事?”小叫花子把那只啃了两口的鸡腿递给师傅,用黑黢黢的手背在嘴巴上抹了个来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一脸严肃,毫无酒意。
  小叫花子就是空空儿。昨天晚上,他奉老叫花子之
  命到牢里去探了一下。所谓探,实际上是做了点手脚:趁狱卒喝酒,他偷偷地往酒菜里头下了点晕药,等两个狱卒昏睡了,进去找到了陆疤子的“号子”。
  “哦,说么事咧?一家人么,我就不瞒着了。蛮不好。陆兄的事情蛮不好。单独关在一间小号子里头。这间小号子是关死囚犯人的。手膀子粗的铁柱子栅栏,狗日的,这还不算,进号子还有两道栅栏,用的都是外国人用的那种洋鸡巴锁。打是可打开,要用蛮长的工夫。工夫长了怕不保险。我只对里头说了几句叫陆兄耐点烦的话。个狗日的,怪得很啊,几包米么,您家们不是说就几包米么,么样弄成了死罪咧?”
  “弟妹,我吭吭吭就这样称呼算了,反正疤子是我割头换颈的兄弟。这样罢,您家们说,有么打算?吭吭!牢里头的情形,空空儿吭吭吭都说了,不怎么好办。吭吭吭!原先咧吭吭!是想让他偷着溜出来的吭吭吭!”老叫花连咳带喘,他说得很是吃力,让旁人也听得吃力。
  “姆妈,爸爸咧?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嘛!”
  几个大人说了这半天,忘记了站在旁边的孩子。这个孩子肯定听懂了大人们说的话,哭喊起来。孩子一哭喊,王玉霞又哭了起来。整个阴暗的房间里,更添了一层凄凉。
  “老师傅,我咧,您家说对了,是陆大哥新结识的朋友。长话短说吧,刚才说的那多么难处,看来不是虚的。这位兄弟这么高的手艺,都说把疤子大哥捞出来难,那就是真难了。能不能想点么法子,让他们夫妻会一面咧?”
  “这样咧,您家和弟妹先回去等着。我咧,吭吭吭!吭吭!我咧,今日傍黑,吭吭!就会把信您家们吭吭!吭吭吭!”
  挂在壁上的那盏灯笼,对整个牢房来说,简直只能算是个摆设。深长的走廊,如通向地狱的甬道,潮湿幽暗,仿佛在昏昏的不明不暗的似明更暗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在这里,屎尿的臊臭是唯一能让人壮胆的气味。屎尿臊臭的气味证明还有人活在这里,证明这里不仅仅只有鬼魂,而且有活人,或者说,有暂时的活人。死囚牢房,是活人走向地狱的暂栖地。明白了这一点的死囚犯人,往往事先已得到解脱,没有了生的企望,也没有了死的恐惧,他们的精魂,已事先到地狱定居了。陆疤子就是这样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蓝顶子狱吏的嘴巴在狱卒举着的灯光下一张一阖。这一张一阖的嘴巴仿佛很遥远,与他完全不相干。耳朵已失去了作用,一张一阖的嘴巴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只有“你的堂客”四个字,是人的声音。也就是这四个字,在陆疤子已经没有生机的躯壳里注进了生气,他的耳朵开始听出蓝顶子狱吏是在对他说话。
  “呃,你的堂客,听到冇呵?你的堂客来看你咧!疤子呃!你晓得的唦,古来狱不通风的呀,让你的堂客进来,本是做不得的呀,我们这是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成全你咧!你的个堂客,我看她太遭孽,我咧,也算积德,你咧,也莫想跑的心思!听到冇?我还把丑话说到前头,你的那个把兄老叫花子和一个叫王利发的剃头匠,当押头押在我那里了!当然咯,你的堂客他们也出了钱!你的哥们有义气,你咧,也莫坑他们!好了,我给你把脚上手上的家什都摘下来,把你的堂客放进来。哎,伙计,我这是提着脑壳做好事咧!个把妈日的,伙计,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狗日的,你有这样的个堂客,死了,也闭得上眼……”
  蓝顶子狱吏像个婆婆,絮絮叨叨,边开脚镣手铐,边叽叽咕咕,他的背后,王玉霞已经止不住哭出声来。
  “疤……子呃!我的个好人哦!”
  “我的个亲娘呃,你小点声气叻!小点声气呀!”蓝顶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地朝王玉霞叮嘱。
  “疤子呃,疤子哥哟!”没等蓝顶子狱吏走出囚室,王玉霞就一耸身扑到陆疤子怀里。
  这是不是真的?这该不是梦吧?这样的梦,在刚进来不久的一段日子里,陆疤子几乎天天做。每次从这种梦中醒过来,他都泪流满面,把他的疤子脸涂抹得一塌糊涂,让狱卒都不敢正视。在狱卒看来,这人的脸,比鬼更可怕。这人如果到阴间,可能又是一个厉鬼。这种梦做多了,每次醒来,陆疤子觉得比不做梦更加残酷。日子一长,这种梦也没有了。没有了这种残酷的梦,陆疤子反而平静了。现在,他觉得那梦境又回来了:柔柔酡酡的身子,柔柔酡酡的气味,噢!这是晓得几熟亲不够的身子、闻不够的气味哟!陆疤子拼命地在梦中寻找他熟悉的温柔熟悉的气息,他似乎在用他生命的残骸,揉碎一束花,从中榨出汁液来,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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