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正在码头等候的穆勉之,一见到刘宗祥的车露头,就从码头账房迎了出来。
  穆勉之是个很少将就别人的人。
  打从上十岁起,穆勉之就在武昌豹獬乡有了名,上房揭瓦,踢天弄井。十三四岁,更是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好在虽然两岁上死了爹,寡母好赖守着十几亩田产,陪着小心过日子。一天,同村张寡妇牵着她十来岁的遗腹子哭上门来。
  “造孽咧,您家看唦!”张寡妇拉下遗腹子的裤子,叫那孩子翘起屁股来。
  望着张寡妇孩子红肿起老高、还在往外渗血的粪门,穆勉之娘的脸一阵通红之后,又一阵苍白,终于,她一阵眩晕眼白往上翻,一头栽倒在地。
  豹獬乡下是呆不得了。在武昌省城经商的本家叔子把穆勉之领出来,先放在自力学堂做杂役。
  杂役的事情,也就是扫地抹桌子打开水见事做事的勾当,说闲也闲,说忙总有事做。开始,穆勉之干这个还勤勉,加之长得肩宽膀圆,16岁的人看上去是20岁的壮小伙子,五官也还端正,出言也还谦恭,也就得了校内外师生的欢心。但时间一长,穆勉之的马脚就露出来了。
  自力学堂属女子学堂,清末思想活跃,种种新事物,时有出现,这女子教育即其中之一。能往女子学堂读书的,都不是等闲人家的等闲女子,或是家里有钱,本人有闲,或是家里有钱本人向往新生活,或是家道小康本人心有天高,慕那先朝巾帼想有一番作为的。穆勉之眼里何曾有过这许多粉黛佳人!一时竟有红楼幻境人间天上的兴奋。有事无事,穆勉之总是往学生堆里凑,送茶送水,代买物件,人叫不走,鬼叫飞跑,俨然蝶入花丛欣欣然游刃有余。这男女间的事,多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学生中多有吃饱了无事干的,眼见得一个面正耳方有模有样的乡下小伙子勤谨活泛,常是一副憨厚老实时不时天真讨教的样子,小女子的虚荣心就有了施舍的机会和满足的契机。穆勉之装苕卖呆还是有几手的,这是一切具有狼的本性的男人天生的本领。穆勉之装成一个乡下憨小伙,一切都不懂,一切又都想去懂,一个个天真的问题,常常逗得女学生你推我搡,笑得花枝乱颤。穆勉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时间一长,穆勉之又有些伥伥然了。花枝乱颤也罢,粉香扑鼻也好,人之于色香味形,总要眼耳鼻舌身,一一亲历,方称快意。像这种黄花鱼溜边、磨刀剪不洒水干镗的搞法,不是穆勉之的风格。
  终于,他逮到一个机会,单独同这个女学生在一起说话了。
  女学生姓杜,名字穆勉之记不蛮清楚了,仿佛叫个什么杜月萱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姑娘伢现在同他单独说话。这杜月萱也特爱同穆勉之说话,一说话就笑,其实所说的话大多一点可笑的成份也没有。女学生一笑,还必然以左手背的一半翻过来虚掩樱口,右手向穆勉之一探一探的,像要抓住他的样子。
  这天,杜月萱请穆勉之为她去买一盒爽身粉,不要中国的,要英国的。她写了一长串字母交给她,叫她去买,递纸条的时候,周围还有几个女同伴,她还是以手掩嘴,飞了他一眼。
  事情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穆勉之回忆这件事,总是咬牙切齿地肯定,祸首罪魁就是那销魂的飞眼。若干年后,穆勉之又有过与杜月萱的邂逅,他首先不是问那次飞眼的意义,而是疯狂的报复。
  穆勉之趁放学下课,别的女生都出来了,他堵在教室门口把粉盒交给杜月萱。杜月萱像是有些疲倦,没有掩嘴笑,浅浅地道了声谢。穆勉之不愿放弃这设计了好久的现在好不容易有成功雏形的局面,无话找话缠着要杜月萱教他认粉盒上的洋码字。穆勉之读了几天私塾,杜月萱就在黑板上用中国字注那串洋文的音。讲着听着,趁杜月萱车过身去写黑板,穆勉之双手一上一下,按设计了许久的方位扪了下去。
  穆勉之没有扪出什么新鲜感,倒是扪出了杀猪宰羊的尖叫声。
  武昌是彻底的呆不得了。本家叔叔怜其孤苦,虽恨他顽劣,还是把他介绍到汉口叶宁记绒线铺去做学徒。
  做学徒,讲究的就是四勤,手勤脚勤眼勤耳勤。穆勉之恰恰多了嘴勤这一勤。刚入生意场,新开张的茅厕三天的香,脚不停手不住,看么事都是稀奇,听么事都新鲜,初来乍到,那嘴巴还闭得住。久了,人说么事,他都想插一杠子。一天,他随老板到广货行进货。他们去得稍晚了点,先定的货被同业一家绒线铺买去了。老板转身想退了定钱去赶另一家的货,穆勉之却认为先下了定钱,不能货卖二家,就与广货行管事的吵了起来。叶宁记不是个大店,广货行是行大欺店,管事的就出言不逊挖苦了几句。穆勉之上去,一拳把管事的鼻子打成骨折,两颗门牙全掉了。老板见他为店里事惹了祸,虽怪他出手伤人,倒还是出面在茶馆摆“讲茶”向广货行陪礼。哪知广货行的人根本不买账,第二天堵住叶宁记的门,单挑穆勉之叫阵,几条彪形大汉把他打了个半死。
  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跌打损伤的药渣子倒了半条街,穆勉之才算勉强治好了伤。伤好之后,穆勉之以为店里受伤,提出从此两年内半天出外学武,
  半天在店里学徒。叶宁记老板一来顾念他为店里吃了大亏,二来也忌惮他蛮横,也就答应了。
  离大夹街不远的半边街,有一些做猪鬃生意的,人称猪鬃帮。帮内人多孔武有力,人人习武,且半公开收徒传艺。穆勉之投到猪鬃帮内,晓得是学真本领、闯世界蓄本钱的事,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敷衍毛躁。他硬是起五更睡半夜,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是这般练了三年。先走的赶不上后跑的。穆勉之十六岁习武,晚是晚了,但他不是个笨人,加之他的勤学苦练爱动心窍,竟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功夫。
  当学徒,学手艺,替人家帮工做买卖,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汉。穆勉之从来自视甚高,习武三年,又交了汉口一批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打不湿绞不干油抹布类型的朋友。这些人虽然是鸡鸣狗盗下九流,义气在场面上还是不敢马虎的,何况这些人不是青帮,就是洪门,各有门规帮规。穆勉之脚踏两只船,虽一时未正式入帮在门,但倒比入帮在门的人更是顺风顺水。
  在朋友的蹿掇下,穆勉之向族叔借了点钱,在郭家巷租了间小门面,过起了当老板的瘾。
  穆勉之的生意一开始就有很强的“皮包”生意色彩。见什么卖什么。无本钱,不要紧,找几个歪七搠八的朋友,对货主搞点“一拍二诈三丢手”的把戏,人家也就把货赊给他让他代销。“折本倒算赚钱顺算”,人家也就想落个清静少麻烦。一来二去,他摸出了一些生意门径,也看出小敲小打出不了大活,就把门面让给了本家族叔,自己同一帮胆大妄为的朋友,在土凼花楼街一带做“过手生意”。
  汉口夹街一带,五行八作,花样繁多,各有出入渠道,各有行帮公所,一般不打搅不串行,否则被视为生意大忌,打架斗殴乃至死人往往就为这桩。
  穆勉之是个偏不信邪的家伙。他与他的一帮子朋友,就专做拦路截货,再转手卖给行家的事。这种“过手”生意,不要本钱,利当然就很大了。有时甚至是这样:他拦截了一批货,对货主说,这货我买了,给我拉到xx去。他的那些凶神恶煞的朋友押着这些本来是别人的货,往他们找好的买家走。卖完货,随便丢几个钱给货主完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穆勉之以一个乡下人在汉口最繁华的商业地段,以他的无赖加义气、机灵加武艺,赚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钱,聚起了一帮不三不四的痞子流氓朋友。
  这帮人中,与穆勉之最贴心的,一个叫孙厚志,一个是毛玉堂。
  与法国立兴洋行做这笔白芝麻生意,是穆勉之第一笔正而八经的生意。他把这笔买卖看得很重。赚钱多,自然是他看重的,但由此取得洋人的认可,进而把脚伸进租界,是更大更长远的利益。
  “狗日的,瘌痢跟着月亮走,他硬是沾洋人的光!”
  刘宗祥的一副洋派头,穆勉之看在眼里,嫉在心里。
  对刘宗祥,穆勉之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人的名树的影,刘宗祥做的都是他想做而无条件做的大生意,他不得不“服招”。
  “差不多的年纪,都是乡巴佬进城,就是会叽哩哇啦说点洋话唦!”
  对照刘宗祥,穆勉之有了重新设计自己的紧迫感……
  吊颈都还要找大树咧,做生意就是要像这狗日姓刘的,一锄头就挖口井!不能小眉小眼抠屁眼嗍指甲小打小闹。生意场是八十岁的太婆打哈欠——一望无涯(牙)宽得很,你挖你的洋井,我挖我的土窖,狗啃骨头猫吃鱼,各人自有各人福……
  穆勉之一边朝过来的刘宗祥连连拱手,口里连连“久仰久仰”地打哈哈,心里还在翻江倒海地想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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