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婊子还没有来,汉口同知黄炳德倒先来了。
  汉口一直属汉阳府。前几年,朝廷批准了张之洞张中堂阳夏分治的折子,才把汉阳汉口分开。汉口设夏口厅,父母官是同知,拨原属汉阳的东至滠口西至沌口、横100里纵30里的地域为夏口厅政区。汉口作为四大名镇之一,名气早就比汉阳大,名字改成了夏口厅,人们习惯上还称为汉口镇。
  黄炳德是个矮胖子。四十多岁年纪,几绺胡子稀稀朗朗的,泛黄。明显地纵欲过度的肿泡脸,一笑一口黄包谷牙。
  “哎呀,刘先生,少年俊秀,风采照人哪!好一阵不见了,有失亲候呵!”黄炳德的轿子一直抬到浮碧轩,一下轿,就抱拳四下里晃动,口里哈哈连天。他现在没有穿朝服,青衣小帽,一副志得意满的文士模样。
  “哎哟,黄大人,您老驾临,真是篷筚生辉,篷筚生辉呀!”刘宗祥依然藏青西服,白衬衫,黑蝴蝶领结黑皮鞋。地道的洋派绅士派头。
  “黄公,老天八地的,受累了!”等老板他们寒喧过了,冯子高才过来打招呼,把黄炳德朝后堂引。
  咖啡送上来了,黄炳德吸吸鼻子。
  “好香!这东西我试过一盘,苦叽叽的,好闻不好喝。”
  “换茶,换茶!刘老板您家咧?”冯子高吩咐。
  “随便,随便,看黄大人的意思罢!”刘宗祥手一摊,谦恭而又洒脱。
  头道茶刚喝完,婊子就来了。
  四个婊子都还年轻,高矮胖瘦都有,都穿旗袍。一个翠绿,一个水红,一个杏黄,一个湖蓝。
  摆桌子,掷骰子,摸风。杏黄湖蓝陪刘宗祥、黄炳德打牌,翠绿和水红坐在旁边凑趣。
  “十番倒牌和,您家看咧?”黄炳德两手在桌子上洗牌,问刘宗祥。
  “听您家的,听您家的!”
  “那就十番和,满贯五十番,一番一两为注,好算!”
  “听您家的,听您家的!”
  刘宗祥已经吩咐过了,上桌的婊子一人先发五百两银票,叫她们只输不赢,只管“放铳”,让黄同知高兴了,就算她们有功。按黄炳德的意思,每盘和下来,至少是三十两银的输赢。
  打第一圈东风,黄炳德的手气倒是不错,只是无牌可吃。上家的杏黄婊子尽打些不搭界的张子,下家的湖蓝婊子总有牌碰。一圈下来,黄炳德一盘也没有和,刘宗祥也一盘没和。倒是两个婊子和过来和过去。不过,都是些屁屁和,十二番以上的都不多。
  黄炳德开始打哈欠。他的嘴又大,可能有胃病,一个长哈欠打得嘴如深渊,一股子酸菜味。
  “黄大人莫老是让着我们唦!”
  “黄大人这是撩我们玩的!”
  牌桌子上的两个婊子哗哗地洗牌,手时不时地摸到黄炳德手上。坐在黄炳德身后的水红婊子把手肘子往黄炳德肩上一搭,嗲声嗲气地叫:
  “黄大人,她们是赢头盘输十六盘,您家莫再让她们了!把她们身上的钱都洗过来!”
  “是的是的!把她们洗干净!洗干净!”黄炳德又开始摸牌。站在刘宗祥身后的冯子高,向黄炳德上首的杏黄婊子做了个眼色。黄炳德只顾低头起牌顺牌,没有看到。
  这一副牌黄炳德又起得很顺。九张万字,差不多都顺着,一条青龙的坯子摆着,只有四张杂牌。
  这一手,黄炳德打出一张二筒。好张子先打,免得后头放铳。起一张,又是一张二筒。
  “咿!二饼跟我有缘!”
  “大人二筒多。”下首的湖蓝婊子抿嘴一笑。
  “大人这样好的二筒,专照顾你,你又不吃!”水红婊子把拿手绢的左手掩着右手,在黄炳德大腿根处轻轻地搔。
  “要死的臭嘴,要吃你吃!你顶喜欢吃二筒的!”湖蓝婊子跟着打出一张三筒,“邪货!”
  刘宗祥还是那副洋绅士派头,始终微微笑着,跟着也打出一张三筒。杏黄婊子顺碰一坎,打出一张一万。黄炳德碰一坎一万,清一色一条龙就只等六万或者九万了。下首的湖蓝婊子看一眼杏黄婊子,在自己的一对九万中抽出一张打进塘子里。
  “嘿,和了!清一色,一条青龙,外加老少配、平平、将将六番,你这一铳放得不小咧!”
  黄炳德这一和倒下来,除掉零头,是整整两个满贯,算起来,桌子上的三个人每人要输给他300多两。
  接下来,黄炳德起的牌牌形不好。筒条万四季风中发白都有却不靠边。对面上下三家都不倒牌,黄炳德也就定下心来,慢慢摸。
  “黄大人只要多摸几下,名堂就来了。”水红婊子的手在黄炳德的腿根处慢慢地抠。翠绿婊子坐在刘宗祥后边,见这位刘老板一脸正经的样子,感到自己有些丢面子,脸上就不免有些讪讪的,丢一句给水红婊子……
  “这是黄大人手气好!要是让你的手去摸,不晓得摸出么名堂来咧!”
  “那倒不见得!黄大人的火气,有一半是我带来的咧!”
  冯子高怕分了
  黄炳德的心,插了一句:“你们这是扛锄头进庙门——挖神哪!红的绿的搞不清白,莫把黄老爷的心搞花了啊!”
  黄炳德的牌慢慢摸顺了。碰了一坎五万,吃了两柱是三四五筒、五六七条,手上就剩一对一筒和六七万四张牌了。
  “黄大人真是火旺咧,您家这牌一倒下来,我们又要大出血!”上手的杏黄婊子说着说着,甩出一张一筒。
  “大出血?你们哪个在出血?”黄炳德满意地看了杏黄婊子一眼,话就往下三路走了。
  “我们都冇出血,您家,您家莫担心!”
  一直不动声色的刘宗祥也看出黄炳德这手牌和下来非同小可。因为这手牌有“五大郎卖炊饼”的牌形:每柱牌都有“五”,用一筒做将。现在黄炳德碰了一坎五万,倒了两柱三四五筒、五六七条,又不要上首的一筒,那么手上的牌要么就是没“听和”,要么“听和”这三张牌:五筒、五条、五万。五万碰了一坎,还剩一张绝张,要五万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多半是要筒子或条子。
  啪!刘宗祥打出一张五筒。见黄炳德不动,刘宗祥朝杏黄婊子瞟了一眼。杏黄婊子把五筒往塘子里一推,顺手丢出一张五条。
  “怎么这么好的中间的嵌张子,都像臭巴巴样地冇得人要啊?”黄炳德明白桌子上的人都在“打凑和”,试他的牌有意放铳送钱给他用,心里喜欢嘴巴上却说些不相干的话:“五条!”
  “好!”下首的湖蓝婊子手上一长溜牌叩得一声脆响,做出的是单吊五条和牌的动作,把其余的三家吓了一跳。
  刘宗祥和杏黄婊子是吓她不懂局冲了黄炳德的大和;黄炳德吓自己这五条放了别人的铳,毁了自己的这一手好牌。
  哪知湖蓝婊子只是倒下三四两张条子,吃成一柱牌,拿起那张已经嵌好的五万来,做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瞟一眼下首的刘老板:“五万,刘老板,绝中心张子,您家嵌不嵌?”
  “嵌不进,嵌不进!”刘宗祥也随声附合,打个哈哈,心里头称赞湖蓝婊子还蛮灵醒,会看事。
  “和了!嗨嗨,您家们看叻,我这副牌和得还有点意思啵?”
  如愿以偿,绝张子牌和了个满贯,黄炳德心花怒放,失声忘形,那肘拐子还不老实,往身后的水红婊子胸前杵杵擦擦。
  这手牌不如上盘那副牌大。只是除零头,一个满贯50番,一个绝张10番,但牌色新颖,还有点意思。
  “黄大人,是不是先用点小点心,压压饥,消停一下再玩?”冯子高察颜观色,及时提议换项目改“汤头”。
  “也好,也好。刘老板真是心细如发咧,周到之至,叫下官不好意思咧!”
  “黄大人不必客气。刘某后辈,您家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常来走动走动,就是刘某的福气了!”
  刘宗祥嘴里客套着,心里却有些不耐。天色已不早了,白天立兴洋行经理皮蓬·杜交代的那笔芝麻生意,还没有和自己手下的人商量,放到明天,恐怕又生变故。皮蓬·杜说的芝麻生意,是关系80万两银子的买卖。
  法国人第一讲究风流,第二讲究吃喝。法国酒,法国大菜,法国奶酪,法国小点心,都是很讲究的。刘宗祥随皮埃·让神父学习上十年,深知法国文化中“食色”二字的重要性。这次是法国立兴洋行受托到中国买一批白芝麻。立兴洋行已经委托汉口红黑两道都插手的大富商穆勉之经办。这笔生意既然交给在汉口的华商办理,刘宗祥作为买办,只行使督办之责也就够了。但刘宗祥粗略毛算了一下,这笔买卖做下来,大约可赚20万;如果操作细一点,可赚到30万左右。如果只是督办,这笔事完,从穆勉之那里顶多可以拿到两三万的“好处”,而且还欠姓穆的一笔人情。再说,穆勉之是个什么人物,也是个名声在外的恶菩萨!拿他的钱被他的钱咬了手也未可知。
  汉口同知黄炳德兴致正高。
  穿过后堂,是一个大花圃。虽然暮色四合看不清姹紫嫣红,那氤氲的芬芳花香,却是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酒过三巡,黄炳德就有些微醺了。
  “刘先生,刘老板,下官今日承情,当铭不忘。为表谢忱,有几句体己的话,不知老板想听不想听?”
  “大人一方父母,刘先生虽醉心西学,总是父母官大人治下的草民。何况刘先生对大人一向是仰慕得紧的。”冯子高清清瘦瘦的,却是个酒篓子。喝得从容,不现于颜色。
  “同知大老爷既是官身,又是前辈,刘某虽供职洋行,行走商道,与朝廷洋务强国也是出于一途的。刘某人对大人的教诲正是求之不得呢!”
  刘宗祥真的不知道黄炳德有些什么“体己”话要说。近段时间,与洋商打交道多些,也是为了巩固地位扩大在洋商租界内影响的意思。相应与华商尤其是官场就有些生疏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庙里的菩萨,一一要拜到。否则,不晓得哪天哪根筋哪块骨头就会出点毛病。想到这一层,刘宗祥心里一惊,那急于去商谈芝麻生意的心情,也就淡了下来。
  刘宗祥与
  洋人打交道多了,于尊重女士之类,受了些影响。他喜欢在女人堆里头混着,但在大庭广众间摸摸捏捏乃至于打情骂俏,他不习惯。男女之事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享受的就是那一点隐秘。没有了隐秘,男女上的事也就寡淡无味了。刘宗祥认为,这与所谓的羞耻感无关。羞耻感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后天环境造成的,带有伦理的成份也就有了虚伪的成份。而隐秘感是人与生俱来的所需所求、既与本能相合又与道德相默契的。
  有了这种想法,刘宗祥在人的眼睛里就有了一本正经的印像。也有人夸这是少年老成,是干大事的料。也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有毛病……
  “体面有么用?聪明能干又么样?钱多又怎地?粗篾笆斗细篾篓,世上哪有男儿丑?胩里东西不硬足,随么事都不消谈得!”
  说这话的人晓得刘家世代单传,子嗣运薄。再说,刘宗祥娶妻进门四五年,媳妇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岂不是印证!
  “呵呵呵!”
  黄炳德打了个老长老长的哈欠。
  据冯子高所知,黄炳德并无好大的烟瘾。他脑子转了两转,明白黄炳德是有话想单独与刘宗祥说。
  “二苕喂,”冯子高喊进吴二苕,“带这几个姑娘到后头去,为黄大人烧几个烟泡子,让黄大人过来好润泡子!”见冯子高起身要走,刘宗祥发话了:“冯先生,不是外人,多双耳朵无妨!”
  “刘先生,您家可听说后湖筑堤的事?朝廷就要下旨了!”
  “没有,没有。”刘宗祥听得心中一惊,随即复归平静。
  “真的没有?难道先生在此筑园,是与此事不谋而合?”黄炳德今天所透露出来的消息,的确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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