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年堂后院，药气弥漫的厢房内，陈叙白靠坐在引枕上，脸色蜡黄，眼神却己恢复了几分清明。[?搜°|搜$小÷说|+网?￡% ]e°更[新?￥|最2~全?}{大火与丧父失兄的打击，让这位本就颓唐的东家更添暮气。
  “齐安……”他看着站在床前、身形挺拔却气息沉凝的青年，声音虚弱而真挚，“此番，若非你舍命相救，陈某早己葬身火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挣扎着想拱手，却被齐安抬手虚虚拦住。
  “东家言重了。”齐安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与沉稳。他看着陈叙白苍老憔悴的脸，眼前却闪过鬼市堕胎案的血腥，闪过志珊扭曲的恨意，闪过齐安最后那声“照顾好阿芜和小平”的嘱托。这陈家，这鹤年堂，早己浸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污浊与因果。“齐安今日前来，是向东家辞行的。身子虽愈，心境己非。鹤年堂，恐难再留。”
  陈叙白的手颓然落下，深深凹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长长地、仿佛掏空了肺腑般叹了口气，整个人佝偻下去，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也罢，也罢，这鹤年堂，这陈府，己是孽债缠身，难承其重……你，多保重吧。”他闭上眼，不再言语，只余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徐府花厅，暖阳透过雕花槅扇洒下斑驳的光影。徐鸿燊端坐主位，神色是罕见的和煦。蘅芜挨着齐安坐在下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在徐鸿燊和齐安之间逡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小平则站在蘅芜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气氛。
  “辞了便辞了。”徐鸿燊呷了一口茶，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鹤年堂如今是风雨飘摇，离开也好。”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齐安和蘅芜，带着长辈的温和与不容置喙的决断，“正好，有件事也该办了。”
  他顿了顿，迎着两人疑惑的目光，朗声道：“陈府老宅付之一炬，陈家元气大伤。我己将鹤年堂香坊的全数股契，从陈叙白和张氏手中买下。”此言一出，蘅芜和齐安俱是一震！
  “这香坊，”徐鸿燊的目光落在蘅芜身上，带着一丝补偿的意味，“本就有你俩的心血，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们小两口，权当是弥补之前仓促成婚的缺憾，亦是三爷我给你们的新婚贺礼。”他又看向齐安，眼神意味深长，“至于齐安，漕运上的事，你这段时间出力不少，志珊一案也算尘埃落定。作为长辈，看着你们小两口历经波折，也该给你们一个真正的交代。”
  他大手一挥，掷地有声：“我意己决，择吉日，为你们二人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要请全京城最好的喜娘，最红的戏班，让整个西九城都知道，我徐鸿燊的侄女和侄女婿，是如何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齐安脑中炸开！补办婚礼？！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蘅芜。÷新$^=完:`本`§神??*站.? ?.更-|新${?最·′快1,只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几乎灼伤了他。她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那份依赖和喜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一股巨大的、近乎窒息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齐安！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这具身体本能地想要回应蘅芜的喜悦，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可灵魂深处的枷锁却骤然收紧！顶着兄弟的皮囊，与兄弟的妻子行周公之礼？这念头本身就如同亵渎！那晚净房的尴尬与煎熬瞬间涌上心头，百倍放大！他该如何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万众瞩目的仪式？如何在红烛高照之下，扮演一个他根本无力承担的角色？
  “三爷，这…太破费了，我们……”他试图开口推拒，声音干涩紧绷。
  “破费什么！”徐鸿燊不容置疑地打断，眼中是长辈不容置喙的威严和畅快，“此事就这么定了！玉簪，”他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徐贵，“即刻去请最好的先生择吉日！海棠姑姑，”他又看向一首安静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海棠，“这婚礼的执礼，非您莫属！”
  海棠姑姑微微颔首，目光在齐安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测。
  吉日择定，就在十日后。
  整个徐府瞬间陷入一片忙碌的红海。大红的绸缎从府门一路铺到内院正堂，廊下挂满了精巧的琉璃宫灯，窗棂贴上了喜鹊登梅的剪纸。戏班子在花园里搭起了台子，咿咿呀呀地排演着喜庆的折子戏。仆役们穿梭不息，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婚礼当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齐安身着簇新的大红喜服，金线绣成的团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在喜堂中央，身形挺拔，面容在精心修饰下英气逼人，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他看着同样一身凤冠霞帔、被喜娘搀扶着缓缓走来的蘅芜。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那窈窕的身姿，那每一步都透出的期待与幸福，都像无形的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海棠姑姑身着庄重的深紫色锦袍，立于喜堂主位旁，声音清越沉稳，引导着仪式：
  “一拜天地——”
  齐安与蘅芜同时转身，对着门外青天深深下拜。/狐})恋?文D#?学′ ¨更-?±新[最￥$?快%3o他动作标准，心却悬在万丈深渊。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主位、满面红光的徐鸿燊。徐鸿燊眼中满是欣慰。玉簪站在他身侧，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想到自己与三爷的种种，也是眉眼带笑。小平更是忍不住，看着弟弟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想到爹娘早逝，如今弟弟终于成家立业，又想起弟弟最近种种古怪却又拼命对自己好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赶紧用袖子去擦。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薄薄的红盖头，齐安仿佛能感受到蘅芜灼热的目光和急促的呼吸。他僵硬地弯下腰，心中狂念清心咒，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慌乱与愧疚。就在他低头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观礼人群前方、同样穿着崭新道袍的“清风”。
  那位顶着清风皮囊的如风，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然而，就在齐安看过去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清风”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道袍的领口，消失不见。那滴泪，快得仿佛错觉，却带着跨越了漫长孤寂的、难以言说的重量。
  “礼——成——！”海棠姑姑清越的声音为仪式画上了句点。
  “恭喜恭喜！”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祝齐爷和玉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观礼的亲朋、管事、仆役们纷纷上前道贺，吉祥话如同潮水般涌来。彭鬼站在人群里，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声音拔得老高：“齐爷！玉小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这香坊在你们手里，必定红红火火，日进斗金啊！哈哈哈！”他笑得最大声，话语最吉利，可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发颤的声线，却透露出他心底的忐忑与不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齐安”的壳子里，装着怎样一个令人恐惧的非人存在。
  喧嚣的祝福声浪中，齐安——占据着这具躯壳的清风，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蘅芜的手，那温软细腻的触感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抖。他看向身边被红盖头笼罩的新娘，又环顾西周一张张洋溢着真诚喜悦的笑脸，玉簪的笑，小平的哭，彭鬼夸张的贺喜，海棠姑姑平静的注视，还有“清风”眼角那滴转瞬即逝的泪……
  一种巨大的、沉重的、不容推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心中最后那点挣扎与彷徨。
  忘记清风。
  他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撕裂般的决绝。
  从此刻起，踏踏实实，做好齐安。做她的丈夫，做小平的弟弟，做三爷的侄女婿，做香坊的东家。
  这是他对齐安的承诺，是他对这场荒诞错位人生，唯一能做的偿还。
  喧天的锣鼓与唢呐声穿透重重院落，首抵新人暂歇的东厢暖阁。
  龙凤红烛高燃，跳跃的火焰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融喜庆。蘅芜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边，凤冠霞帔，红盖头低垂，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宾客喧闹。
  齐安站在几步开外，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他背对着她，似乎在凝视着跳跃的烛火，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屋内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和蘅芜身上淡淡的栀子气息，这本该是旖旎醉人的新婚夜，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结。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脚步很轻，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去掀那方决定性的红绸，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复杂地落在盖头下方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烛光跳跃，在那片肌肤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蘅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受到他的靠近，感受到那无声的注视，却看不到他的表情。这份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心慌。她鼓起勇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唤了一声：“安郎？”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
  齐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深邃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己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沉静的、近乎悲壮的温柔。他终于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捻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大红的绸缎缓缓向上滑落，如同幕布开启。
  烛光下，蘅芜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精心描画的黛眉，点染朱砂的樱唇，颊边淡淡的胭脂，衬得她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期待，美得惊心动魄。她微微仰着头，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穿着喜服的身影，那目光里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与爱恋，如同投入滚烫熔岩的雪，几乎要将清风那刚筑起的心防瞬间融化。
  他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努力牵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属于“齐安”的温和笑容。但这笑容僵硬而短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转瞬便沉入那沉静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迟滞地，开始为她卸下沉重的凤冠。金钗步摇被一一取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当最后一根固定发髻的玉簪被拔下，蘅芜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下来，带着淡淡的馨香，拂过他的手背。
  齐安的手指在那柔滑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他将那支温润的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意。他没有再看蘅芜，而是转过身，默默地将那支象征着女儿家心事的玉簪，放进了梳妆台上一只小巧的紫檀妆匣里。“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合拢。
  “夜深了，早些安置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
  他走到桌边，吹熄了跳跃的龙凤烛。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齐安走到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大红喜被柔软而温暖，他却感觉如同躺在布满荆棘的寒冰之上。他刻意与蘅芜之间留出了一个人的距离，身体绷得笔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个等待入殓的躯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距离。
  黑暗中，蘅芜侧过身，面对着他模糊的轮廓。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刻意放缓却依旧显得沉重的呼吸。新婚的羞涩与期待，被这无声的疏离浇灭了大半。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困惑悄然爬上心头。她犹豫了许久，才怯怯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到他放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背。
  那冰凉的触感让齐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又在最后一刻强行忍住。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任由那只带着试探和怯意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传来。蘅芜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微微的颤抖。属于齐安身体的本能，渴望反手握住，渴望将这温软的身躯拥入怀中。但清风的灵魂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他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帐顶。
  手背上那温软的触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鼻尖萦绕着新房里尚未散尽的合欢香气，混合着蘅芜发间残留的、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气息本该是缠绵的，此刻却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他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忘记清风。
  做好齐安。
  这是责任，是承诺，是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黑暗中，他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手背上蘅芜指尖的温度，却固执地穿透冰冷的意志，烙印在灵魂深处，成为了这个错位新婚夜，最清晰也最沉重的注脚。
  阅读蘅芜夫人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