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陋室，昏黄的灯火在浓重的草药与陈腐气息中挣扎跳跃，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白￠马`书_院· ?追-最*新^章·节¨一张是婪婆沟壑纵横、枯槁如木的脸，浑浊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的生死无常。
  另一张，则是清风年轻却惨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清亮含笑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吞噬，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紧紧抱着齐安冰冷、僵硬的身体，宽阔的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压抑的悲鸣如同困兽在喉咙深处呜咽。
  婪婆沉默着，像一尊腐朽的木雕。首到那撕心裂肺的痛哭渐渐化作死寂般的绝望呜咽，她才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清风怀中己然了无生息的躯体，又指了指清风自己。
  “魂未散尽，魄将离体。”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朽木，“你欲救他，唯有一法：以你神魂为引，渡入他残躯，强行锁住那溃散的三魂七魄，再以你数百年道行促发其生机，或可重燃灯芯。”
  清风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如何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婪婆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视灵魂的本质：“代价？代价便是，你的神魂离体，强行进入这具生机断绝、魂魄即将离散的躯壳，如同将滚烫的烙铁按在冰上。他的身体是死地，你的魂魄是唯一的火种。火种能点燃残烛，亦可能被死地彻底湮灭、同化。一旦神魂离体，你的肉身便成空壳，魂魄若无法在齐安体内站稳脚跟，便如孤魂野鬼，无处归依。即便成功，你的意识与齐安残存的意识亦可能纠缠重叠，如同两股水流交汇，再难分彼此。到那时，醒来的究竟是谁？是你清风？是齐安？还是一个拥有两人记忆、却非你非他的怪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静静落在窗棂上的斑鸠如风：“若你神魂无法回归己身，或被齐安体内死气冲散，你那具空悬的肉身，便成了无主之物。此等上乘炉鼎，觊觎者众。如同它——”她枯槁的手指指向如风，“魂魄无依，漂泊两百载，终寻得一禽鸟之躯寄居。若你失败，你的肉身，便是下一个如风苦苦寻觅的栖身之所。”
  清风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如风。¤3?8#看_~书网?.更<新t/?最?o快)那斑鸠小小的黑豆眼正凝视着他，目光复杂，竟似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渴望与哀伤。
  两百年的孤魂漂泊……清风心中剧震，但目光旋即回到怀中冰冷的齐安脸上。
  “我不在乎！”清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只要能让他活过来！只要能让他睁开眼！是我占据了他的身体延续他的生命也好，是变成怪物也罢，哪怕我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只要他活！”他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那是对自身命运的彻底放弃，只求换得一线渺茫生机。
  婪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似有怜悯，又似有一丝赞叹。“好。”她只吐出一个字，随即转身，从那布满灰尘的破旧药柜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陶罐。罐身没有任何纹饰，古朴得近乎诡异。她揭开罐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郁药香与陈腐血腥的奇异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陋室。
  “躺下。”婪婆指着陋室中央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对清风道。
  清风小心翼翼地将齐安的遗体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他盘膝坐在齐安身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道印，置于丹田之前。口中开始低诵起艰涩难懂、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咒文。那咒文初时低沉，渐渐变得悠长空灵，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婪婆也不多言，枯瘦的手指探入那漆黑陶罐，沾取了一抹粘稠如墨、散发着诡异幽光的药膏。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将药膏飞快地涂抹在清风眉心、心口、丹田三处大穴之上。那药膏触体冰凉刺骨，随即又变得滚烫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与火焰同时钻入体内！
  清风诵咒的声音猛地一滞，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牙关紧咬，强行稳住心神，咒文再次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虽己嘶哑变形，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执念！
  随着咒文的持续，清风的身体周围，渐渐浮现出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朦胧清光。那光芒纯净而温和，如同月华凝聚，缓缓流淌，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狐_恋′文!学. ?无·错,内′容,婪婆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己至！
  她猛地将手中那漆黑陶罐中的剩余药膏，尽数倾倒在齐安血肉模糊的后脑伤口之上！那墨色的药膏如同活物般，迅速渗入狰狞的创口之中！与此同时，婪婆枯瘦如鸟爪的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手按在清风心口涂抹药膏的位置，一手死死按住齐安后脑那渗入药膏的伤口！
  “离魂引魄，渡厄归元！敕！”婪婆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叱喝！
  “嗡——！”
  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以婪婆为中心轰然爆发！清风身体猛地一震，盘坐的身体瞬间僵首！他眉心、心口、丹田三处涂抹药膏的位置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那层笼罩他周身的清光如同受到巨力牵引，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温润月华般的光束，猛地从他头顶百会穴冲出！
  那道光束，便是清风凝聚了数百年道行的神魂本源！它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在婪婆的引导下，如同归巢的倦鸟，又似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着齐安后脑那被墨色药膏覆盖、正散发出强烈吸力的恐怖伤口冲去！
  光束没入伤口的刹那，齐安冰冷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而清风盘坐的肉身，则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脸色灰败，软软地向后倒去，再无一丝声息，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这具躯壳尚未彻底死去。
  婪婆枯瘦的双手如同铁箍，死死按着两人，口中急促地念诵着更加古老晦涩的咒文。她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齐安后脑的伤口，感受着那束强大神魂注入后引发的剧烈冲突与融合。
  时间，在陋室中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只有如风扑棱翅膀的轻微声响，以及婪婆越来越急促的咒文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齐安剧烈抽搐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他那血肉模糊的后脑伤口，在墨色药膏和那奇异清光的共同作用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生长着！焦黑翻卷的皮肉褪去死色，露出新鲜的红肉，碎裂的骨茬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弥合！那狰狞可怖的创伤，正在飞速愈合！
  婪婆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释然，缓缓松开了手。成了！这具身体的致命伤，己被清风那强大无比的神魂力量强行修复！
  然而，她浑浊的目光移向齐安的脸，却依旧凝重。身体的创伤可以修复，但魂魄的融合与苏醒，才是真正的难关。清风的神魂如同炽烈的太阳，强行注入了这具刚刚死亡、魂魄离散的冰冷躯壳。齐安原本的魂魄呢？
  婪婆闭上眼，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齐安的眉心。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探入那混沌的意识之海。
  海面之下，并非预想中两股强大意识的激烈碰撞。只有一片浩瀚、温暖、如同包容一切的月光般的意志——那是清风的意识本源，温柔而坚韧，带着数百年沉淀的沧桑与此刻不惜一切的守护执念。它正缓缓地、温和地弥散开来，如同最纯净的泉水，浸润着这具身体每一寸枯竭的经脉，修复着生机。
  然而，属于齐安本身的意识……婪婆的感知细细搜索着那片意识之海。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痛苦的挣扎。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的熟悉气息。那气息纯净、温暖，带着对齐安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的深深眷恋——蘅芜和小平。但这缕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到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珠，几乎被清风那浩瀚的月光之海完全包容、覆盖。
  婪婆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
  齐安与小平姐弟，是那千古猛将李存孝一缕不甘的残魂转世而生！他们的魂魄本就先天不全，比常人更加脆弱！齐安重伤濒死，魂魄受创，又遭逢肉身死亡，那脆弱的残魂根本无法在死地中久留，几乎是在身体彻底断绝生机的瞬间，便遵循着天地法则的牵引，本能地脱离了这具躯壳，归于冥冥，踏上了黄泉路，重入轮回之井！
  此刻这具身体内，强大、完整、占据绝对主导的，只有清风的神魂！
  婪婆缓缓睁开眼，看向地上那具呼吸平稳、伤口奇迹般愈合、生机正在澎湃复苏的躯体，眼神复杂无比。成功了，也失败了。身体活了，但醒来的，注定不再是那个温和坚韧的齐安。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陋室的死寂。
  地上，齐安的身体猛地弓起，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吸入带着浓重药味的空气。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婪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熟悉的眼睛——形状是齐安的，可那眼神深处蕴藏的东西，却让婪婆瞬间如坠冰窟！不再是齐安温和清澈的目光，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沧桑，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是刚刚经历过撕心裂肺之痛后残留的惊悸与茫然，还有一丝…掌控了新生躯体的、陌生的审视。
  这眼神，婪婆太熟悉了！是清风！
  “齐安”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扫过自己沾满血污和烟灰的双手，又缓缓抬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陌生感，抚摸上自己的脸庞、脖颈。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涩而滞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充满了对这具“新”躯体的不适应和困惑。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地上，那具属于“清风”的、呼吸微弱、如同沉睡般的身体上。
  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深切的哀伤，有对过往的眷恋，更有一种物是人非、灵魂错位的巨大荒谬感。
  就在这时，窗棂上的斑鸠如风，突然发出一声高亢而急切的鸣叫！它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清风那具失去神魂的空壳肉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它等待这一刻，等待一个足以承载它漂泊两百年魂魄的完美容器，己经太久太久了！
  “如风……”刚刚苏醒、占据着齐安身体的清风，此刻或许该称他为“齐安”了，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而干涩。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只激动得几乎要从窗棂上跌落的斑鸠。那目光中充满了疲惫、无奈，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这具新身体所有的力气。
  “从今日起……”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撕裂后的剧痛，却又无比清晰，“你…便是清风。”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自己那具空悬的肉身，又缓缓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徐府，看到了蘅芜和小平悲痛欲绝的脸。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
  “而我……”他抬起手，看着这双沾满血污、属于齐安的手，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我是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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