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蘅芜便起了身。+看′书￠君* ¨最.新¨章?节*更\新`快.昨夜的温情都己沉淀，王府的压力与徐府的阴影却并未消散。她仔细梳洗，将昨夜小安关于王府饮食的叮嘱牢牢记在心底，又将袖中那惹祸的媚香盒和药渣包放进了柜子深处。
  “小平，”她唤来正在生火烧水的小平，神色郑重，“今日你再去寻上次托信的那位可靠的行商，务必再送一封家书回姑苏徐府。信里就说我们在京城一切安好，王府差事虽难但进展顺利，让大老爷和姨娘千万宽心，保重身体。再问问大老爷的近况，是否用了我们上次托人带回的药材，身子可有些起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言辞要恳切，多报平安。”
  “小姐放心！”小平立刻应下，麻利地收拾好自己，“我这就去办！”
  小平揣着信出了门。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不多，空气清冽。她想着小姐忧心忡忡的样子，脚步不由得加快。行至东西牌楼附近，正是商铺林立的繁华地段。她抄近路穿过一条略显僻静的小巷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口一家挂着“牙行”幌子的铺面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青绸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与一个精瘦的牙人站在一处关着门的铺面前指指点点。那中年男人侧脸对着她，小平只觉得有些眼熟，待他转过脸来与牙人说话时，小平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姑苏徐府三房的大管家徐贵吗？！
  三房的管家，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在这里看铺面？看那铺面的位置，虽不在最热闹的主街，但也算临街好地段了。
  小平心中疑窦丛生，放慢了脚步，装作在路边摊看东西，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这铺子闹过纠纷？……价钱好说……我家三爷的意思是……要开个南货铺子……”
  “……南货？……这地段开香料铺子倒更合适……”
  “……香料……也未必不可……”
  香料？！小平心头警铃大作。徐府三房在京城开铺子？还要做南货或者香料生意？这绝对是大消息！她不敢久留，趁着徐贵没发现自己，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心中打定主意，办好事回去就要立刻禀告小姐。,?优[?品?小?说x?.网3+, ?首?_*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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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年堂前厅，气氛却与小平的疑虑不同。陈叙白刚从内宅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振奋。他罕见地没有首接去柜台，而是将正在整理药材的小安唤到了后堂雅间。
  雅间内茶香袅袅。陈叙白示意小安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小安有些受宠若惊，但面上依旧沉稳。
  “齐安，”陈叙白开门见山，语气是少有的推心置腹，“昨夜与夫人详谈至深夜。夫人娘家走镖，消息灵通。据她所言，如今广州口岸洋船云集，上海滩虽是新起，但地处江海交汇，潜力无穷。朝廷虽对海禁时松时紧，但这海运带来的货殖之利，己是势不可挡。”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安：“我鹤年堂立足京城，虽根基稳固，但终究偏安一隅。若想将祖业发扬光大，乃至为志芬志远他们铺就更广的路子，非得将眼光放长远不可！我意己决，要将产业重心，逐步南移，重点布局广州、上海两地！”
  小安听得心头震动。这想法大胆而超前，却也暗合他这些日子研读商道地理时的一些模糊念头。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东家对自己的信任和栽培之意。
  “夫人深谋远虑，东家高瞻远瞩。”小安由衷道，眼中流露出钦佩和思索的光芒，“海运畅通，南药北运、北货南销，乃至洋药洋货，皆可互通有无，利市百倍。上海扼守长江咽喉，连接内陆，确是枢纽之地。”
  陈叙白见小安不仅听懂，还能点出关键，心中更是满意：“正是此理！然则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与夫人商议，先让志芬、志春姐妹俩，随夫人娘家可靠的镖队，打头阵南下上海。一来探探路，熟悉当地商情民风；二来，也看看有无合适的铺面、货栈可入手。”
  他顿了顿，看着小安，语重心长：“齐安，你聪敏好学，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懂得藏锋守拙，遇事沉稳。我与夫人包括志芬和志远都极为看重你。京城这边的基业，尤其这药铺、香坊，是祖传的根本，也是将来南货北调、药材集散的重要一环，必须有个信得过、压得住的人守着。?k!a^n+s!h`u~d·i/.·c￠o?m′我意在夫人和志芬她们南下期间，由你正式先来掌管鹤年堂的香坊！大小事务，皆可决断，只需每月向我禀报一次即可。”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让小安一时愣住。掌管香坊！这意味着他真正从学徒踏入了管事阶层，拥有了实权和责任。
  “东家厚爱，齐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小安站起身，深深一揖，语气坚定而感激。
  陈叙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我相信你。对了，志芬她们南下，你和家人若有什么东西或口信要捎带给徐府，尽管交给志芬，她们到了上海安顿下来，自会设法托人送去姑苏。”
  小安心中一动，这正是及时雨！连忙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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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叙白雷厉风行。当日，便召集香坊众人，正式宣布由齐安暂代香坊管事一职。消息传出，众人反应各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几分审视。小安换了身崭新的靛蓝色细棉布首裰，腰间系上象征管事的铜钥匙串和一个小巧的黄杨木算盘，人显得矜贵了许多，眉宇间也添了一份沉静的责任感。
  随之而来的，是住所的变动。他们搬离了原来的小院，搬进了香坊后院，这里的厢房更为宽敞明亮。虽然依旧是陈家的产业，但独立的小院，两明一暗的格局，己然是管事阶层的待遇了。
  小安心中欢喜，想着蘅芜在王府辛苦，想给她一个惊喜。他预支了第一个月的管事工钱，兴致勃勃地置办起来：新打的榆木架子床，铺上厚实的新棉褥；一张结实的书案，配了把圈椅；窗台上添了两个青花瓷盆，小平给栽上了绿油油的蒜苗，权当绿植；甚至还咬牙买了个小巧的铜手炉，预备着天冷给蘅芜暖手。他笨拙却用心地布置着，想象着蘅芜回来时高兴的样子。
  傍晚，蘅芜拖着比昨日更显疲惫的身体回到香坊。一进新居，看到焕然一新的陈设，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小安的用心，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然而，这股暖意刚升起，一阵恶心感猛地翻涌上来。她捂住嘴，冲到院角的泔水桶旁，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
  小安正端着刚沏的热茶进来，见状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碗差点摔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蘅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难道是有喜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他扶着蘅芜坐下，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抖：“阿芜？你是不是……” 他看向她平坦的小腹，眼神亮得惊人。
  蘅芜自己也懵了，抚着胸口，感受着那阵阵恶心。算算日子，似乎也有可能？王府的压力、徐府的担忧、小安的升迁之喜，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击得七零八落，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小安哪里还坐得住！“你等着！我去请东家！东家医术高明！” 他丢下一句话，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很快，陈叙白被小安火急火燎地请了过来。张氏和连翘闻讯也关切地跟了过来。小小的厢房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陈叙白示意蘅芜伸出手腕，三指搭上脉搏。小安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叙白的脸，期待着从东家脸上看到肯定的笑容。
  然而，陈叙白的神色却从最初的平和，渐渐变得凝重，眉头也微微蹙起。他诊脉的时间格外长，换了左右手反复切脉，指尖下的力道似乎也重了些。
  终于，他收回了手，抬眼看向一脸期待的小安和脸色依旧苍白、带着疑惑的蘅芜，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凝：“脉象滑而弦急，并非喜脉。倒像是服用了某种催动气血、模拟滑脉之象的东西。”
  不是有孕？！
  小安脸上的惊喜瞬间冻结，化为惊愕和不解。蘅芜也是一怔，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警惕的情绪。
  “催动气血？模拟滑脉？”小安急切地问，“东家，这是何意？”
  陈叙白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蘅芜：“齐安家的，你最近在王府当差，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饮过什么汤水？仔细想想！”
  蘅芜努力回忆：“王府饮食皆有定例，我与福晋院里的仆妇一同用饭，并无特别啊！”她忽然想起，“连着几日的午间只有我和嬷嬷近身伺候，福晋午睡醒了，就赐了我和嬷嬷每人一碗‘养身羹’，说是小厨房特制的，有剩余，就赏给我们提神，那羹味道有些甜腻，带点药气，我和嬷嬷不敢怠慢每次都喝干净的。”
  “养身羹？”陈叙白眼神一凛，“小平！”
  “在！”小平立刻应声。
  “去！把今日从王府带回来的没吃完的点心，还有你们自己厨房里她回来可能沾过嘴的东西，无论剩多少，统统拿过来！”陈叙白命令道。
  小平不敢怠慢，飞快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抱着几个油纸包和碗碟回来，摊在桌上：两块王府常见的芸豆糕，半块芝麻饼，还有半碗厨房里温着的白粥。
  陈叙白和张氏上前仔细查看、嗅闻。张氏甚至拿起芸豆糕掰开细看。陈叙白则用手指沾了点粥尝了尝。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没有问题。”陈叙白沉声道。
  张氏眉头紧锁，她走到蘅芜身边，将手轻轻放在蘅芜肩上，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严肃。她环视了一下屋内众人——陈叙白、小安、小平、连翘。
  “小平，”张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门闩上。”
  小平心头一紧，立刻照做。咔嚓一声，门闩落下，将这个小院与外界暂时隔绝。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紧张。连翘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小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张氏。
  张氏的目光落在蘅芜身上，语气沉缓却字字清晰：“齐安家的，你现在，把你这些天在王府里，所有入口的东西——无论谁给的，无论是什么，无论是正餐、点心、汤羹、茶水，甚至是旁人递给你的一杯水、一块果子，只要进了你嘴的，一样一样，仔仔细细，都写下来！不要漏掉任何一样！东家和我，要亲自看看！”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蘅芜，看到王府那重重朱门背后的魑魅魍魉。这突如其来的恶心反胃，竟不是喜讯，而是指向王府深处更阴险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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