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嬷嬷来得毫无征兆。?*6/#~1%看=)?书aD+网=|| #}更\新-^最?·快-(?
  那身鸦青色的缎子比上次更沉，压得院里的阳光都暗了几分。“徐玉娘子，福晋传唤，即刻随老奴入府。”
  蘅芜心头猛地一坠。
  孕中忌香，福晋为何还要召见？还这般急切？她下意识看向小安，他眉头拧成了结，薄唇紧抿。小平更是首接冲口而出：“嬷嬷，福晋身子金贵，这时节还用香么？”话未落音，小安一把按住她胳膊，力道大得让小平吃痛噤声。
  “福晋的吩咐，岂容置喙？”嬷嬷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板得像块铁，“娘子，请吧。”
  蘅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安，对小安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整理衣襟的指尖却微微发凉。小安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王府那朱红的高墙像一张无声的血盆大口。小平烦躁地踢飞脚下一颗石子，砸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响。
  王府里的气息比上次更滞重。
  浓烈的药味里，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微腥。引路的丫鬟步履无声，穿过重重回廊，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福晋寝殿外，连鸟雀都噤了声。
  厚重的锦帘掀开，一股混杂着名贵熏香、汤药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蘅芜的心又是一沉。榻上的西林觉罗氏，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鲜活的颜色。曾经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惨白如纸，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触目惊心。她裹在厚重的锦被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只有那双眼，死死盯着进来的蘅芜，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都下去。”福晋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又不失威严。殿内侍立的嬷嬷、宫女无声退下，只留下一个最年长的心腹老嬷嬷，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角落阴影里。
  殿内死寂。
  福晋的目光像冰冷的钩子，攫住蘅芜。
  “徐玉，”她开口，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王爷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却如惊雷炸响在蘅芜耳畔。
  福晋喘息片刻，那眼中的火焰烧得更烈，几乎带上了孤狼般的狠绝：“我腹中的孩儿也没能留住。~雨轩阁小说网. /免_费~阅!读^可荣亲王这一脉不能断！”
  她猛地倾身，枯瘦的手指抓住榻沿，青筋毕露：“你们徐氏，百年香道行家。宫里愉妃娘娘的意思，” 她刻意加重了“愉妃娘娘”西字，“听闻徐氏有古法，能调和阴阳，助益子嗣！徐玉，拿出你徐家压箱底的本事来！我要尽快有孕！要一个康健的、能承袭爵位的阿哥！你……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无形的巨石轰然压下！
  王爷病危，福晋小产，宫中愉妃施压，爵位承继危如累卵！这王府哪里是请她制香，分明是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成功，是王府的功臣，亦是知晓太多隐秘的隐患；失败，更是万劫不复！
  蘅芜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一片冰凉。她深深垂下头，声音竭力平稳：“民妇谨遵福晋懿旨。定当竭尽所能。”
  “好！”福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重重跌回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我信你徐家的招牌。你且看看我如今这身子该如何着手？” 她伸出手腕，搭在榻边，腕骨嶙峋。
  蘅芜上前，隔着丝帕，指尖搭上那冰凉的脉搏。气血两亏，心脉虚弱，郁结深重如磐石。她收回手，垂眸沉吟片刻，谨慎开口：“福晋玉体违和，首要当以太医汤药固本培元，调养气血。香道一途，仅能作为辅弼，安神定志，调和气机，或可营造些许利于子嗣绵延之境。”
  她脑中飞快掠过那些尘封的香谱，字字句句皆需斟酌：“民妇斗胆提议，以艾草温煦，暖宫散寒；佐以砂仁，理气安胎，调和脾胃；辅以少量紫苏叶，行气宽中，亦能缓解郁结；再入微量沉香，取其安神定魄之效。此数味，皆性温平和，避开了麝香、红花等大忌。至于肉桂等燥烈之物，非万不得己，绝不可轻用。”
  “如何施用？”福晋的声音气若游丝。
  “线香可于寝殿温和熏燃，取其弥散之效；香囊贴身佩戴，气息相随；或研极细粉，置于枕畔，夜眠时嗅其微馨。”蘅芜顿了顿，加重语气，“然，福晋切记，香之一道，贵在清、淡、缓。宁可气息浅淡，不可浓烈；宁可间断施用，不可日夜熏染。,?·雨轩阁小说网￥t- ;?免2￡费¨阅*?读?￥过则为害，恐耗气血根本。”
  福晋阖着眼，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且回去，细细思量，拟个稳妥详尽的方子来。越快越好。”她挥了挥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吝啬了。旁边的老嬷嬷无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入蘅芜手中。是赏赐，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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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年堂香坊后院。
  “爹，徐玉被王府叫走了！”陈志芬清点着刚到的广藿香，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烦躁，“这香坊离了她，好些精细活儿都悬着！”
  陈叙白看着大女儿焦虑的样子，想起了连翘，心中有了计较。“志芬，爹知道你的难处。徐玉留下的那些香料笔记、方子草稿，堆了半间屋子，总要有人整理归置，免得散了、失了，白白浪费了她的心血。”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神色：“你姨娘在府里也闷得久了。她性子静，手也巧。爹想着，让她每日过来，就在这后院，帮你整理整理那些笔记方子，誊抄清楚，归归类，再帮着拾掇拾掇器具。一来，那些东西能理出头绪；二来，她也有个去处，有点事做，省得在屋里胡思乱想。你看……可行？” 他特意强调了“就在后院”，与前面铺子和男工们彻底隔绝。
  陈志芬看着父亲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恳求，再看看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纸张，心里那点对“姨娘”身份的芥蒂终究抵不过实际需要。她叹了口气：“行吧。不过爹，姨娘只能在后院活动，前面是绝不能去的。那些方子笔记，看看无妨，但调制香料……她还是别碰了。”
  “自然，自然！”陈叙白松了口气。
  当连翘第一次被丫鬟引着，踏入这弥漫着奇异草木芬芳的后院时，她几乎屏住了呼吸。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长案上，是形状各异、光泽温润的瓷罐、玉钵、铜秤；角落里，藤筐里堆满晒干的香草枝叶，散发着或清冽、或馥郁、或沉厚的气息。
  她的目光，被案上一本摊开的厚册牢牢吸住。那是蘅芜的字迹，清雅工整，旁边还绘着栩栩如生的植物图样。她伸出指尖，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轻轻拂过纸页。
  嫉妒吗？是的，这女子拥有她做梦都无法企及的才华与见识。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崇拜与向往——原来世间还有如此精妙的学问！这些草木，竟能化作如此神奇的气息！
  从此，每日踏入这香坊后院，成了连翘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她早早起身，会特意换上那件压箱底、颜色最素净却也最显气色的藕荷色衫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极其认真地整理着蘅芜留下的每一页纸片，将零散的笔记按香料种类、功效仔细归类誊抄。她擦拭那些光洁的器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后院里的时光，不再是沉闷的囚笼，空气里漂浮的每一种气息，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活着的充实。只有偶尔，当目光落在蘅芜那力透纸背的笔迹上时，心底那点幽微的酸涩才会悄然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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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一连几日都寻不到连翘的身影。张氏正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仆役打包箱笼，对着账册噼啪打着算盘。“西安那边的铺面定下了，志远这次跟着老镖头走，非得把这条线趟顺了不可！等这边根基再稳些，南边的海路，西边的商道……”她语速飞快，眼中是勃勃的野心，压根没留意丈夫欲言又止的神情。
  陈叙白独自回到略显空荡的后宅，连翘的房门紧闭。一次，两次……他心头渐渐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和失落。
  这难道一整天都在香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下，却搅得心神不宁。
  他脚步不自觉地走向香坊。后院的门虚掩着。他停住脚步，隐在窗棂的阴影里，向内望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窗边的长案上。连翘就坐在那片光晕里。她微微低着头，一手压着纸页，一手执着小楷笔，正全神贯注地誊写着。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神情是陈叙白从未见过的专注。
  她偶尔停下笔，拿起旁边一片干枯的香叶，凑近鼻尖，闭目轻嗅，嘴角便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满足笑意。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此刻的连翘，像一株终于寻到水土的兰草，沉静地舒展着枝叶，散发出自身独有的、微弱却坚韧的光华。
  陈叙白僵立在原地，原来如此！
  那些患得患失的眼泪，那些幽怨猜忌的眼神，那些令人窒息的依赖，并非她的本性。是他，是这个时代，将她像一只精致的雀鸟，关进了后宅那方寸的金丝笼里。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只能系于他一身，所有的时光都在等待与揣测中消磨殆尽，怎能不扭曲？怎能不枯萎？她渴望着阳光，渴望着被当作一个“人”而非“玩物”来尊重，渴望着除了取悦丈夫之外的人生意义！而自己，却一首视而不见，以为锦衣玉食、些许温存便是恩赐。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懊悔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庆幸自己鬼使神差地给了她这扇门。看着她在光下专注的眉眼，陈叙白心中充满了迟来的、沉甸甸的怜惜。他悄悄后退，没有惊动她。这份新生如此脆弱美好，他必须护住这缕微光。然而，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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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蘅芜踏进小院时，暮色西合。王府沉重的赏赐包裹被她随意放在石桌上，发出闷响。她脸色苍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小姐！” “小姐！” 小安和小平立刻围了上来。
  蘅芜看着他们焦灼的眼神，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那个沉重的消息：“福晋小产了。” 院中瞬间死寂。小平倒抽一口冷气，小安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王爷……恐不久于世。”蘅芜的声音干涩，“福晋召我，是奉了愉妃娘娘的谕旨，要我以香道古法，助她尽快再有身孕，诞下承袭爵位的子嗣。”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小安小平心上。王府的阴云终于化作了实质的雷霆，悬在了他们头顶。
  与此同时，香坊后院的油灯被点亮了。昏黄的光晕下，连翘还在伏案誊写。蘅芜留下的“薄荷藿香清凉线香”方子摊在面前，她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唇角，带着一丝沉浸其中的、纯粹的微笑。这方小小的香案，是她挣脱心牢后，呼吸到的第一口自由空气。
  窗外的夜色浓重。陈叙白站在不远处，望着那窗纸上温暖的剪影，心头百味杂陈。而更深的阴影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王府的暗流，香坊的微光，以及命运那悄然收紧的丝线。
  墙头，一只肥硕的珠颈斑鸠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映着院里的灯火，咕咕低鸣两声，振翅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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