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者:高峰    更新:2021-12-04 02:28
  风筝道:“风车,我真的没弄明白,我和你都骑在马上,那尘土一起,怎么就坐在土墩上了呢?”
  风车笑:“一定是金袋子施了障眼法。你没听人说么,施障眼法的人,莫说是一匹马,就是一座山,也能变丢了!”风筝道:“我在想,一定是金袋子用尘土把咱们的眼睛迷住了,再用套马索把你我从马上拖下来,趁乱着时候,他就牵走了马!”风车笑起来:“姐姐没糊涂啊?不过,你只是说对了一半,牵走马的不是人,是猴!”“是猴?”风筝道,“这么说,你都看见了?”
  风车道:“这种把戏,骗得了你风筝,骗不了我风车!”
  两匹马冲上草坡,停住,风车和风筝像泥鳅似的从马背滑落。两人躺在了草上,看着天空。
  “姐,那个金袋子,长得可真丑!”风车说。
  风筝道:“听说,越是丑的男人,娶的老婆越漂亮。”
  “你长得这么漂亮,将来嫁的男人,会比金袋子还丑?”
  “那你不也一样,也要嫁个丑男人?”
  “丑男人我可不要哩。我宁可嫁给……嫁给马,也不嫁给丑男人!”
  两姐妹一起笑了。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太阳又大又黄,像个很大的饼子。“风筝,”妹妹看着天,“爷爷让咱们在马牙镇等着他,你说,爷爷真能把汗血宝马给找回来?”风筝也枕着手看天:“我听弹马头琴的过路人说,谁心里想着什么东西,天上的云就会变成什么东西。风车,你莫说话,咱们看天上的云能变成马么,要是云变成了马,爷爷准能把汗血宝马找回来!——你把头上的风车停了。”风车抬手拉了拉从风车叶片上挂垂下来的一根串着细珠子的小绳,卡住了叶片,风车停了,道:“要是云不变马呢?”
  “不会,一定会变马的。”
  “我说的是……要是不变呢?”
  “我说的是……一定会变!”
  两人不再争,一起看着天上的白云。湛蓝的天空中,云态变幻无穷。突然,风车惊叫了起来:“姐!你看,云像什么?”
  风筝看着云,脸色渐渐变了。天空中,云像一座大坟!
  大雨猝至。
  通往马牙镇的碎石小道笼罩在一片雨色中。荒原的天说变就变,阴晴无定。风筝和风车两姐妹骑着马,淋在雨中向马牙镇走去。远处,马牙镇的城楼飘摇在大雨里。奇 -書∧ 網“风车!”姐姐满脸雨水,回过头来问道,“你再说一遍,那块云像什么?”
  “像坟。”风车大声道,头发上插着的小风车在飞快地转着,溅起一圈圈水花,“像一座大坟!”“不!”风筝冲着妹妹大声喊,“不像坟!像一个山包!”
  风车道:“爷爷说,草原上的山包,就是坟!是埋马的坟!”
  风筝勒住了马:“我怎么没听爷爷这么说过?”
  “你自己问爷爷去!”
  风筝自语:“如果这真是坟……这么大的一座坟……我和你,还有爷爷,还能见到汗血马么?”
  雨水如注,在人身上、马身上像游蛇似的流淌。
  马牙镇泥泞的街面上行走骑马的金袋子,雨在他的破烂皮衣上流淌着。
  在一个巷子口,金袋子看见了一家小酒店,便跨下了马。立即有一群光脚男孩冒着雨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牵过了马去,利索地在雨里刷起了马毛、喂起了马料。金袋子把巧妹子架在肩上,给地上扔了几个铜板,对男孩们道:“别弄散了马尾巴辫!”看了看酒店门上的那块“醉翻马”小匾,走进店去。
  打成辫的马尾巴根上,扎着一条黄布带子!他本来是要把这条带子解下的,可这会儿雨大,他顾不上了。
  “醉翻马”小酒店浮着一片带腥味的烟气,一口大铁锅架在门边,锅里煮着马肉马骨,一个店伙计正用一把铁勾子将锅里的马肉勾出来,放进一只大瓦盆。
  巧妹子伸出毛茸茸的手揭去了柜上压酒坛的砂袋,金袋子取过锡吊吊了一提酒,闻闻,道:“马奶味重了点。”给酒囊添满了酒,扔出几个铜板在柜台上,抬脸对店主道:“老板娘,打听个事。”老板娘是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妇人,咧开黄牙笑道:“听马蹄子声,就知道是你金爷到了。金爷不用开口,大姐就知道你打听的是什么事儿。”
  金袋子又掏出个铜板,在手指间转着玩:“桂花还活着?”
  老妇人道:“你活着,她还能不活着么?还跟当年下狱前一样,开着客栈哩!”
  金袋子道:“还卖肉么?”
  老妇人道:“她还能卖什么肉?是个跟你金爷下过大狱的人了,想卖,也没有人敢买。”金袋子笑了,把手指间的铜板往老妇人的眉心一贴:“赏你个酒钱。”
  他驮着巧妹子走出了店铺。老妇人在他背后给店伙计丢了个眼色。店伙计会意地点了下头,从后门闪了出去,穿上桐油雨衣,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骑上,飞快朝镇外方向急驰。
  马蹄下雨水四溅。
  雨还在下。一幢土楼的大门前挂着一只装马料的马袋子,袋旁是块木牌,牌上写着五个歪歪斜斜的字:“马袋子客栈”。
  金袋子骑着马走来,在门外刚下马,从门里便跑出一个又矮又胖一脸蠢相的三十来岁男人,一把夺过马缰,咧着满嘴稀牙问金袋子:“带够住店钱了么?”
  金袋子拍拍腰上的布袋,这矮男人便笑了:“怎么称呼?”
  金袋子道:“金爷。”
  矮男人讨着好:“镇上的人都叫我银圈!”
  金袋子看了看店匾,笑道:“我说银圈,这店名,怎么叫马袋子?”
  银圈牵马拴了,进了土楼走廊,给金袋子引着路。走廊拐拐曲曲的,又黑又暗。金袋子肩上搭着行李,牵着猴,边走边打量着廊旁的屋子。在这儿住店的客人显然不多,门大多关着。“您是头一回来马牙镇吧?”银圈道,“听您口音,是喝北边水的?”金袋子道:“你还没回金爷的话。”
  “店名是咱们老板娘取的,您得问她去。”
  “老板娘也住在这土楼里?”
  “咱们老板娘从来没出过这幢楼的楼门。”
  金袋子跟着矮男人走进了一个院子,朝一间空屋走去。“等一等!”银圈道,“咱们老板娘有规矩,新来住店的客人,得先在院子里洗个澡。”
  “还有这规矩?为什么?”
  “老板娘怕虱子!”
  大澡盆其实是个大瓦缸,搁在盖了大芦棚的院子里。棚顶上雨声如鼓。一大桶水从井里绞了上来,倒进瓦缸。金袋子扔下水桶,脱下衣裤,只穿着一条花布短裤爬进了缸去,哗哗地洗了起来。巧妹子不知从哪个皮囊里取来了一块香胰子,跳上缸沿,递给主人。
  银圈手里拿着一个苕帚,拎起扔在地上的衣裤,扫起了土。“老板娘说了,”银圈道,“男人的头皮上最容易长虱子,得把头往水里泡着。”
  金袋子把头埋进了水里。银圈趁着这机会,飞快地摸起了金袋子的行李。他的手碰到了鼓囊囊的布袋,捏摸了一会,脸上暗暗露出了笑。“轰”地一声,金袋子从水缸里冒出了头,笑道:“这么泡着,连匹马也该泡死了。”
  银圈道:“金爷您自己慢慢洗,银圈给您扫屋子去!”说罢,匆匆走了。
  金袋子看着银圈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他对巧妹子做了个手势,巧妹子跳下缸沿,跟了过去。
  楼内的过廊更是狭小,曲曲折折像迷宫一般。银圈快步走着,忽儿拐个弯,忽儿入个门,时明时暗地走了好一会,才来到了一个小屋,轻轻敲了下门。
  门内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洗了么了?”
  银圈低声回道:“洗了!”
  女人的声音在问:“哪路的?”
  “像是淘金的!对了,他自称是金爷。”
  “见到他的金子了?”
  “没见,摸到了个布口袋,袋里像是装着金豆子,挺压手的!”
  “金豆子?”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进来说!”门顶上的一个木扣被一根长绳拉动,木扣脱开,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银圈欠着身走进了漆黑一团的屋子。
  一脸贼相的巧妹子蹑手蹑足走了过来,在门边趴下,偷看了起来。
  屋内,银圈划火柴点亮了油灯。火光照出了一个坐在一只牛皮马鞍上的女人,那马鞍底下装着四个木轮子,显然这是一辆能行走的车。不用说,女人是个双脚不能走路的人。这女人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唇上印过唇红纸,细细的眉毛入了鬓,一绺特意披挂在右额上的头发遮着一块大疤。她是老板娘桂花。
  桂花坐在马鞍车里道:“这金爷长得啥样?”
  银圈道:“个不高,黑圆脸,对了,长着一双专迷女人的眼睛!”
  “没看错?”桂花惊声。
  “银圈从不走眼!”
  “他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一只猴?”
  “对,”银圈道,“带着一只猴!那猴穿着的衣裤,跟主子一模一样!”
  桂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来了!”
  “他来了?”银圈眼珠一怔,“老板娘认得此人?”
  “他就是金袋子!”桂花说罢,抓起两个木撑,将马鞍车往门外撑去。
  门外,巧妹子见马鞍车出来,飞快地往来路跑去。
  院子的芦棚下,金袋子还泡在瓦缸里,架着脚搓着脚趾里的泥垢。巧妹子从廊内奔来,叽叽叫着,跳到衣裤上,紧紧抱住了那只布口袋。
  “果然是她!”金袋子笑了,对巧妹子道,“不用怕,她不会要金爷的布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