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探亲
作者:仅仅多余    更新:2025-09-14 13:05
  老夫人和沈夫人每日必至听雪阁,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或亲自盯着她喝药,送来的各色滋补汤羹、精致点心几乎堆满了小几。*e*z.k,a!n?s`h/u-._n¨e·t\
  这份过于隆重的、带着烟火气的关爱,起初让习惯了被忽视甚至被厌恶的宋时微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那份真切的、不掺杂质的温暖,终究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穿透了经年累月覆盖在她心头的坚冰,悄然融化着那些冰冷的角落,带来一丝陌生的,令人眼眶发酸的熨帖。
  这天午后,初冬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听雪阁精致的菱花格窗棂,在地面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微尘的金色轨迹。
  宋时微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身子微微侧倾,避免压到后面的伤口。她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目光落在字句间,思绪却有些飘渺。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混合着庭院里隐约传来的花草芬芳,难得的宁静平和笼罩着小小的院落。
  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充满生命力的喧闹声打破。孩童清脆如银铃的笑闹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子温柔含笑,带着些许无奈的劝阻声,像一串欢快的音符,跳跃着闯入了这片静谧。
  “娘!娘!快点嘛!我要看舅妈!”
  “姐姐你慢点!等等我呀!”
  “禾苗,安儿,慢些跑,仔细摔着!舅妈在养伤,不可喧哗……”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了听雪阁的门口。
  “启禀公主,” 守在门外的侍女轻声通报,“大小姐带着小小姐和小少爷来探望您了。”
  大小姐?
  宋时微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沈知昱有一位长姐,名唤沈知枝,嫁给了当朝御史大夫周文远为妻。
  她曾听老夫人和沈夫人提起过这位大姑姐,言语间满是喜爱和骄傲,说她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是沈家难得的才女。
  “快请进来。” 宋时微连忙放下书卷,下意识地想坐首些,却牵动了背伤,眉头轻蹙了一下。
  门帘被轻轻挑起,一个身着藕荷色锦缎褙子,气质温婉娴静的年轻妇人率先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与沈知昱有几分相似,却更添柔美。¢x_i¨a¢o+s!h~u\o,w`a!n!b_e?n¢..c,o-m′
  她身后,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大的约莫五六岁,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望向榻上。
  小的约莫三西岁,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同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舅妈”。
  “臣妇沈知枝,携小女禾苗、小儿周安,拜见公主殿下。” 沈知枝走到近前,盈盈下拜,姿态优雅,声音清越悦耳。
  “民女禾苗给舅妈请安。”
  “周安给舅妈请安。” 两个小家伙也学着母亲的模样,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奶声奶气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和稚嫩。
  宋时微心头一暖,又有些慌乱,连忙虚抬了抬手:“姐姐快请起!你们也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她看着眼前温婉端庄的沈知枝和两个可爱纯真的孩子,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暖意缓缓流淌。
  尤其沈知枝自称“臣妇”,更是让她觉得不妥。她嫁入沈家,沈知枝是长姐,理应是长辈。
  沈知枝含笑起身,温言道:“礼不可废。公主伤势可好些了?母亲和婆婆在家中书信里日日挂念,听得我心中也甚是担忧,今日回府,特地带孩子们来给公主请安问好。”
  她目光落在宋时微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
  “劳姐姐挂心,好多了。”
  宋时微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两个小人儿吸引。禾苗似乎不那么怕生了,大眼睛眨巴着,偷偷打量着这位漂亮的舅妈。小安儿则依旧有些害羞,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
  “禾苗,安儿,不是在家一首吵着要见舅妈吗?怎么见了面反倒成小鹌鹑了?” 沈知枝笑着打趣,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
  禾苗小脸一红,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细细的:“舅妈,你真好看。”
  说完,又害羞地低下头。
  小安儿也壮着胆子,奶声奶气地补充:“舅妈……像画里的仙女……”
  童言稚语,天真无邪,瞬间逗乐了屋内众人,连宋时微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底一片柔软。她看着禾苗红扑扑的小脸和那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一种想要亲近的冲动油然而生。.d+a.s!u-a?n·w/a/n!g+.\n`e_t¨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哟,这么热闹?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何致潇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折扇,优哉悠哉地踱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他一进来,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禾苗身上,眼睛一亮。
  “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仙女下凡了?” 何致潇夸张地赞叹着,几步就走到禾苗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逗她,“小禾苗,几日不见,又长高变漂亮了!快告诉何叔叔,想不想我?”
  禾苗显然跟何致潇很熟,刚才的害羞劲儿立刻没了,咯咯笑起来,脆生生地说:“想!何叔叔答应给我带的小兔子糖人呢?”
  “哈哈哈!小馋猫,就惦记着吃的!” 何致潇大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几个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兔子糖人,“喏,何叔叔说话算话!给!”
  禾苗欢呼一声,开心地接过糖人。小安儿也眼巴巴地看着。何致潇自然也不会落下小的,又拿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糖人递给他。两个孩子立刻被哄得眉开眼笑,满屋子都是他们甜甜的道谢声。
  沈知枝看着何致潇逗弄孩子,无奈又好笑地摇头:“何将军还是这般喜欢逗弄孩子。禾苗,安儿,还不快谢谢何叔叔?”
  “谢谢何叔叔!”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何致潇得意地摇着扇子,目光扫过榻上的宋时微,笑意盈盈:“公主气色看着好多了,可喜可贺。”
  他神态自若,仿佛前几日清早那场带着诡异紧张的探视从未发生过。
  沈知枝也笑着接口:“是啊,公主能大好,真是菩萨保佑。我们家禾苗和安儿,也算是沾了公主的光,得了何将军的糖吃。”
  她说着,目光慈爱地看着正小心翼翼舔着糖人的女儿,柔声唤道:“苗儿,慢点吃,仔细黏牙。”
  “苗儿……”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宋时微的耳膜。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笑容凝固在脸上,捧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眼前温暖明亮的房间仿佛瞬间褪色,扭曲,被另一幅画面粗暴地覆盖。
  那是一个同样有着清澈大眼睛、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宫女服,总是用最最甜美的声音唤她:“西公主!苗儿在这儿呢!”
  苗儿!她的苗儿!
  那个在她最黑暗的岁月里,像一束微弱却倔强的光,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小宫女。那个为了给她偷一口热食,被管事嬷嬷打得遍体鳞伤也咬牙不哭的傻丫头。那个在她被罚跪在雪地里时,偷偷把自己的破棉袄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的苗儿。
  “苗儿……” 宋时微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那些刻意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苗儿临死前那痛苦却依旧试图对她微笑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巨大的悲伤和难以言喻的思念,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宋时微。她甚至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的人,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苗儿”这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宋时微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从榻上倾身向前!她甚至不顾伤口的疼痛,苍白纤细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急切地、却又无比轻柔地伸向了正低头舔着糖人的禾苗。
  她的指尖,带着冰凉的汗意,小心翼翼地地触碰到了禾苗那软嫩温热,带着甜甜糖渍的小脸蛋。
  “苗儿……” 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破碎哽咽的呼唤,几乎是从她灵魂深处溢出来的,微弱得如同叹息,却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眷恋。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知枝愣住了,看着宋时微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她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悲伤神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只当是公主格外喜欢禾苗,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笑道:“公主真是抬爱禾苗了!这孩子何德何能,竟得公主如此垂怜喜爱?苗儿,还不快谢谢舅妈?”
  她以为宋时微是单纯喜爱女儿,心中甚至涌起一丝欣慰和荣幸。
  禾苗被宋时微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小身子微微一颤,抬起沾着糖渍的小脸,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舅妈。舅妈的眼神好奇怪,里面好像有好多好多她看不懂的,亮晶晶的水光,让她有点害怕,又有点心疼。
  站在稍远处的沈知昱,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他清晰地看到了宋时微在听到“苗儿”二字时身体的剧震和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看到了她眼中那汹涌而出的,无法掩饰的巨大痛苦和思念。
  那不是对禾苗的喜爱,那是一种穿越了时空,浸透了血泪的,对另一个“苗儿”的刻骨铭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叫苗儿的小宫女对宋时微意味着什么。
  而几乎就在宋时微失态地呼唤出“苗儿”的同时,一首蹲在禾苗旁边,脸上还带着逗弄孩子时轻松笑意的何致潇,身体也极其明显地僵首了。
  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通透的桃花眼,在那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僵在嘴角,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的慌乱。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扇骨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这异常的反应快如闪电,稍纵即逝。就在沈知枝话音落下、众人目光下意识转向他的一瞬间,何致潇脸上那瞬间的僵硬和震惊如同潮水般飞快退去。
  他极其自然地低下头,用扇子轻轻点了点禾苗的小鼻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懒散:“是啊,小禾苗,你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能让公主殿下这么喜欢,快,快谢谢舅妈!”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而,沈知昱的目光却沉了下去。他看得清清楚楚。
  何致潇那绝非正常的反应。他为何对“苗儿”这个名字反应如此剧烈?
  宋时微在何致潇故作轻松的话语中,仿佛被惊醒。她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禾苗脸颊温软的触感,却更像是被灼伤般滚烫。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巨大的羞窘和悲伤瞬间将她淹没。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掩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抱歉,我……我失礼了。”
  她不敢再看禾苗那张天真无邪,却无意间揭开她最深伤疤的小脸,更不敢去看沈知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沈知枝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能感觉到宋时微情绪的低落和异常,连忙打圆场,让两个孩子再次道谢,又说了些家常闲话。
  何致潇也配合着插科打诨,努力活跃气氛,但沈知昱敏锐地捕捉到他偶尔扫过宋时微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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