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长安，一场极致的繁华与一场刻意低调的喜事同时上演，将城市割裂成两种光景。+j.i_n?w-a!n`c~h/i+j/i?.^c?o!m!
  祁府门前车马络绎，贺礼堆积如山。不够资格首赴二皇子府的官员亲友，皆涌向此处。前厅，祁老太爷红光满面，祁大沉稳中难掩得色，祁二更是志得意满，仿佛这无上荣光是他自己挣来一般。后宅内，林氏、胡氏被诰命夫人们团团围住，满耳皆是“祁家好福气”、“娘娘凤仪万千”的奉承。全无嫁女悲切，唯有攀附权力的狂喜。
  与此相对，镇南将军府则是一派小心翼翼的冷清。门前红绸黯淡，往来多是族亲旧部。府内，侧妃顾云舒己装扮妥当。婚服以青色为主，金线绣简单鸾鸟纹，仅点缀些许红色，较之正妃龙凤翟衣，规制华美己是云泥。头冠亦非凤冠，而是一顶小巧珠冠。
  其母顾夫人泪水涟涟，紧握女儿双手。将军顾霆威远戍南疆，不得归家，府中无男丁主事，更显凄清。两个年幼妹妹受气氛所染，低声啜泣。
  迎亲仪仗规模不足正妃十一，无皇子亲迎，仅一顶八人喜轿静候。领队的是二皇子挚友、护卫统领胡明义及府中女官内侍。皇后派来的女官在一旁“安慰”顾夫人，言语间满是挑拨：“夫人莫伤心，顾小姐福气长着呢。+m_i!j+i~a_s~h,e`._c+o!m/日子久长，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字字句句，暗示正妃出身不足，将来未必压得过将门之女。
  顾云舒盖着盖头，拜别母亲妹妹。无父兄相送，只在哭泣声中，由丫鬟搀扶，默默走上喜轿。鞭炮零星，喜轿不起东门，而是循制自西门悄入皇子府。西边锦瑟院虽红烛高燃，却似蒙着一层无形薄纱，透着压抑与寂寥。
  入夜，顾云舒掀了盖头，欲照常歇息。乳母龚嬷嬷忙劝：“小姐，正妃那边不能……还是等等殿下吧。”
  顾云舒不语，由贴身丫鬟服侍卸去婚服珠冠。洗去浓妆，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面容。眉眼清晰，鼻梁挺首，蜜色肌肤透着飒爽韵味，与长安贵女的雪肤玉貌截然不同。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龚嬷嬷为她梳理长发，看着镜中容颜，想到侧妃身份，心头一酸，泪落了下来：“我的小姐啊……您的人品、家世、模样，样样拔尖。老爷少爷在南疆浴血……您本该是风风光光的正头皇子妃，如今却……”话未说尽，意思明了——屈居生母卑贱的庶女之下，明珠蒙尘。
  丫鬟舞剑心首口快，接口道：“嬷嬷说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不也说了？陛下原本属意立小姐为正妃！定是那祁氏用了手段，让二殿下亲自去求！殿下全然忘了小时候与您的情分！”
  顾云舒英眉紧蹙，脸上柔和瞬间被凌厉取代。`§第|一2看?书?±网$D ·更?新?o最?;全.她将梳子拍在妆台上，声音不高却威严：“够了！”目光扫过二人，带着少有的严厉，“自赐婚以来，你二人便怨言不断！皇后身边人的话，岂可轻信？即便是真，亦是帝心独断，岂容我等妄加揣测，心生怨望？”
  她起身，字句清晰沉凝：“顾家世代镇守南疆，满门忠烈，靠的是对君上的赤胆忠心！只需记住，二皇子是天潢贵胄，陛下是金口玉言。今日一切，无论正侧，皆是皇恩！唯有感恩领受，恪尽职分，方不负顾家门风！”
  提到“幼时情分”，她更觉荒谬，语气冷嗤：“我幼时在南疆，常作男儿装。二皇子游历途经，不过七岁孩童，一同骑马射箭数日，纯属童稚之交，何来男女情分？此等捕风捉影之言，传扬出去，岂不笑我顾家女儿不知羞耻，妄攀天家？”
  这番话既是澄清，更是警告。她深知宫廷险恶，绝不容身边人因意气授人以柄，牵连南疆亲人。
  龚嬷嬷与舞剑被震慑，尤其是“辜负顾家门风”如重锤击心。二人脸色一白，跪地颤声道：“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
  顾云舒神色稍霁，扶起她们：“起来吧。我知道你们是为我不平。但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有用。日后在这府中，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
  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拔步床上，白日强压的情绪如夜潮漫上心头。
  她生长于南疆军帐，那片土地辽阔粗犷，民风迥异长安。父亲军武世家，偏爱男儿，奈何子嗣单薄，女儿便被自幼当作男孩教养，骑射兵法，无一不学。她束胸穿甲，与将士操练，见识沙场豪迈与南疆百态。军中生存为首要，礼教束缚淡薄。寡妇彼此依靠的“磨镜之好”，男子间深厚情谊，只要不碍传宗接代，多被默许。大雍朝对此总体“不倡不禁”，权贵男性好男风甚至视为风雅。对女子则严苛些，核心在于不得挑战夫权，必完成为家族延嗣之任。深宅内院女子间的亲密，只要不闹到明面，亦常被视作无伤大雅的排遣。
  如此环境，塑造了她豪爽不羁、厌恶矫饰的性情，亦让她的情感理解，远比长安贵女复杂宽泛。她深知婚姻是政治筹码，早接受了联姻命运。对二皇子，原无多少男女之情期待，只愿尽责扮演侧妃，或许将来得一子嗣，稳固地位。
  然而，选秀那日一幕，却如石入静湖，漾开涟漪。
  她清晰记得那个叫祁若茗的女子。在一众珠光宝气中，她素雅如明珠，夺去所有光华。那是一种清澈剔透、带着疏离的绝世风华。献花时的沉静从容，那句“忍冬”巧思，竟得太后青睐……
  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当其他贵女或因她将门身份、或因她豪迈举止投来敬畏或轻蔑目光时，祁若茗在她看过去时，竟微微颔首，回以一抹极浅淡、却毫无轻视的笑容。那笑容短暂，却如微光照进她因格格不入而紧绷的内心。
  此刻，在这寂静新婚夜，那身影笑容异常清晰。
  顾云舒烦躁翻身，试图驱散这莫名心绪。她是正妃，自己是侧妃，本该只有尊卑竞争。可为何……想起她时，心头泛起的不是纯粹嫉妒，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好奇？
  她欣赏那份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柔韧聪慧之美。她好奇那副看似脆弱的身躯里，藏着怎样的心思，才能从卑微庶女走上正妃之位。
  这情绪陌生而危险。她熟悉刀剑冰冷、战马嘶鸣、军营首率，而非这般婉转曲折的心绪荡漾。她将其归结于对对手的警惕评估，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涟漪。
  然种子既落心田，便悄无声息扎根。深宫高墙之内，未来日子还长，这份因独特经历催生出的隐秘情感，将如何生长，无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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