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夺藏 第26章死亡【一】
作者:沐小婧    更新:2026-04-10 02:42
  “哪里人?”
  “大清国人。”
  一行人先坐火车,再坐轮渡,轮渡靠岸后,架着马车跑上半天泥泞山路,颠簸往南,再上轮渡,就到了西西里,这片法律所不能抵达的地界。
  而西西里最北边的港口巴勒莫,因为运送硫矿居多,黑手党云集且迭代极快,堪称地狱之门。
  章片裘一行人的脚刚落地,就被十几支枪围住。
  “大清国人?”西西里人愣了下,“唐人?”
  与英法居民喜欢用‘猪猡’来称呼中国人不同,西西里人还保持着祖辈称呼这座古老的东方大国的方式:唐人。
  “来做什么?”西西里人皱了皱眉头,边问边旁人,“唐人那边在打仗是没错,但他们没跟我们买硫矿吧?”
  西西里盛产柠檬、柑橘和硫矿,这三样东西前两样与英法帝国海上争霸的海员预防白血病有关,而硫矿则是制作弹药不可或缺的物资。
  “不清楚,那么多矿,谁知道呢。”旁人回道。
  章片裘抓到了空隙,心里琢磨一番后,刚要说话,却只听得身后的温默高声道,“我是大清国的温默,认识你们记者站的康记者,喊他来接我。”
  边说着,她往前走,走到了章片裘的前面,挡在了他的身前,昂着头,并冲着黑漆漆的十几个枪口投去满是怒意的眼神。
  “女人?”
  “大清国的女人这么抛头露面吗?”
  “还挺凶悍呢……”
  几个西西里人笑了起来。
  此时的西西里很是保守,尤其对于女人而言,在结婚时一定是处女,而结婚前也不能乱谈恋爱,哪怕是订婚了的男女,出去时女方也要有家人陪同。
  欧洲其他国家的女人要开放许多,但这儿是西西里,那些女人不会来。
  温默,是这几个西西里人看到的极少的,甚至可以说唯一一个外地来抛头露面的女人,还是个和他们一样黑眼睛、黑头发却容貌充斥着东方神韵的女人。
  那几个黑手党人边笑边上下滴溜溜地打量。
  章片裘往前走去,温默却仿佛后脑勺有眼睛,手一下挡住他。
  “我只说一次,叫你们记者站的康记者现在就来接我。”她冷言道。
  她实在太有气场了,说话时环顾一周,虽比这群男人矮一个头,目光扫射之处却压迫感十足。
  “记者站的人,得罪不起。”
  “康记者?那个唐人,半年前刚安置过来的那个,有背景的。”
  黑手党们相互对视一番后,被温默的气势压住了,再加上记者站的确与其他地方不同,哪怕西西里各个家族的黑手党比星星还多,但他们都知道,这儿是联通外界的唯一通道。
  这儿的记者站,不仅承担了报道的责任,还与英法海军互通有无。
  “渴死了。”温默对抵着他们的十几杆枪仿若无物,扒拉开后,目光看向了岸边的椅子处,径直走了过去坐下。
  “坐。”她看向章片裘,指了指旁边。
  仿佛,这不是黑手党云集的西西里,而是她家。
  章片裘并没有走过去坐下,只是冲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受伤的右手依旧放在后背,隐隐作痛,而左手则放到了距离枪支最近的地方。
  李则全程戒备,直接将枪支拿下来,只是为了不激怒对方,子弹并未上膛。
  “在这儿,记者不仅是记者,他们通过记者和英法海军建立私底下的其他联系,康记者是我的人。”
  “康家……我义父对康家有恩,这康记者叫康明,本是罪臣之后,被判了抄斩的,我义父与他父亲是挚友,特意去求了贝勒爷网开一面,将他抱了下来,给康家留了后,送到了英国,给了银子,这记者的工作也是我义父安排的。”
  说到这,温默耸了耸肩,“至于我,他刚来这时英文不好,是我当他的翻译,打点的各种细节。”
  “这的确是大恩大德。”章片裘说道。
  温默笑了笑,撑了个懒腰,她斜着眼睛看着那十几个实弹却目光炙热的黑手党,板了板脸,又看向章片裘,“你怎么还这么戒备?过来坐。”
  记者站距离这不远,约莫半小时左右。
  温默在椅子上休息了半小时,而章片裘一直站在岸边凸起的石头处,他已经看过周围,若起冲突,只有这块石头是最近的掩体。
  虽说温家对康家有大恩,但人性最大的恶,是恩将仇报。
  况且,这里是西西里。
  意大利一直在打仗,如今是第二次独立战争了。自从
  勒佐之战后,加里波第挥师北上,直取那不勒斯。9月解放那不勒斯。10月,南意大利举行公民投票,并入撒丁王国。
  得到1870年,意大利才最后完成统一。
  而这十几年,是黑手党蓬勃发展的十几年,别说一个康记者了,就算是西西里有名的那几个教父,都换了好几茬。
  “你和我义父一样谨慎。”温默笑道。
  说话间,只听得远处马蹄嘶鸣,远远地,见一位黑色短发,戴着墨镜的东方男人满脸是笑。
  马刚停稳,他便下了马。
  “主子。”他跪到了温默面前,磕了个头后抬起眼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又不是你主子,说多少次了,喊我姑娘就行。”温默皱了皱眉头。
  “怎么不是,我的命都是温老爷给的。”康记者这才站了起来,扭过头看向了章片裘。
  温默言简意赅地说了下,大概便是她留在记者站,康记者带着找到一个姓为‘礼扎’的教父,余下的就不用管了,章片裘自己去谈。
  “章先生,您是……”康记者边问,边伸出手。
  “做古董买卖的。”章片裘抬了抬受伤的右手,伸出左手与他握了握,“祖上一直做这个,这次来这儿,要找礼扎家族谈谈这项生意。”
  “一定要礼扎?”
  “对,一定要礼扎。”
  康记者的眼底闪过疑惑,但他并没有再继续问,而是看了眼温默后,推了推墨镜,“行,温主子带过来的人,她交代的事,万死不辞。”
  一切都很顺利。
  记者站不远,也不大,约莫两千平的大院子里有个西西里传统的低矮庭院,宽大的窗户外能看到望不到头的柑橘园。
  “你们先在这坐会儿,吃点东西。主子,你随我来,休息的房间在后面。”康记者说道。
  院子里,有人端上来面包和咖啡,还有一些水果,谢寻咽了咽口水。
  在轮船上就没怎么吃东西,而且呕得胆汁似乎都出来了,现在实在是饿。
  章片裘摇了摇头,谢寻与李便也只是坐下。
  “我也去吧。”章片裘跟到了温默的身边。
  “可以,只是……”康记者有些为难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您要是也去的话,得卸了枪,这是记者站的规矩。”
  说着,他指了指大门口,只见门口的牌子上果然写着‘卸下武器’几个字。
  “主子……他们如果说主子没卸枪,我担责就是,你们如果不卸,怕是……”康记者尴尬地笑了笑。
  记者站不止他一个人。
  除了英国、法国的记者,还有美国、德国乃至沙俄的记者,由于这是西西里,为了确保安全才定的这个规矩。
  “那我也守你们的规矩吧。”温默看了眼,将枪支取了下来,递给章片裘,又摸了摸捆在腰间的长鞭,犹豫了两秒后,一并取了下来。
  “这……不用的,您看,这多不好意思。”康记者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不碍事,人在他乡,你守规矩,日子才好过。”温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才几个月,你口语这么好了,西西里的土话也会了吧?”
  “会一些。”被表扬的康记者脸愈发地红,他挠了挠头。
  “真不错,等过了年,我们在英国立了足,你来一趟,到时候……”
  两人边说边走着,温默神情轻松,而康记者则保持着一定的尊重,却也看着很是忠厚,消失在了后院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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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站的客房只有五间,最东边那间春暖夏凉,又有绝佳的观景,康记者很不容易,在这异国他乡,混得不错。
  他和其他记者打了个招呼,便将东边那间安排了下来。
  “真好。”温默站到窗户口,往外看了看。
  风吹了进来,带着柠檬的清香。
  “这么多柠檬,几月成熟?”温默将身体微微探出,看向黄澄澄的柠檬,问道。
  “9月到11月,今年天气热,熟得早,我估计10月就可以摘了。”康记者将温默的行李放到桌子上,又打开柜子,用袖子擦了擦后才转身把行李放进去。
  “柠檬成熟,要五年吧?蛮久的。”
  “是啊,五年,西边那间房的风景就没这边好,那边的柠檬后种的,此时还没黄呢。”
  “你在这,多少钱一个月?”
  “给得不多,但您也知道的,这岗位特殊,也海军勾结,暗地里钱不少。”
  “那你挺……”
  温默转过身来,脸上的笑顿时凝固,她的瞳孔瞬间睁大,呼吸仿佛停滞了。
  一把枪,抵住了她的额头。
  黑色枪口的后头,是微笑着、憨厚笑着、回答着她的话的康记者。
  咔。
  子弹上了膛。
  人性最大的恶是什么来着?
  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