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棉田刚透出点绿，爷爷己经病重得下不了床了。￠q\i!u*s-h￠u?b·a′n￠g,.￠c_o¨m`
  他躺在炕上，呼吸都带着喘，却总拉着奶奶的手念叨：“我这辈子……就盼着抱个亲孙子……老大老二指望不上，老三和满仓……总得有一个让我了了这心愿啊……”
  奶奶坐在床边抹眼泪，给爷爷掖了掖被角：“你放心，孩子们都大了，会有这一天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心愿难如登天——大伯早没了音讯，老二恨着家里不肯回头，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执拗得钻牛角尖，一个老实得不懂盘算。
  三叔是爷爷最上心的，却也是最让人头疼的。
  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有说邻村寡妇带个女儿的，有说远房亲戚家姑娘手脚勤快的，可三叔要么嫌“成分不好”，要么说“没眼缘”，次次都把媒人怼回去。
  爷爷急得首咳嗽，骂他：“你都三十多了！还挑什么挑？能娶个媳妇生个娃，比啥都强！”
  三叔却梗着脖子犟：“宁可不娶，也不凑活！我林家以前也是体面人家，不能委屈自己！”
  满仓倒听话，奶奶说啥他都应。*k^e/n′y¨u`e*d\u/.′c`o!m?
  可家里的条件摆着，又有富农的名头压着，姑娘家一听就摇头。
  其实改革开放都好多年了，但是农村的人就是这么的迂腐，也没有办法！
  有回奶奶托人说了个邻村的哑女，人勤快又老实，满仓红着脸点头说“听娘的”，可对方父母一打听家里情况，还是叹着气回了。
  满仓蹲在院里编筐，编着编着就把竹篾掰断了，闷声闷气地说：“娘，我不娶了，我陪着你和爹。”
  爷爷的病越来越沉，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时就拉着满仓的手喊“孙子”，清醒了就掉眼泪：“是我没本事……让你们兄弟几个……连个家都成不了……”
  满仓守在床边，给爷爷喂水擦脸，憨憨地劝：“爹，我不急，等我赚够钱，一定给你娶个儿媳妇回来。\看_風雨文学?小¨说?网^ _最,新?章?节~更′新/快^”
  没想到这话真让满仓记在了心里。没过多久，他突然跟奶奶说：“娘，邻村张大户家缺个上门女婿，他家就一个女儿，说我去了不用改名字，还能常回来看看你和爹……我想去。”
  奶奶一听就哭了：“傻孩子，哪有儿子‘嫁’出去的？让人戳脊梁骨啊！”
  满仓却挠着头笑：“能让爹高兴，能给咱家添个娃，戳脊梁骨怕啥？我还能编筐挣钱，给你和爹寄回来。”
  爷爷听说这事，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拉着满仓的手不放：“好孩子……委屈你了……只要能有个家，能生个娃……啥名分不重要……”
  他让奶奶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银镯子拿出来，塞给满仓：“给你媳妇……好好过日子……让我早点抱上重孙……”
  满仓“嫁”过去那天，没办啥仪式，只穿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给爷爷磕了三个头，又给奶奶鞠了一躬，就跟着张家人走了。
  奶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得停不住——这最小的儿子，总是最听话的那个，却要背着“上门女婿”的名声，替这个家圆爷爷的心愿。
  三叔在屋里听见动静，却蹲在灶膛前抽烟，一句话没说。
  爷爷在炕上骂他：“你看看满仓！再看看你！我要是闭了眼，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三叔狠狠磕了磕烟锅，猛地站起来：“他愿意去就去！我不稀罕！这辈子不娶媳妇，我照样活！”
  说完摔门进了厢房，再也没出来。
  没过多久，满仓捎信回来，说媳妇怀了孕，张家人待他很好，让爹娘放心。
  爷爷拿着信，一遍遍地让奶奶念，念着念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好……好……我能抱重孙了……”
  他的精神好了不少，每天都盼着信来，算着日子等孩子出生。
  可爷爷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入秋时棉桃刚饱满，他在一个清晨安安静静地走了，手里还攥着满仓捎回来的那封信。
  奶奶在他枕头下发现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重孙……买银锁……”
  送葬那天，满仓从邻村赶回来，跪在坟前哭得首不起腰。
  三叔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却始终没掉一滴泪。
  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爷爷念叨“抱孙子”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这心愿，终究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像未成熟的棉桃，在岁月里枯成了空壳。
  奶奶望着棉田尽头的夕阳，心里清楚，这日子还要往下过，只是少了个人盼着、等着，连秋风都显得格外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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