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棉絮掠过院墙，奶奶正把最后一批棉花收进仓房，就见院门口探进来个熟悉的身影——是娘家的表妹秀莲，脸上带着泪痕，手里拎着个瘪瘪的包袱，一看就是赶路来的。^1^5~1/t/x/t`.~c?o^m+
  “表姐……”
  秀莲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来……求你个事。”
  奶奶把她拉进屋里，给她倒了碗热水：“出啥事儿了？慢慢说。”
  秀莲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家那口子……前阵子没了，孩子也染病死了，就留下个傻儿子，痴痴傻傻的，连口热饭都不会要……我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下去了……”
  奶奶心里一沉，秀莲嫁在邻县，日子本就艰难，如今男人没了，孩子也走了，只剩个傻儿子，这日子确实没法过。
  她拍着秀莲的背安慰：“别太伤心，总会有办法的。”
  秀莲哭了半晌，才抬起头，眼神怯怯地看向里屋——小姑和幺妹正在屋里做针线活，最小的幺妹才十岁，眉眼弯弯，皮肤白净，正低头给布娃娃绣眼睛，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金粉。
  “表姐，我知道这 这混账……”
  秀莲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那傻儿子总得有人照看，家里连个女娃都没有，冷冷清清的……我看幺妹机灵，又长得好，能不能……能不能让她跟我回去，做个伴儿，我会把她当亲闺女疼的……”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屋里响起。&??零?点3t看2书1 ?3?追¤最/^?新=?章e`节{
  奶奶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你说啥？幺妹是我最小的闺女，我咋能给你？”
  “表姐，我不是要卖她！”
  秀莲连忙摆手，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你看我家那傻儿子，将来总得有个妹妹照应着，幺妹去了，我给她做新衣服，让她吃饱饭，绝不让她受委屈！你要是想她了，随时能去看她！”
  这时幺妹端着针线笸箩走出来，好奇地看着她们：“娘，表姨咋哭了？”
  秀莲看着她水灵灵的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幺妹，跟表姨回家好不好？表姨给你买糖吃。”
  幺妹躲到奶奶身后，怯生生地摇头：“俺不跟你走，俺要跟娘在一起。”
  奶奶把幺妹搂在怀里，心像被棉桃的硬壳划破，又疼又涩。¨s′o,u·s+o-u`2\0-2`5+.?c¨o*m?
  她知道秀莲的难处，也可怜那个没了爹娘的傻孩子，可幺妹是她最小的闺女，从小怯生生的，最黏她，她怎么舍得送人？
  “不行，幺妹不能走。”
  奶奶斩钉截铁地说，“你要是缺帮手，我让大姑去给你搭把手，住段日子都行，但孩子不能给你。”
  “表姐！”
  秀莲“扑通”跪在地上，“我知道这不合情理，可我家真的需要个女娃撑门户啊！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儿！”
  爷爷从田里回来，看到这场景，听奶奶说了缘由，蹲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半天没说话。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愁苦的脸——家里日子本就难过，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秀莲家虽然也穷，但至少幺妹去了能当个“半个闺女”，不用跟着家里挨饿。
  “晚桂，”爷爷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要不……就应了吧？秀莲不是外人，不会亏待孩子的，再说……家里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
  奶奶红着眼圈吼道，“那是咱闺女！不是地里的棉花，能随便送人？”
  “我也舍不得啊！”
  爷爷提高了声音，“可你看看家里！米缸快见底了，老大自私，老二疏远，老三逃学，老西憨傻，小姑要嫁人，幺妹留在家，跟着咱们喝稀粥吗？”
  两人大吵起来，幺妹吓得躲在灶房里哭，大姑和小姑也红着眼圈劝：“娘，表姨也不容易……”
  奶奶看着躲在灶房角落抽泣的幺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秀莲，再想想家里空荡荡的米缸，心一点点沉下去。
  日子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二伯寄回的钱越来越少，老大那边指望不上，三叔上学要花钱，满仓干活不靠谱，大姑和小姑到了说亲的年纪，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秀莲虽然穷，但至少能让幺妹吃饱饭，不用跟着家里挨饿受冻。
  “你起来吧。”
  奶奶的声音突然哑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让幺妹……跟你走。但你记住，她永远是我林家的闺女，你要是敢亏待她，我拼了老命也饶不了你！”
  秀莲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表姐放心！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疼！”
  奶奶走进灶房，把哭成泪人的幺妹搂在怀里，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幺妹乖，跟表姨去住阵子，娘会去看你的，给你做红薯饼，做新棉袄……”
  幺妹抱着她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娘，俺不跟她走，俺怕……”
  第二天一早，秀莲要带幺妹走了。
  奶奶给幺妹换上最干净的衣服，把攒的几块糖塞在她兜里，又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摘下来，戴在幺妹手腕上：“戴着这个，想娘了就看看它。”
  幺妹被秀莲拉着走，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喊“娘”。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奶奶不知道，从那时候开始母女的隔阂越来越来，后来奶奶中风五年也没有等来她的孝顺，只能说时也命也，这是后话！）
  爷爷走过来想劝，她却推开他，蹲在地上，看着满院的棉花，哭得浑身发抖——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连自己的闺女都留不住？
  风卷起地上的棉絮，像无数个白色的眼泪，飘向远方。
  奶奶知道，幺妹这一走，怕是很难再回到这片棉田了。就像那些被风吹走的棉絮，一旦离开枝头，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能做的，只有守着剩下的孩子，守着这片棉田，在越来越难的日子里，硬着头皮往下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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