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棉田疯长起来，绿油油的棉叶遮天蔽日，却掩不住家里越来越重的低气压。?x/i?n.k?s·w+.?c?o·m\
  奶奶蹲在地里摘棉桃，听见田埂上传来孩子们的争吵声，放下篮子走过去，只见大伯正揪着二伯的胳膊，脸红脖子粗地骂：“你是不是又偷拿家里的钱了？娘说钱要留着买粮！”
  二伯梗着脖子挣扎：“我没有！是爹给我的！”
  “爹才不会给你钱！他的钱都给外人了！”大伯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旁边的奶奶心上。
  她上前拉开两个儿子，厉声喝道：“不许胡说！”
  可大伯却红着眼圈喊：“娘，我没胡说！我上次去镇上，看见爹给兰姑姑家的哥哥买新书包，还给他们买肉包子！我们却只能喝稀粥！”
  奶奶的心像被棉桃的硬壳划破，又疼又涩。
  孩子们大了，什么都懂了，爷爷的偏心像扎在他们心里的刺，拔不掉，只会越长越深。
  她没再骂大伯，只是默默地把他们带回了家，路上的棉絮粘在衣角，像一层甩不掉的愁绪。
  家里的经济越来越紧张，连长工老李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老李憨厚，从不催要，可奶奶心里过意不去，把自己纺线攒的钱塞给他：“老李哥，先拿着这点，等秋收了一定给你补齐。￠s_o?k~a·n_s_h+u¨./c¨o-m′”
  老李摆摆手：“大奶奶，我不急，家里先用着。”
  可奶奶知道，谁家都有难处，老李的儿子也在等着钱娶媳妇。
  太婆婆的病越来越重，郎中来看过，说需要抓几副好药调理，可药钱贵得吓人。
  奶奶硬着头皮去镇上找爷爷，想让他想想办法。
  布庄的伙计说爷爷不在，她又辗转找到李家，却看见爷爷正陪着兰芝的三个儿子在院子里放风筝，兰芝站在一旁笑着递水，一家人其乐融融，像极了真正的一家人。
  她站在门外，手脚冰凉，转身就走。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爷爷喊她：“晚桂？你怎么来了？”
  奶奶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来问你要钱，娘的药钱，孩子们的口粮钱，老李的工钱，你看着给吧。”
  爷爷的声音带着愧疚：“晚桂，再等等，我这阵子生意不好……”
  “等？等娘病死了？等孩子们饿死了？”
  奶奶终于忍不住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栓柱，你到底有没有心？这头是你的妻儿老小，那头是你的私情，你就这么心安理得？”
  兰芝也走了出来，低着头说：“晚桂姐，你别怪阿栓，钱的事我这里有……”
  “不用！”奶奶打断她，“我们林家就算饿死，也不用你的钱！”
  她看着爷爷，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你要是不给钱，我就跪在这儿不走！”
  最终，爷爷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给她，脸色难看：“晚桂，你别闹了，让孩子们看见不好。_l!o*v!e*y!u?e¨d?u.._n!e.t¨”
  奶奶接过银元，转身就走，那些银元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回到家，她把药抓了，给老李结了工钱，剩下的钱买了些粗粮，米缸总算又能看见点粮食了。
  可孩子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大伯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二伯变得沉默寡言，连最活泼的小姑都很少笑了。
  怨怼像棉田里的杂草，在不知不觉中蔓延。
  太婆婆偶尔会对着爷爷的空房间叹气：“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这儿子怕是白养了。”
  话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人。
  奶奶听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太婆婆嘴上骂爷爷，心里还是疼他，只是这疼里，早己掺了太多无奈。
  有一次，爷爷难得回家吃饭，桌上摆着红薯粥和咸菜，兰芝那边却托人送来一篮子鸡蛋和一块腊肉。
  太婆婆把篮子往门外一推：“拿回去！我们林家不稀罕！”
  爷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放下筷子就走，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孩子们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粥。
  奶奶看着他们碗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看了看门外被退回的篮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不稀罕那些鸡蛋腊肉，是稀罕不起，那每一口都带着屈辱的味道。
  秋收后，棉田收成勉强够糊口，奶奶把大部分棉花都卖了换钱，只留下一点给孩子们做棉袄。
  她熬夜给西个儿子缝棉衣，针脚缝得格外密，想让衣服更暖和些。
  可布料不够，只能把旧衣服拆了翻新，大的穿小的，小的接补丁，西个儿子的棉袄看着都寒酸。
  爷爷回来时，给兰芝的三个儿子每人带了一件新棉袄，料子是上好的棉布，还绣着花纹。
  他大概是觉得过意不去，也给林家的孩子们带了些糖果，可孩子们谁都没动，眼神里的疏离像一堵墙，把爷爷隔绝在外。
  “拿着吃啊。”
  爷爷试图缓和气氛，把糖果塞给幺妹，可幺妹却躲到奶奶身后，怯生生地说：“娘说，不能要外人的东西。”
  “我是你爹！不是外人！”
  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不是我爹！我爹不会只疼别人！”二伯突然喊道，眼泪掉了下来。
  爷爷愣住了，看着眼前几个或倔强或怯懦的孩子，看着奶奶冷漠的脸，看着太婆婆失望的眼神，突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这是奶奶第一次看见爷爷哭，可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她把孩子们带回屋，关上了门，把爷爷的哭声和外面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屋里的棉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孩子们熟睡的脸庞。
  奶奶坐在油灯下，摸着那几件打补丁的棉袄，心里清楚，这个家的裂痕己经大到无法弥补了。
  爷爷的偏心，孩子们的怨怼，太婆婆的失望，还有她自己的绝望，像无数根棉线，把这个家缠得越来越紧，也勒得越来越疼。
  她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民国三十六年，棉田收一百八十斤，换粗粮十斗；欠老李工钱五块；太婆婆药钱欠三块。”
  写完后，她盯着账本上的字迹，突然觉得很累。或许从她被抱进林家门槛的那天起，这日子就注定是一场漫长的煎熬，而这场煎熬，还远远没有尽头。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个家最终会走向何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得像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守着这片棉田，把这苦日子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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