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刚吹绿棉田的嫩芽，奶奶的肚子己经沉甸甸地坠着，像揣了个饱满的棉桃。+w.a*n^b~e¨n?.^o*r+g.大姑正帮着喂猪，二伯和三叔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太婆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着奶奶的肚子首乐：“这胎准是个丫头，你看这腰身，跟生你大姑时一个样。”
  奶奶摸着肚子笑，心里却盼着是个女儿。头三个孩子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姑像个小棉袄，总帮着她干活，她想再添个贴心的小棉袄。可命运偏不遂人愿，那年立夏，她生下了第三个儿子，太婆婆给取名“铁蛋”，说“男孩子皮实，好养活”。
  铁蛋刚满周岁，奶奶又怀上了。这次反应格外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脱了形。太婆婆烧香拜佛，求着这次能来个丫头，还特意去镇上请人绣了个红肚兜，上面绣着莲花，说“能招丫头”。或许是诚心起了作用，腊月里，奶奶生下了个女儿，眉眼弯弯的，像个小福娃。
  这是第西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女儿，奶奶给她取小名叫“莲儿”，盼她像莲花一样干净平安。′2*c′y/x~s\w/.?o`r*g_莲儿生下来就体弱，总爱生病，可哭声却格外响亮，夜里一哭，奶奶就得抱起来哄半宿。太婆婆心疼孙女，把攒的红糖都拿出来，给莲儿冲糖水喝：“咱们莲儿福大命大，一定能长命百岁。”
  可这“长命百岁”的愿没能实现。转年春天，莲儿染上了天花，脸上身上长满了红疹子，烧得迷迷糊糊。村里的土郎中来了好几趟，药渣堆了半筐，莲儿的病情却越来越重。奶奶抱着她守在炕头，眼泪把衣襟都湿透了：“莲儿乖，挺过去，娘给你做花衣裳……”
  第七天清晨，莲儿在奶奶怀里没了声息，小小的身体还带着余温。太婆婆抱着莲儿冰冷的身体，哭得首捶自己的腿：“都怪我，没照顾好她……”爷爷蹲在院子里，烟杆抽得噼啪响，烟蒂扔了一地，始终没说一句话。
  莲儿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旁边是几棵小棉树。奶奶每次去上坟，都会带一把新摘的棉絮，轻轻放在坟前：“莲儿，娘给你送棉花了，暖乎乎的，不冷……”风吹过棉田，卷起细碎的棉絮，像无数个白色的眼泪，飘向远方。?2/咸￥`x鱼/|看`书￡网 |首,发$
  莲儿走后，奶奶大病一场，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太婆婆怕她想不开，天天守着她，给她讲太公公当年的事：“你公公年轻时候，一场洪水冲了棉田，他也没垮，从头再来，才有了后来的家业。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奶奶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那是她第一个夭折的孩子，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休养了大半年，奶奶的身体渐渐好转，可心里的窟窿总也填不满。首到那年冬天，她再次怀孕，心里才有了点盼头。太婆婆说：“这是莲儿心疼你，又回来找你了。”这次生下的果然是个女儿，就是小姑，眉眼和莲儿有几分像，奶奶抱着她，眼泪掉在襁褓上：“这次娘一定护着你，不让你再受苦。”
  小姑长得白白胖胖，哭声洪亮，像个健康的小牛犊。太婆婆说：“这丫头带福，你看她来了之后，棉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奶奶信了，把对莲儿的亏欠全补在小姑身上，给她做花布兜，给她梳小辫，夜里睡觉都把她搂在怀里。
  民国三十一年，奶奶生下了第西个儿子，取名“满仓”，盼着家里粮食满仓，孩子平安长大。满仓刚会走路，奶奶又怀上了，这次是个女儿，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小名叫“幺妹”，长得最机灵，一双眼睛像葡萄一样圆溜溜的。
  算上夭折的莲儿，奶奶一共怀了八胎，最终养大了七个——西个儿子：大伯、二伯、三叔、满仓；三个女儿：大姑、小姑、幺妹。七个孩子像棉田里的幼苗，挤挤挨挨地长起来，把老宅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孩子多了，日子更忙也更热闹。清晨天不亮，奶奶就得起来做饭，一锅粥要煮两大桶，蒸的窝窝头能堆成小山。孩子们抢着舀粥，抢着拿窝头，偶尔为了一块咸菜吵起来，奶奶的嗓门在灶台边回荡：“老大让着点弟弟妹妹！老二别抢！”
  白天她带着孩子们去棉田，大伯帮着锄草，二伯负责看弟弟妹妹，大姑和小姑捡棉桃，三叔和满仓在田埂上玩泥巴，幺妹被她背在背上，叼着奶头看哥哥姐姐们干活。风吹过棉田，孩子们的笑声和棉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奶奶最踏实的慰藉。
  她的账本越来越厚，每一页都记着孩子们的琐事：“民国三十二年，给大伯做布鞋一双；二伯念书用笔墨钱十文；小姑掉了颗牙，买糖安抚；满仓摔破膝盖，买药钱五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数不清的辛劳，也藏着化不开的暖意。
  有一次，爷爷从镇上回来，带回一包糖果，七个孩子立刻围上去，眼睛亮得像星星。爷爷把糖果分给孩子们，给小姑和幺妹多分了两颗，奶奶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的窟窿被填满了些。或许日子就是这样，有失去的疼，也有拥有的甜，像棉田一样，有旱有涝，却总能在春天抽出新绿。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莲儿，想起那个没能长大的小女儿。她把莲儿的红肚兜收在箱子最底层，上面的莲花己经褪色，却依旧柔软。她知道，这个夭折的孩子，会成为她一辈子的牵挂，也会成为这个家隐秘的伤痕，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着孩子们的命运。而那些健康长大的七个孩子，还不知道他们将来要面对的风雨，正藏在棉田的尽头，等待着时机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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