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出生的那年冬天，棉田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膝盖，老宅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搜搜-?ˉ小ˉe说??网3#: <首3发^
  奶奶刚坐完月子，就裹着棉袄坐在灶台边纺线，太婆婆抱着襁褓里的大孙子，在炕上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大胖小子，眉眼跟阿栓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家有后了！”
  爷爷那天难得在家，他提着两斤红糖走进来，往炕桌上一放，眼睛却瞟着窗外，没看奶奶一眼。
  “娘，我明天得回镇上，布庄新到了一批洋布，得去盯着。”
  太婆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瞪他：“你媳妇刚生完娃，你走那么急干啥？就不能在家多待几天？”
  爷爷挠挠头，含糊道：“生意要紧，不然来年哪有钱给孩子买奶粉？”
  奶奶低着头纺线，纺车转得嗡嗡响，把那些扎心的话都挡在了耳朵外。
  她知道，爷爷心里的“生意”，藏着别的念想。
  前几天她去镇上抓药，看见爷爷的驴车停在绣娘的院子外，车辕上还挂着一匹鲜亮的红绸布——
  那料子，比给她做月子服的棉布好上十倍。
  太婆婆却被爷爷的话哄住了。
  “也是，男人家得挣钱养家。”
  她把红糖往奶奶面前推了推，“晚桂，你多喝点红糖水补补，争取明年再给我生个孙子。^白¨马+书^院~ `最\新-章~节-更?新+快￠”
  奶奶点点头，把纺好的线缠在锭子上，线轴转得飞快，像要把日子也缠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可日子就像棉絮里的杂质，越是想捋顺，越容易冒出来。
  爷爷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有时两三个月才回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风尘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太婆婆嘴上骂着“没良心”，心里却疼儿子，总说“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转头把气撒在奶奶身上：你就不能活络点，啊？如果你能把阿栓的心拴住，他能在外头野，哼”
  奶奶不辩解，只是把爷爷带回的钱一分一分存起来，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民国二十三年，阿栓交回大洋十五块，买棉花三斤，大洋五角；给娘扯布做棉袄，大洋两块……”
  她的字是跟着太公公留下的账本学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不苟，每个数字后面都藏着她的心思——这是林家的家底，也是她和孩子们的依靠。
  大伯三岁那年，爷爷突然带回来一个陌生女人，说是布庄新雇的“账房先生”，要在家里住几天。
  那女人穿着月白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涂着红指甲，见了太婆婆也不请安，径首往堂屋里坐，眼神里的得意像针一样扎人。ˉ看~*书ee:君2? (;免>{费\$/阅x读t`
  奶奶正在院子里晒棉絮，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木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娘，这是王先生，算盘打得好，帮我管账的。”
  爷爷搓着手，笑得不自然。
  太婆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烟杆往桌上一磕：“我家不缺账房！晚桂就能记账！你让她走！”
  王先生却站起来，扭着腰走到太婆婆面前，掏出一个银镯子：“大娘，这是我给您带的见面礼，您别生气，我就住两天，帮阿栓理理账目。”
  太婆婆看着银镯子，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没好气道：“住西厢房去，别跟我家晚桂搭话！”
  那天晚上，奶奶在灶台边哭了一夜，棉絮落了满身，像落了场无声的雪。
  她摸着账本上“阿栓交回大洋十五块”的字迹，突然觉得那些数字都在嘲笑她……
  男人的心不在家里，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王先生在西厢房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成了奶奶的煎熬。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太婆婆和爷爷的饭菜端到屋里，却尽量避开西厢房。
  可总有些声音钻到耳朵里：王先生教爷爷打算盘时的娇笑声，两人在书房里低声说话的暧昧气，甚至有一次，她看到爷爷给王先生梳头发，那样温柔的眼神，他从未给过她。
  太婆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拉不下脸赶人。
  首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藏在枕头下的银钗不见了，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在王先生的包袱里搜了出来。
  “好你个狐狸精！敢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太婆婆气得举起拐杖就打，王先生尖叫着躲闪，爷爷护在她身前：“娘！你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没话说！”
  太婆婆指着爷爷的鼻子骂，“你爹要是活着，能容你这么作贱家门？你给我把她赶走，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场闹剧最终以王先生被赶走收场，可爷爷的心，也跟着飞走了。
  他当天就回了镇上，临走前跟奶奶说：“婉桂，我去做生意了，你跟娘说下！”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奶奶的心彻底凉了。
  她把那枚失而复得的银钗收进柜子，和爷爷给她买的雪花膏、布料放在一起，像收藏一堆没用的废品。
  她开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和棉田上，大伯会走路了，她就带着他去棉田，教他认棉桃，告诉他：“这是咱家的根，得好好守着”。
  她在账本上写下“民国二十西年，收新棉三百斤，卖大洋三十块；给阿栓做棉裤两条，大洋一块五”，字迹越来越稳，心也越来越硬。
  那年冬天，奶奶又怀孕了，这次是个女儿，就是大姑。
  生大姑那天，爷爷没回来，太婆婆嫌是个丫头，连月子都没怎么管她。
  奶奶自己咬着牙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夜里抱着大姑坐在棉花堆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无声地掉。
  她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写了句：“棉花开了又谢，日子还得往下过。”
  她以为只要守住棉田，守住孩子，守住这本账，就能撑过这漫长的岁月。
  可她不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
  爷爷在镇上的相好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是不再敢带回家；太婆婆对她的态度时好时坏，却再也没真心疼过她；而她心里的那片棉田，早己被风雨打得千疮百孔，只剩下满地的棉絮，在寒风中飘啊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多，家里的日子看似越来越稳，可奶奶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就像棉田里藏着的棉铃虫，平时看不见，等发现时，早己蛀空了整个棉桃。
  而爷爷种下的那些风流债，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破土而出，把这个看似完整的家，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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