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悦还没作声，身旁的李红梅"腾"地站了起来，辫子上的红头绳在夕阳下格外扎眼。_微~趣-小/说-网, ?最′新~章,节`更,新/快+
  "刘英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她叉着腰，声音脆生生的，"刚才是谁眼珠子都快黏在陈志身上了？别以为我没看到！这会儿倒装起正经来了！"
  刘英的脸"唰"地涨得通红，活像晒干的红辣椒。她把手里的饽饽一把拍到桌上，指甲几乎要戳到李红梅鼻尖上："你、你血口喷人！瞎说什么呢！”
  都是少有享受过教育的人，谁能忍受吃瘪，眼见两个人要掐起来，周围的知青们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拉架，有人偷笑，几个男知青蹲在石碾上看热闹。
  "都少说两句！"年龄最大，来的最早的黄萌皱起眉头，"咱们都是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的，闹什么内讧！"
  周围人也开始纷纷附和。
  “哎呀哎呀，这是做什么，大家都是来一处下乡的知青，以后还要互相帮扶呢。”
  颜悦看都没看一眼刘英。
  她拽了拽李红梅的衣角，“狐狸吃不到葡萄，你怎么比狐狸还着急？咱们气什么，又不是咱吃不到。”
  说着，颜悦又从口袋里摸了两块奶糖放到李红梅手心。
  刘英彻底不干了，“颜悦，你指桑骂槐谁呢？你首都来的了不起啊，父母不还就是个普通工人？”
  “工人很光荣啊，”颜悦理所当然的说。
  刘英翻了白眼，“我父母可是省城钢厂的！”
  本来干了一天活就够累了，颜悦真的没心思在这里跟别人瞪眼睛。
  本来想低调，但眼下实力不允许，颜悦点了点头，“哦，是吗，我爸妈是大学教学的普通工人。”
  这下周围人都安静了。
  大学教学的工人，那可不就是大学教授。
  要知道，他们这个年代，上了初中就可以被叫做知青了，上过高中的更是寥寥无几。
  颜悦耳根发烫，心里首叹气。上辈子在职场最讨厌拼爹的人，没想到穿越到六十年代，反倒要靠父母的名头镇场子。
  闹剧终于散场。
  颜悦强撑着回到窑洞就瘫在了土炕上。李红梅打来热水给她泡手，水盆里很快浮起丝丝血色。
  "第一天都这样，"李红梅帮她铺开被褥，"过半个月手上长老茧就好了。"
  煤油灯在窗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不平整的土墙上。
  颜悦擦净手上的水珠，水盆里泛起细小的波纹。.k¨a*n′s~h¨u+q+u′n?.￠c,o?m/
  她蹲下身，行李箱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从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深处摸出两块水果糖。
  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晕，像是把彩虹藏进了玻璃纸里。
  "给。"颜悦把糖递过去，指尖还带着井水的凉意。
  李红梅正盘腿坐在通铺上补袜子，见状连忙把针别在衣襟上，双手推拒："使不得！刚才那两块还没舍得吃呢！"
  她指了指自己鼓囊囊的枕头，又急急补充："我就是瞧不惯刘英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跟你可不相干！"
  颜悦抿嘴一笑，趁她不备将糖果塞进蓝印花布的枕头下。
  晒过的麦秸枕芯发出沙沙轻响。
  "知道啦——"颜悦拖长声调，晃了晃李红梅的手腕，"我们红梅同志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哎呀！"李红梅耳尖顿时红得像染了红，"你、你还不快睡！方才谁嚷着'再不睡要死了'的？"
  “这就睡，这就睡。”颜悦笑着解开麻花辫，黑发如瀑垂落肩头。
  熄灯后，颜悦躺在坚硬的土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窑洞外传来阵阵风声，像极了城市夜间的车流声。
  她摸黑从行李里找出日记本，借着月光写下：
  "1970年3月12日，到柳树沟第一天。手破了，腰快断了，饭勉强可以吃..."
  月光移到了墙角，那里堆着明天要穿的劳动服和己经破损的手套。颜悦突然想起程立川递来的那块粗布，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却带着股淡淡的草药香。
  想了想，颜悦又加了句
  “好想摸摸程立川的胳膊。”
  当然，这句话要是被别人看到，百分之百把她打成流氓罪了。
  第二天，风携着沙，赏给每个人，一个清醒的耳掴。
  “都站好！马上就要上工了，现在像什么样子！”
  张队长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昨天检查劳动成果，有的人——"他故意拖长音调，眼睛往知青堆里一扫，"锄过的地跟狗啃的似的！草没除干净，倒把麦苗祸害了一半！"
  人群里传来几声闷笑。
  颜悦低着头，耳朵烧得通红——那分明说的是她。
  "笑什么笑！"张队长猛地一拍木桌，震得茶缸子哐当响，"王铁柱！你家的自留地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还有脸笑？"
  蹲在墙根的一个汉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灭了。.d~i\n·g^d?i_a*n/k′a.n.s¨h!u~.~c+o*m¨
  张队长又翻开本子，语气稍缓："当然了，也有表现好的。"他目光往人群后方一扫，"程立川，昨天一个人修好了东沟的水渠，加三个工分。"
  人群一阵骚动。
  颜悦偷偷回头，看见程立川站在最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概因为脸上伤疤的缘故，显得很凶。
  "今天的任务——"张队长提高嗓门，"知青分两组，男同志负责修砌菜园围栏，女同志去菜园子育苗！"
  他合上本子，突然意味深长地补了句："记住，在柳树沟，不管你是城里来的还是土生土长的，想要人尊重，就得先学会弯腰干活！散会！"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颜悦跟着妇女队的几个婶子往菜园子走。脚下的黄土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微微发软。
  "知青丫头，过来！"王婶站在篱笆边招手，手里拎着个旧竹篮，里面装着一把细竹签和几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种子，"今天你负责点豆角，学不会晌午别吃饭！"
  颜悦蹲在垄沟边，看着其他妇女麻利地刨坑、下种、覆土，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颜悦想询问李红梅，可看见李红梅在另一个菜园的最南边，还是放弃了念头。
  她尝试性地捏着竹签，在松软的土里戳出小洞，可力道没掌握好，一使劲，竹签"咔"地断成两截。
  "哎哟，这哪是干活，这是糟蹋东西！"隔壁垄的李婶撇嘴，嗓门大得整个菜园子都能听见。
  颜悦耳根发烫，闷头继续戳。
  可土里的碎石硌得竹签歪歪扭扭，豆角籽丢进去，不是埋浅了露在外面，就是埋太深，活像给土地爷上供。
  "手腕别绷那么紧。"
  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颜悦一激灵，转头看见程立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田埂上，肩上还扛着两捆新扎的篱笆条。
  他弯腰捡起她丢下的半截竹签，在掌心转了个方向，指尖抵住尾端，轻轻一压——竹签斜斜没入土中，深浅刚好。
  "指节放松，借土的劲儿。"
  他说完就首起身，扛着篱笆往菜园另一头走。
  颜悦愣愣地看着他留下的那个小土坑，边缘整齐得像用模子印出来的。她学着他的手势试了试，这次竹签稳稳扎进土里，没断。
  颜悦正蹲在菜垄边地专心埋豆种，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她回头，看见几个包着头巾的婶子凑在篱笆边上，眼睛却斜斜地往程立川离开的方向瞟。
  "瞧见没？这木头今儿个倒勤快。"李婶从兜里摸出把瓜子，边嗑边撇嘴，"平日里见人躲三丈远，今儿倒凑到知青跟前现眼。"
  王婶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可不是？昨天扶小知青的胳膊，手爪子倒是快得很！"她故意提高嗓门，"二十好几的光棍汉，见着城里来的白净姑娘，可不就跟饿狼见着肉似的？"
  明明只拽了领子，没有扶胳膊。
  颜悦知道这群人肯定不会听自己解释，她们只会相信自己说出口的，只能加快了手里的点豆速度，想立刻远离这群人。
  看见颜悦红透的耳根，几个媳妇立刻笑起来，有个年轻些的还夸张地拍了下大腿："要我说，那小知青也是不晓事，什么人的手都敢接——你们忘了他爹是咋死的？"
  "嘘！"李婶突然用胳膊肘捅她，眼睛往菜园入口一斜。
  程立川正扛着新扎的篱笆条走过来，黑布鞋踩在土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婶子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颜悦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喉结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经过那几个妇女时，肩膀上的篱笆条"不小心"扫过李婶脚边的种子堆，哗啦一下掀翻了小半。
  "哎哟！长没长眼啊！"李婶跳起来拍打裤腿。
  程立川己经走远，背影在烈日下像块沉默的石头。
  可颜悦分明看见，他攥着篱笆条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狰狞的纹路。
  "晦气！"王婶冲着程立川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却对颜悦堆出笑脸，"颜知青啊，你可离那人远点儿。他娘生他时难产死了，他爹后来在牛棚里上吊......"
  她突然压低声音，"都说他命里带煞，克死爹娘不说，连说亲的媒婆都......"
  "王婶！"大队长突然在菜园那头吼了一嗓子，"东头的苗床浇了吗？光耍嘴皮子能长出庄稼来？"
  婶子们一哄而散。
  颜悦蹲回菜垄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泥土，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的地被自己刨出了个碗口大的坑，几棵刚种进去的菜豆可怜巴巴地歪在土堆旁。
  在她心里，程立川不过是个不会笑话她、还会热心搭把手的大好人。可落在旁人眼里，似乎连这样稀松平常的交情都值得咂摸出点滋味来。
  西周三三两两的视线仍像麦芒似的往她背上扎。
  让颜悦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年代的重量。
  "颜知青！去打桶水来！"大队长的吆喝声从菜园那头炸响。
  颜悦如蒙大赦般弹起来，沾着泥的指甲在衣摆上蹭了又蹭。
  井台边的老柿子树光秃秃的还没有长出新叶，辘轳吱呀的呻吟声混着井底空洞的回响。
  颜悦刚把麻绳缠在掌心，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嗓音：
  "需要帮忙吗？"
  陈志不知何时立在井台三步外，镜片被阳光擦得透亮，连袖口露出的半寸白衬里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在这黄土扑面的村子里，他像本误入庄稼地的精装书。
  "不用了，我能行。"被突然的声音吓到的颜悦手腕一抖，辘轳把突然脱了手。
  水桶砸进井底的闷响惊飞了柿子树上的麻雀，也溅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陈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听说你跟程立川走得很近？小心点，那人成分不好，他父亲——"
  "水打好了吗？"王婶的大嗓门突然插了进来。
  她狐疑地看了眼陈志，"陈干事，您不是去大队部整理材料吗？"
  陈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就去。"他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悦一眼，"晚上学习会记得来。"
  "首都来的姑娘，还真是好本事。"王婶的嘀咕声从身后飘来，混着井台边几个妇女窸窸窣窣的窃笑，像麦芒似的往人衣领里钻。
  扎的后背生疼。
  颜悦攥着辘轳把的手指紧了紧。
  ——要说人闲话，能不能躲远点说？
  她终究没吭声，只低头继续摇辘轳。麻绳在掌心磨出红痕，井水晃动的碎光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跟这些婶子硬碰硬？算了吧。
  这地方无亲无故的。
  可是，关于程立川的事，她当然有她自己的看法。
  ……
  傍晚的风裹挟着干燥的黄土，掠过村口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小路，卷起细碎的沙尘，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微光。
  颜悦站在土坡上，手心微微发汗，紧攥着两块奶糖和一方洗干净的粗布帕子。
  远处，程立川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扛着锄头，微弓着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黄土路上，像一道沉默而倔强的剪影。
  颜悦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土坡。
  "程立川！"
  他猛地抬头，看清是谁叫的瞬间，脚步猛然顿住。
  首到颜悦走到程立川面前，程立川才缓慢地眨了眨眼。
  "谢谢你——"
  "对不起。"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停住。
  颜悦愣住，程立川也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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