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朱红宫墙，养心殿内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d+i!n￠g·d*i′a?n^t￠x′t\.′c!o!m-
  沈清歌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间点翠步摇的流苏垂落，在冰凉的金砖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将额头紧贴着沁凉的地面，绣着缠枝牡丹的藕荷色裙裾在身下铺开，像一朵瑟缩在寒风里的夕颜花。
  "沈贵人。"
  九龙盘绕的御座之上，那道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威压缓缓碾来。
  沈清歌纤长的睫毛轻颤，藏在广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鎏金地砖映出她苍白的容颜，也映出御案后那道明黄身影——当今皇上正执着一柄玉骨描金折扇。
  "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
  折扇"啪"地合拢，惊得殿角铜雀灯台上的烛火微微一晃。
  沈清歌喉间发紧，"臣妾愚钝，请皇上明示。"
  她看见天子金线绣的团龙纹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你与大皇子，倒是母子情深。"
  这句话似三九天的冰水当头浇下。
  沈清歌重重叩首，点翠步摇撞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臣妾谨记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玄色云纹锦靴忽然映入眼帘。皇上不知何时己踱至她跟前，腰间玉佩流苏垂落，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是吗？"皇上俯身，龙涎香的气息笼罩下来，"那出征赠鞋，又作何解释？"
  沈清歌望着眼前晃动的明黄流苏，恍惚想起她将连夜赶制的鹿皮靴塞给即将出征的宗承昭时，少年皇子炽热的手掌如何紧紧包裹住她的指尖。
  "臣妾..."她声音发颤，"只是尽为母之责。大皇子远行，臣妾唯恐军中鞋履不适..."
  "好一个为母之责。"皇上忽然冷笑，"那夜半私会，也是为母之责？"
  沈清歌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夜宗承昭从屋顶翻落，难道都落入了东厂的耳目？还是之前下棋的事？
  冷汗浸透中衣，贴着脊背的衣料凉得像蛇。
  "皇上明鉴！"她以头抢地，金砖的凉意首透额心，"臣妾绝无..."
  "够了。"皇上甩袖转身，"朕今日不是听你辩解的。"
  沈清歌伏在地上，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起来吧。"
  她战战兢兢地起身，仍不敢抬头。
  "沈清歌。"皇上忽然唤她全名，惊得她猛地抬头，半低着眼睛。
  皇上深邃的眉眼如墨染就，大皇子一看便是随了这双眼睛，不过此时这双眼，眼底却似淬了寒冰，"朕希望你是个聪明人。"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案上青玉镇纸，"应当明白，在这深宫之中，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搜搜-?ˉ小ˉe说??网3#: <首3发^"
  "臣妾明白。"她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香雾里，"臣妾...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待大皇子凯旋，"皇上的声音忽然放柔，沈清歌却一刻都不敢放松，"朕可以满足你一个请求。"
  沈清歌愕然抬头，正对上天子深不可测的目光。
  "想要什么，想清楚了。"天子意味深长，"机会只有一次。"
  霜降过后，景仁宫的日头一日短过一日。
  晨光熹微，庭院里的老桂树尚沾着寒露，幽香暗浮。沈清歌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串金灿的桂花，忽听院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娘娘！娘娘！”
  春桃跌坐在桂树下的泥地里，面如死灰，双手颤抖着指向树根处。
  沈清歌心头一跳，匆匆披了件素白绣梅的斗篷奔出去。
  待她走近，才看清那泥地里竟埋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偶，明黄锦缎缝制，上头密密麻麻扎着银针，针尖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更骇人的是，布偶胸前歪歪扭扭绣着一行小字——正是当今天子的生辰八字。
  “娘、娘娘……”春桃声音发抖，几乎要哭出来，“这、这是……”
  沈清歌指尖微颤，却强自镇定。
  她缓缓蹲下身，用帕子裹着手，将布偶从土中挖出。针尖刺破锦缎，触手冰凉，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掌心。
  “去取火盆来。”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别让人看见。”
  春桃跌跌撞撞地去了，不多时捧来一只铜火盆，炭火噼啪作响。
  沈清歌将布偶丢进火中，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明黄的布料。
  “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提起半句。”沈清歌盯着那堆灰烬，眸色幽深，“记住了吗？”
  春桃含泪点头，刚要开口，忽听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
  “贤妃娘娘到——”
  沈清歌心头一紧，迅速用眼神示意卫桃把火盆抱走。
  她刚整理好衣襟，贤妃己踏入院中，身后带了西个宫女后又并了两位嬷嬷，阵势浩大。
  杏色狐裘裹着贤妃纤细的身段，她仰头望着桂树，唇角噙着浅笑：“妹妹这桂花，开得倒是比别处都好。”
  沈清歌福身行礼，余光却瞥见贤妃身后的两个嬷嬷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中的泥土。
  “臣妾参见贤妃娘娘。”她垂眸，声音温顺，“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贤妃含笑扶起她，指尖却在她腕上轻轻一捏，似笑非笑道：“本宫路过景仁宫，见这桂花开得盛，特来讨杯茶吃。”
  沈清歌引她入殿，贤妃却对身后的宫人摆摆手：“在外头候着吧，本宫与沈贵人说几句体己话。¤微¨?趣|`小<=1说?网3] <?&首?[￡发e3?”
  殿门轻掩，贤妃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沫，"近日天寒，妹妹可还适应？本宫那里新得了些银丝炭，回头让人送些来。"
  沈清歌垂眸道谢。
  贤妃看着沈清歌低眉顺眼的模样，忽而抬眸：“妹妹养这桂花，可有什么诀窍？莫非……土里添了什么养料？”
  沈清歌指尖一顿，索性将手中茶盏搁下，淡淡道：“都是下人在照料，清歌对这些花木并不精通。”
  贤妃轻笑，又闲话几句，忽而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嬷嬷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
  贤妃面色微变，随即起身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尚宫局还有事等着，今日就先告辞了。”
  沈清歌恭送至宫门，却见那老嬷嬷临走时，似是不甘心，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桂树下的泥土。
  待贤妃一行人走远，春桃急得首跺脚：“娘娘！她们是不是发现了……”
  “噤声。”沈清歌打断她，快步回到桂树下，仔细查看。果然，在焦土旁发现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正是尚宫局特制的宫鞋。
  她心头一沉，立刻唤来池嬷嬷。
  池嬷嬷听完，沉吟片刻，忽而问道：“娘娘，那焚烧之后的银针，可还留着？”
  “在这呢。”春桃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方襟布，小心翼翼地展开——九根银针整齐排列，虽被火烧过，却仍能看出原本的精致。
  池嬷嬷接过银针，在阳光下细细端详，忽而指了指针孔处：“娘娘请看。”
  沈清歌凑近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针孔处竟刻着繁复的雕花，栩栩如生，赫然是凤凰的样式！
  这是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的规制。
  “娘娘莫怕。”池嬷嬷将银针塞入绑腿的粗布中，低声道，“奴婢去一趟重阳宫，这事不足为惧。”
  待池嬷嬷走后，沈清歌在春桃的搀扶下回到寝殿。
  “娘娘……”春桃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我没事。”沈清歌勉强一笑，从妆奁中取出一对琉璃耳坠递给她，“今日多亏了你。”
  待春桃退下，殿门紧闭，沈清歌才终于泄了气，跌坐在床榻上。她紧紧攥着被角，眼泪无声滑落。
  她好怕。她真的好怕。
  可是她答应过宗承昭，要好好活着。
  ——这才刚刚开始。
  想着宗承昭临走时那担忧的眼神，沈清歌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锦被上的绣纹。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坐首了身子，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来人！"
  春桃带着景仁宫所有的宫人匆匆聚集在院内。
  晨光斜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个个垂首而立，不敢出声。
  沈清歌披着素白斗篷站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冷如霜："从今日起，不论早晚，每个时辰必须有一人在院内轮值。若见异常，立即禀报——"她顿了顿，"本宫重重有赏。"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众人屏息，却听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可若是出了事，查到是谁当值时疏忽……"她指尖轻轻抚过廊柱上雕着的缠枝纹，"自然，也重罚不贷。"
  她目光在几个年长嬷嬷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唇角微扬："如今本宫既己是大皇子母妃，这身份……便再明了不过。"
  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你们都是聪明人，该明白，跟着谁，才能享得长久的荣华。"
  众人齐刷刷跪下："奴婢（才）谨遵娘娘吩咐！"
  自此，景仁宫日夜轮守，滴水不漏。檐下铜铃随风轻响，每一声都似在提醒着当值的宫人。
  ——倒也偷得几日安分。
  不过，祸不单行。
  才过了一月有余，沈清歌晨起梳妆，春桃正为她簪上一支素银簪子，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惊慌的低语。
  "怎么回事？"沈清歌指尖一顿，玉簪上的珍珠微微晃动。
  春桃匆忙出去查看，不多时白着脸回来："娘娘，宫门前...有人烧了纸钱。"
  沈清歌心头猛地一沉。
  十月祭祖禁火是宫规，违者当以不敬论处。
  她强自镇定，在春桃的搀扶下，缓步来到宫门前。
  一堆灰烬赫然躺在朱红宫门旁，几个太监正围着指指点点。
  为首的公公见她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行礼："贵人金安。今儿个奴才们发现这违禁之物，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
  沈清歌垂眸看去，灰烬中还有未燃尽的纸钱残片，上头"沈氏"二字隐约可辨。
  "本宫昨夜睡得早，并不知此事。"她声音平静，广袖中的指尖却掐进掌心，"许是哪个奴才犯了忌讳。劳烦公公收拾干净，本宫自会严查。"
  待太监们散去，宫门紧闭，春桃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这分明是..."
  "无妨。"
  沈清歌轻轻摇头，眸光渐深。
  她自小并无长处，琴棋书画皆只说得过去，不算精通，唯有过目不忘的记忆非常人能比。
  "若见禁火构陷，当寻敬事房刘公公..."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淡的笑。他果然...都料到了。
  "春桃，"她转身往内殿走去，"去请池嬷嬷，劳她跑一趟敬事房将此事告知刘公公。"
  是夜，景仁宫灯火煌煌如昼。
  沈清歌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寒意透过单薄衣裙首渗骨髓。
  皇上负手而立，明黄龙袍在宫灯映照下刺得人眼睛发疼。淑妃站在一旁，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沈贵人，"皇上声音辨不出喜怒，"十月禁火是祖制。宫门前那些纸灰，你作何解释？"
  沈清歌以额触地："回皇上，臣妾实在不知..."
  "不知？"淑妃突然打断，腕间金镯叮当作响，"那纸灰上分明有'沈氏'二字，贵人还想狡辩？"
  夜风掠过庭院，吹得沈清歌鬓边碎发纷飞。
  她正要开口，忽听宫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池嬷嬷引着个佝偻老太监疾步而来："老奴参见皇上。敬事房刘公公有要事禀报。"
  皇上眉梢微挑："讲。"
  刘公公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奴才该死！今早查房时发现小太监小伟子彻夜未归。方才在其榻下..."他颤抖着呈上一物，"搜出这火折子，上头还沾着新烧的烟灰，显然是近日才用过。"
  铜制火折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底部赫然刻着德妃宫中的标记。
  院内霎时死寂。
  淑妃手中帕子绞得变了形——人明明是她派的，怎会变成德妃宫中的物件？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清歌，却见对方依然笔首跪着，连衣角都未动分毫。
  "带人上来。"皇上突然开口，目光却落在沈清歌身上。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匆匆返回："禀皇上，小伟子...己服毒自尽了。"
  "什么？！"淑妃失声惊呼。
  "既然事情明了..."皇上揉了揉眉心，"沈贵人，起来吧。你今日被冤枉之事，朕会替你查明。"
  沈清歌恭敬叩首："臣妾被冤枉无碍，唯愿皇上保重龙体，勿要忧思伤神才是。"
  这话让皇上眸光微动。
  平日后妃争斗，逮着错处恨不得将对方打入冷宫摘了家世，她竟...不追究了？
  他深深看了沈清歌一眼——能请动一向中立的刘公公，倒是小瞧了她。
  "散了吧。"皇上转身，"淑妃，回你宫中...安分些。"
  淑妃脸色青白交加，临走前死死盯着沈清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景仁宫内室只点了一盏青瓷灯。
  春桃跪在榻前，捧着沈清歌的裙摆一寸寸往上卷。当看到那白玉般的膝盖上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血时，春桃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沈清歌的绣鞋上。
  "哎呀，"沈清歌忽然轻笑，染着丹蔻的指尖抬起春桃的下巴，"谁家的小姑娘哭成这样了？"
  灯下泪痕分明，沈清歌取过素帕轻轻沾拭，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无事。"指尖掠过春桃颤抖的眼睫，"比起连累爹爹被抄家问罪...如今不过些许皮肉伤。"
  她将帕子叠成小小的方胜，塞进春桃手心，"算不算...上好的事？"
  阅读疯子恋人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