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明
作者:黑金    更新:2025-05-26 06:35
  第69章:无明
  夜晚的淮陵,平地起风。·`?咸ˉ鱼e?看[书?;网? ?1最t÷?新=章$#节±e:更\??新¢^快£=;
  娱乐城外。
  苏朝晖被安保丢在路边,他衣衫不整,满手鲜血,路人看见他,纷纷绕道。
  黑衣男子看着枯瘦,实际下手极重,苏朝晖前心后背不知挨了多少下,又被凶悍的夜场安保教训半天,浑身火辣辣的疼,费了好大劲才爬起来。
  他已不是第一次受皮肉之苦,虽然周身剧痛,但并不委屈惊恐,只是摇摇晃晃拖着身躯,直奔前方电话亭。
  报亭老板刚要下班,转身看见一脸血痕,满身灰土的苏朝晖,她吓坏了,不敢阻止,任由苏朝晖拿过电话按下110。
  “我碰上人贩子,博远夜场,包厢,男的,四十多岁,很瘦。黑衣黑裤,黑色墨镜。”苏朝晖伤的虽重,但思维清晰,他一口气说完放下电话,就地等公安来。
  这一晚他心力耗尽,此时一放松,顿时两腿发软,两眼发黑,站都站不住。
  报亭老板看他形貌凄惨,刚要施以援手,苏朝晖忽然往地上一蹲,一口一口往外吐血。
  “看什么?”苏朝晖吐干净口腔里的积血,擡起头冷冷对着老板,“好看吗?”
  好心当成驴肝肺。那老板见状嘀咕骂了两句,锁上报亭离开了。
  苏朝晖也不看她,也不在乎自己现在的模样。放在过去,他会顾虑,会不会影响市容,会不会吓坏路人,现在那些礼教规训对此刻的他来讲尽是虚无缥缈,仿佛被一顿揍通任督二脉,身心豁然开朗。
  只要不犯法,天皇老子来了又怎样?
  他又累又痛,干脆身子一横,躺在地上。
  健全的家庭,稳定的生活,良好的运气,才能造就一个人的乐观,积极,知廉耻。
  苏朝晖仰脸凝望昏黄的路灯,他觉得自己真切地变成了城市的流民,鲜廉寡耻,蛮横无理,罔顾自尊。他感觉到那闻着血腥而来的苍蝇爬虫,豪车飞驰而过,匆匆而来又刻意绕远的脚步,打量的眼神,窃窃的私语…
  人们把他当流浪汉也好,精神病也好,他无所谓,他多想就此躺下,再也不起来了。
  都市沉睡了。
  同一时间,宋宇接到通知后,逃命般钻出包厢,直奔后勤部。,w′b/s·z,.¢o*r/g_
  他愠怒地擦着脸,心里把黑衣男子,苏朝晖,凯文等等人全都骂了个遍,他知道但罪魁祸首是那个向凯文告密的人,他生平最厌恶告密的人,又开始想各种办法,要把那狗日的整个死去活来。
  “喂,”宋宇接过电话,听见串子的声音,轻松道“兄弟,你打的太是时候了,你救了我的命知道不?”
  串子说话小心翼翼,“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宋宇看看四周,现在是夜场最忙的时候,后勤部空荡荡的,“出什么事了吗?”
  串子道,“侯爷给纪委查了几次了,手印都按了,嫂子身体也不太好,你回来吗?”
  “啧,他不让我回,”宋宇抓抓头发,“怎么会这样?到底谁要查他?”
  “唐卫国牵头的。”串子谨慎地问,“宇哥,你见过小亮吗?他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宋宇对唐卫国没什么印象,他问:“苏朝晖?他怎么了?”
  “他给条子递消息。”串子解释道,“查侯爷那拨人里,有一拨是淮陵调来的,这批人软硬不吃,知道的很多还很准。我们都在猜,砖楼的人员分布,出工收工的时间和地点,能知道的精确到几点几分的,肯定是自己人。这回来的公安,居然把我们开工收工时间摸的一清二楚。楼里的人要么是一直跟着侯爷的,要么是章立文招来的,都指着他俩吃饭呢,现在人员都分流走了,谁闲的举报?只有小亮,只有他有举报动机。”
  宋宇虚着声音,“他真这么干?”
  “坏的没边,”串子肯定地说,“宇哥,我说了你多少次,你对人就没戒备,小亮早跟公安搞在一起了,说不定还拿了公安的好处,他是当事人,能说的可多了,指不定胡编乱造,张嘴就来。条子就喜欢这种,都指望他立功啊!妈的,当初就该让章总弄死他,你现在能见到他吗?你不是还去过光明找他?让你别管那闲事,你非要管。”
  “我怎么没戒备。”宋宇不满道,“我去光明是为了躲侯镇林,躲过之后,我才好去外省办事。”他打断串子的埋怨,“行了,别教训我了,我还有事,回头联系你。”
  放下电话,他飞奔下楼。
  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凯文停在门口的新车,前几天刚买的,深灰色,流线型,非常漂亮。|£微-;趣??;小>/说=}?网][ ÷最?·新?¢章??!节!§更>新??快£2
  泼酒之仇,不共戴天,宋宇掏出开瓶器,滋溜在那车身上刮了一道。
  漂亮的新车发出尖锐的惨叫,瓦解了宋宇心中一半的烦恼。
  他的烦恼很简单,一半是被凯文泼酒憋的火气,现在报复回来,这气就算消了。另一半是被苏朝晖弄的一头雾水,现在还没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
  要在几个月前,他能明白,但现在换了时间地点,他不懂了——如果苏朝晖那么处心积虑,他其实有无数机会举报自己,为什么三番五次关心自己:在新马,那晚对上丁火,他拿了钥匙后完全可以离开,为什么不干脆跑了报警?逃出新马那晚,他可以跟公安一道离开,为什么独自留下;在淮陵,他可以叫好公安,在车站抓走自己。在这段时间,他可以多打听华咏的消息,但他不仅不打听,甚至压根也不主动联系自己,还给了电话家庭住址,他明知道自己是个贼,还能给予这样的信任,兄弟亲朋也不过如此了,他图什么?
  宋宇其实并没有算这么详细,他不是苏朝晖那深思熟虑,谨小慎微的性格。就他幼年的经历来讲,凡事的前提都是自保,习惯于将人分为害我和不害我两类,截至昨天他都没发现要苏朝晖害他的迹象,那么不害自己的就是好人。
  他这种思维方式也是苏朝晖后来分析的:他从小风餐露宿,人在饿极的时候,就只剩下本能,宋宇流落街头那几年,饿了就要吃,吃不到就偷,偷不到就骂,骂不过就动手,像动物一样率性而为。虽然幼年饱受磨难,但后来跟随侯镇林的十年,衣食无忧,保障了起码的做人尊严,不必因为长期忍受贫穷的压迫和精神的屈辱,而变得多疑扭曲。这让他的想法一贯比较简单,天大地大,随遇而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最坏无非是再去要饭。他对侯镇林强硬的态度里,大部分都是来源于这份哪都能容得下自己的心态。
  这种思维比读书人的思维容易破局,即使相对强硬甚至偏执,归根结底是习惯直来直去。
  宋宇穿过安静的马路,很快看见报亭旁边突兀地躺着一个人。
  此时的苏朝晖正昏昏沉沉,忽然听见耳边一声低喝。
  “起来。”
  宋宇不由分说把他拉往巷子里,苏朝晖无力抵抗,极端的情绪空前耗尽了他的元气,癫狂之后,他陷入了更深的低谷。
  那巷子是饭店厨房的后门,满地油污,飘散着廉价的烟味。
  “我问你个事。”宋宇停在自行车棚边,问,“你是不是一早就报警了?华咏的信息是你给条子的?”
  “对。”苏朝晖的内心平静如死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语速缓慢,但吐字清晰,“这是我的权利,我的义务,我没有一个字诬告,我受法律保护。”
  然而这平静的语调激怒了本就心急火燎的宋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早让公安把我在车站拷走不行吗?”
  苏朝晖单薄的身躯快被晃散,但他既不反抗也不挣扎,而是反问,“你跟那男的,你们是一伙的吧。”
  “什么意思,”宋宇疑惑地问,“我为什么和他一伙?”
  “你这话有意思。”苏朝晖冷笑一声,“他把我倒给了章立文,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今晚叫我来,可是打算把我灭口?”
  宋宇震惊地说不出话。
  这的确让他震惊,他本以为苏朝晖的失控是因杀父之仇,没想到竟是他自己的仇,此外还有章立文广大的业务链条,宋宇知道他有家劳务公司,也知道那本质上是黑中介,但那事不关己,他从不爱打听旁人杂事,反倒是章立文太多疑,到死都觉得宋要害他。
  “这个我没想到。”宋宇也感到词穷,“我又没碰过章立文的业务,他一天到晚堤防我,我哪能知道他盘子铺这么大。”
  苏朝晖盯着宋宇,像阴律判官盯着罪犯,透过他的眼睛,他的神态,他的前身后事,寻找他对谎言的遮掩,捕捉他在真假之间的游移。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如果宋宇和章立文一样是个穷凶极恶,毫无底线的人,那么他的眼神一定会在不经意间暴露他的心。
  他内心会和他的眼神一样愤怒,苦恼又迷茫吗?愤怒,苦恼和迷茫是他炉火纯青的伪装吗?
  苏朝晖移开眼,“我低估了你们的底线,我刚才打了110,你…”
  他话没说完,左脸狠狠挨了两拳,那两拳带着怒气,迅猛如电。
  苏朝晖毫无防备,嘭的一声撞向身后的塑料车棚,鲜血夺口而出。
  “你要我给你办事,我也办了!”宋宇气的头昏脑胀,指着苏朝晖,上前又是一拳,“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心狠手辣!”
  他一通乱骂,手上的关节滚烫起来。苏朝晖报案是其一,其二是公安到了夜场,势必要展开搜查,这个时间的客人玩的最花,不知能查出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这要得罪多少人,罪魁祸首是自己。
  苏朝晖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少拳,他眼冒金花,血顺着他的嘴角,线一般流下,滴在地上,汇成小滩,他不喊疼,也不还手。
  处心积虑,心狠手辣,他发自内心同意这个评价,以往从没有人这样说他,亲朋好友哪个不说他善解人意,乐于助人,没人懂他的心比天高,心硬如铁。在角县,在光明,他可以整日跪在骄阳下,忍受尊严的破碎和人格的践踏,忍受五毒俱全,浑身疾病的底层流民,忍受颠倒黑白,倒行逆施的传销组织……
  为了逃脱,他能忍受身体的虐待和精神的摧残,能忍受内心的谴责,利用他人的善意,设计陷害对自己抱有关怀的九妹,良心未泯的老杨……善不能对抗恶,什么才能对抗恶,他不知道,如今他早就不认为自己是善的,但他始终知道自己具体在做什么:他要回家,他要上学,他有理想,他要当科学家,外交官,战地记者,他要过体面的生活,他要受人尊敬,受人仰望,他不能一辈子活着暗无天日的泥潭里,和这些老鼠蟑螂同处一窝。
  只要能回家,再低贱的事他也愿意做,再下流的手段他也使得出来,再坚硬的枷锁与规训都锁不住他。
  “你说的,非常对。”半晌过去,苏朝晖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非常同意。”
  其实宋宇只是随口一说,他文化能力有限,这两个词是他以前拿来挤兑侯镇林的。当着读书人的面,自尊心让他骂不出太脏的话,而苏朝晖神情呆滞,既不还手,也不求救,说的话也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讽刺。
  “你爱信不信。”宋宇停下手,他知道自己手重,怕真把人给打死了。
  苏朝晖擦着嘴边的血,一语不发。
  文斗也不是,武斗也不是,彼此只剩下沉默的意志交锋,无声捍卫各自的坚持。
  正在这时,巷外传来忽远忽近地警车声,红蓝交接的灯光此起彼伏,按声音判断,约莫来了三辆。
  当时淮陵刚实行巡警制度,所以一次能来这么多。
  宋宇咬牙骂了一声,掉头钻进夜巷深处。
  苏朝晖扶着围墙,慢慢往巷外走去。
  夜空阴沉,灯影憧憧,一切色彩消弥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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