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淮陵
作者:黑金    更新:2025-05-26 06:34
  第39章:淮陵
  清晨,天刚亮。!l^a/o′k.a.n·s/h*u+.`c+o!m_
  秋日的太阳从地平线下钻出,投下明暗光影。光影背后,是寂寥长空。渡鸦掠过,留下弧线。
  六点一刻。弄堂的石板上潮气未散,公车离站,报站声传入巷内,忽近忽远,宛如人间。
  顾晓波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
  她九月份上的六年级,实验小学抓得严,七点不到就要早读。
  顾晓波站在镜前梳好辫子,夹上发卡,端着脸盆到厨房洗漱。
  秋日的凉风吹醒了困意,她一边刷牙,一边抻手打开饭桌上的收音机。
  “”收音机传来一段男声朗读。这是顾晓波的班主任要求每天都听的频道。这个英语老师挺火,他的教学标新立异,掀起了一股疯狂学习的热潮。但顾晓波毫无兴趣,每听一次,就怀念一次苏朝晖给自己补的英语。
  想到这,她试图踮起脚往外看。
  苏朝晖家在对面楼的一层,平常这时候,他会准时出门。他关门很轻,走路不快,有时带着耳机,顾晓波问他在听什么,他说在听流行歌,但她爸妈不信,说他肯定在听英语。
  顾晓波希望自己快点上初中,这样就能和苏朝晖一起出门了。
  快三个月没见到苏朝晖了,每当望向窗外,总会失望而归,此时她踮起的脚尖犹犹豫豫,知道多半还是失望。
  顾晓波不知道苏朝晖去了哪,每当问起爸妈,得到的只是模糊的回答。但她还是感到了一些异样:爸妈下班后,经常会去苏玲那里帮她收摊;对门老两口从不吃卤菜,最近却频繁光顾苏玲的卤菜摊;昨天碰见楼下的小夫妻,丈夫问妻子,家里得装个防盗窗,防止有人偷孩子,妻子说,再等等,苏玲姐看了难受。
  她还偷听她妈说,最佩服的女人就是苏玲,看着娇滴滴,其实比男人还有血气。_h.u?a′n¨x`i!a¢n¢g/j`i!.+c~o^m+单亲妈妈丢了唯一的儿子,换成我我已经疯了。她苏玲三天后就出摊了,每天准点开工,这可不是一般人,难怪能教出状元。
  她爸接着说,魏长风走得突然,没给苏玲留什么钱,她算是白手起家的,能是一般人吗,务实啊,卖卤菜可比咱教书难多了,要做好做久就更难。咱们养尊处优惯了,杀个鸡都犹豫半天,只能写写酸诗。她拿着菜刀,追着大公鸡,逮住二话不说,咔嚓一刀就把鸡头剁了。
  顾晓波洗了把脸,踮起脚拿毛巾,在视线模糊的瞬间,像窗外投下不经意的一瞥。
  对面小院里蜷缩着一个消瘦的身影,无声地躺在门口的台阶上。
  当啷一声,搪瓷脸盆掉在地上,顾晓波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往楼下飞奔而去。
  苏玲是被一阵急促紧凑的砸门声叫醒的。
  准确地说,这三个月以来,她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好好的儿子说失踪就失踪,谁能睡得着觉。
  那晚苏朝晖彻夜未归,苏玲第二天就报警了,这段时间,她每隔三天就要跑趟派出所和公安局,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公安系统每年登记的失踪人口千千万,然而在没有天网,信息资源匮乏的年代,找一个人有多难,基层苦在有心无力,有口难言。
  邻居都告诉她,苏朝晖是学习压力太大,跑出去玩了,玩累了就会回来的,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
  可苏朝晖一没成年,二没带钱,他能去哪里玩?
  只要往深了想,苏玲心中就会涌现无数可怕的画面。其中的一些画面,甚至在很久以前就在她的脑海中上演过,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在那样司空见惯的夜。
  但她坚信苏朝晖还活着。两个月前,她接到那通电话,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声妈,但她无比确信这就是自己的儿子。D完:?本`^神;站` /最(新/·¥章?a节~:更t\新(?e快o
  也就是这通电话,让她撑到现在。
  敲门声还在继续。
  这段时间,街坊邻里都对她温声细语,她表面上神色如常,其实是靠着无尽的忙碌与安眠药换来的。
  苏玲扶着床沿,挣扎半天,勉强站起身来。她披上衣服,颤巍巍往客厅走,摸到了防盗门把手,却连看猫眼的勇气都没有。
  人能承受的痛苦是有极限的,这根弦在苏玲脑中绷了三个月,日夜煎熬,度日如年,已经到了极限的极限。
  一门之隔,却如重城。
  透过坚硬的门,她仿佛看见了门外的世界,那里站着恶兽,它凶残,邪恶,躯体庞大如山岳,散发着腥咸黏腻的血腥;那里站着神色沉重的民警,他递上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它那么轻,那么小。苏朝晖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轻,这么小。
  脑中嗡的一声。有东西断了。
  “啊!!!!”
  苏玲尖叫着瘫坐在地,“你别敲了!”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哭喊,同时捂起耳朵,试图掩盖一切的声音,“别敲了!!求求你不要再敲了!!”
  “阿姨!快开门啊!朝晖哥哥回来了!”
  门外的顾晓波听着那尖厉的惊叫,早已吓的脸色发白,她仍执着地砸门,一边砸一边哭,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哭,也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这一刻,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情绪,儿童天性里的纯粹,让她对大喜大悲感同身受。
  手拍疼了,她蹲下来揉手,又推推门边的苏朝晖,只觉得他浑身都是尖锐的骨头,硌得手更疼了。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睡到这种程度,拳打脚踢也不醒。
  从光明到淮陵,将近六百公里。
  苏朝晖与宋宇分别后,直奔当地的客运站。他手头的钱不多,也没身份证,只能坐有限的几种大巴,而且没有直达,还要倒几次车。
  当时是早上四点半,他上了第一趟车,车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因赶早而昏昏欲睡。
  这趟车要坐五个小时,他又困又累,坐在最后一排。他第一次独自坐长途,十分生疏,不敢睡死,将袖口拴在座位的把手上,一来是怕坐过头,二来是心中有创伤,对一切都感到怀疑,难以信任外界,总担心再给拐走,只听自己的直觉。
  旁边坐着个中年女人,苏朝晖在困的快要昏死的时候,曾试图跟对方交代,让她到站喊醒自己,但那妇女口音非常重,她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自己根本听不懂,只好一路掐大腿强撑不睡,终于熬到第二站。
  第二站是两省交界处,乘客南来北往,务工者居多。走南闯北的人健谈,车厢里比上一段热闹。
  等车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雨点子不大,也不冷,有泥土的芬芳,很清爽。
  越是往南,水汽就越足。苏朝晖也就知道,离家越来越近。
  上车后,他的邻座是个沿海口音的黄毛男孩。也许是那一带人的长相和语气都有显著的共同点,苏朝晖觉得他很像兴旺,就与他攀谈。男孩比较开朗,说自己在厂里做毛绒玩具,说最近回家休息,还拿烧卖分给身旁几人吃。苏朝晖毫无胃口,他听着周围乘客聊天,又开始困的发懵,索性睡得不死,到站时被男孩叫醒。
  在这几段路途中,苏朝晖好几次想给苏玲打个电话,报平安,但最后都没打,因为一切都没有自己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更显得平安。
  苏朝晖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在这天上午到了淮陵市。
  当时天擦黑,他从汽车站出来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路边升腾的白色蒸汽,那是他最爱的乌粢饭团,他直奔摊头买了两个,各加了两根油条,米几乎包不住馅。
  蹲在摊边,他边吃边哭,无法停止。他不知道是眼泪咸,还是饭团咸,他发誓,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团。
  偶尔擡起头,他看见车站人头攒动,马路川流不息,听见自行车铃声清亮,淮陵方言坚硬爽利。
  老板看他哭的莫名奇妙,尴尬极了,“小伙子,大清早你在我这哭,我怎么做生意?”
  苏朝晖边哭边说,“你别管我,好吃我才哭,我这是帮你揽生意!”
  老板嘿笑,“思路还挺清晰,失恋了吧?我也受过爱情的苦,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和尚动凡心。”
  苏朝晖说,“我考试没考好,我不想活了。”
  老板说,“说的很对,我也不想活,我做生意给人骗光了,堂客跟人跑了,留个闺女给我,闺女先天白内障,我还欠着医院的钱呢,我割腕两次,都没死成,主要是怕疼。真不想活。快吃,我要下班了,一会得送闺女去幼儿园,辣油还要不要?”
  这饭团吃的苏朝晖终生难忘。
  太阳升起之后,他的脑子彻底停摆了。好像被人劈开了又缝上,一用就疼得要裂开。上了出租车,他半天说不清家在哪条路。幸好司机经验丰富,仅凭苏朝晖的三言两语,就锁定了紫霞区的忆贤苑。
  下车之后,还不到六点。
  弄堂里杳无人烟,没人看见苏朝晖几乎三步一摔,一路走一路跪到家的,那双膝盖不知道在青石板上磕了多少次,鞋也早就磨得不成样子。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之所以还能前进,是全凭一口不知名的仙气吊着往前飘。从弄堂入口到家门口区区两百来米,他摔了将近十次,坚硬的石板路硌得他浑身青紫。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天透亮了。
  小院门没锁,门头贴着岁岁平安。院内干干净净,花草修剪整齐,推车停在一旁,盖着雨布,还有依稀的锅气和肉香。
  “妈…开开门…”
  这气若游丝地一声喊,耗尽了苏朝晖最后的力气,他连拍门的劲都没了,只眼前一黑,栽倒在台阶上。意识如烟尘,飞向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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