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35
  叶告干咳了一声:“是哪一位?”
  仍是没有应。
  但人更近了,且伸出了双手,直挺挺地。
  叶告按住了剑柄。
  罗白乃只觉心里发毛。
  那女人双手在黑暗里摸索。
  摸呀摸呀的,慢慢,摸近三人的眼前来了,光线还是太暗,来人还是看不清楚五官轮廓。
  何梵只觉头皮发炸。
  叶告饶是最是个怕鬼,此际也不觉有些手足冰冷,走也不是,打也不是。
  罗山乃限见那女人靠近了,三人都挤到绮梦房门前,往后退已尤路,又怕午字房内有埋伏,灵机一动,偷偷摸过那女人的衣袂一看,当下哈哈一声,大为放心,大刺刺地转回头向叶告,何梵豪笑道:
  “这下可是城隍庙里捉迷藏——当真是摸鬼了!”罗白乃神不乱、气不紊,色不变,声不抖的说:
  “你们且瞧这衣衫是谁的?原来是何大姐儿的!大家找得她好苦,原来躲在这儿,专程悄没声息的,吓唬我们!幸好我罗某胆大包天,心细如发,一看便认得这件服饰——”
  他还侍说下去。
  可是他发现有点不对头。
  因为他看到叶告和何梵。
  他是得意扬扬的对着何梵跟叶告说话的,没看到这两个人这才是怪事。
  不过,如今,他借着隐约的微光(他现在从这角度才发现,除了隐约的月光之外,午字房的邻房,还透出了一些微芒——至于是什么光芒,他可一时分辨不出,往后,当然也就没时间再分辨了),看到两个怪人。
  不,与其说是怪人,不如说两个人长着怪相。
  这两个人,形容怪得不得了,张大了口,也瞪大了眼,甚至连耳孔也张大了,鼻孔更翁得奇大无比,看他们的表情,连毛孔都在张阔中,甚至连喉核也愈滚愈大。
  他们两人,当然就是:何梵跟叶告。
  他们眶毗欲裂,指手画脚的,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四手甘指的,一直往他那儿指。
  严格来说,应该是往他背后指。
  他们指着他的背后,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只一径发出格格格格的声响。
  他的背后?
  他的背后是……
  ——不是何文田吗?有什么可怪的?
  于是,他回头。
  徐徐转过身子。
  这时,那女人已经跟他靠得很近的了,以至衣袂都可以触着他。
  所以,罗白乃一回头,就看见她了。
  是真的“看见”她。
  因为这回是太近了。
  简直是贴着在一起。
  他不但可以看见她,甚至也可以触着她,嗅着她,碰着她。
  这一下,他可看得一清二楚,巨细无遗了:
  她是没有头的。
  她向他伸出了手,摸索着,像是要讨回一件东西。
  她没有办法发声。
  ——难道,她要讨的,正是她的“头”!?
  天!
  罗白乃轰的一声,好像大边的雷,正炸在他脑门里。
  一时间,他的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心几乎跳出了口腔,又像要裂成两片,自鼻孔里迸喷出来!
  她的确是何文田!
  但却是一个没有头的何文田!
  而这个“没有头的何文田,居然一步一步、一级一级的,一摸一摸的寻索上来,跟他们要回她的头!
  天哪!
  这一刹间,罗白乃很想躲开(他当然想极了),可是不知怎的,双脚一直在抖颤,完全不听使唤。
  他贴得“她”太近了,他想用手推开她,但双手也一直在发麻,动不了。
  这就像是陷在一个噩梦里:当噩梦梦得极噩之际,想动动不了,想起起不了,连想叫也叫不出声,甚至连想醒也醒不来。
  于是噩梦成了真。
  这才是真的噩梦!
  就在这时候,叶告做了一件事。
  这三人中,他最够胆——其实不是他胆子最大,他的样貌像很有勇气,很豪情,但其实他相当胆怯,凡事不敢创新——因为他一向不相信有“鬼”这回事。
  就因为他不信,所以才不那么惊惧。
  你相信爱,才会有爱,你相信恨,才会生恨。你坚信自己,才能成功。你深信你必失败无疑,那就一定以失败告终。
  害怕也一样。
  你觉得你怕,你才会怕。你根本不怕,就不知道怕从何来,为何要怕,怕为何物。
  叶告也不是不怕。
  他也骇怕。
  任何人看到一个无头的人无端端站在你跟前,绝对没有人会有理由不惊惧的。
  可是因为他仍不信:眼前是一只“鬼”,他仍怀疑是:何文田这干姐儿们在吓唬他们,于是,他就用了一种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去作了一个试探。
  他一手抓住她,往她颈项上一摸。
  没有。
  的确是没有头。
  由于他仍然不信,以为她把头不知藏到衣服内哪儿去了,所以,他更用手一按,一压,甚至摸了几下。
  没有头。
  肯定那是一个会走动的但没有头的女人!
  叶告回过头来,脸上出现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诡怪模样。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件事:
  这的确是一个无头人。
  如假包换。
  却是怎么“换”!?
  3、还我头来!
  那“躯体”伸出了手,好像正在跟他说:“还我头来!”
  一下于,转身“卡”住了的罗白乃,扑上去按着女人“断”头的叶告,站在那边全身发抖的何梵,一齐怪叫。尖叫,狂叫了一声,哗然而散,倏然溜走一空。
  他们就像是三根爆竹,原本是扎在一起,馆结在一道,现在,倏地炸开了,他们也就速然散开了,一个也不留。
  也许,只留下一具无头尸体,直挺挺的站在那儿。
  她僵直的姿态,仿佛在重复申诉一句话:
  ——还……我……头……来……!
  其实,三人虽然胆战心寒,魂飞魄散,但还不算是一齐开溜,谁也不管谁的。
  因为到了这一刻,谁都知道,人多在一起,还是比较占便宜。
  至少,比较不惊恐,孤立!
  不管对付人还是应付鬼,道理都一样,人多比较凶,多人,就胆壮。
  只不过,一旦发现一路摸索上来且站在身前的是一个无头人,三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往后撤。
  这叫不由自主。
  这往后一退,就撞在门上。
  原本,这是绮梦的房门。
  三人一齐疾退,背部抵及门上,也不知是因为三人都太用力,还是门根本没关好,抑或是门后有古怪,只听“轰”的一声,门开了,门倒了,门塌了!
  三人一齐跌跌撞撞,倒入了绮梦的午字一房。
  三人一起跌了进去,有的趴倒在地,一弹而起了;有的跌了一半,立即滚过一边;有的借势飞退,斜飞跃开。
  一时间,三人都骤然分开了。
  房间更黑,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里?敌方在哪里?无头人在哪里?鬼在哪里?
  罗白乃是着着实实跌了一大跤,伸手一摸,地上还躺了个人,身子冷冰冰的,看来已死了好久。
  就是这具魁梧的尸体绊倒他的。
  他呻了一口,抓了一块东西,揣人襟内,一面连爬带滚站了起来,一面出拳乱打,一面单掌护身,打着旋往来了七八回合,就怕有人(更怕是鬼)欺近身边。
  幸好没有。
  他收了手,稍稍喘定气,心中却乱得一团糟。
  最糟的是这黑。
  黑得他完全不知虚实,不分人鬼。
  更糟的是他只一个人。
  一个人遇敌也好,遇鬼也好,总比多人遇到更仿惶无助。
  最最糟糕的是他又不敢扬声开口,免得打草惊鬼,同门唤不着,召来了各路鬼怪索命!
  更更最最糟透了的是:他自己虽做声不得,但外面的轰降声则一声密过一声,然后,在山那边间歇传来惨嘶、狂吟之声,也不知是猿曝,还是枭鸣,抑或是人遇上可怕惨烈的情形,或给酷刑折磨时所发出来的悲号。
  罗白乃在这时候,偏又想起绮梦等人告诉他的:这几天将人中秋,也就是一年一度疑神峰,古岩关的“猿猴月”时节,听说疑神峰有一条通往地府的捷径,古岩关更是群鬼冒出人间的雨道,但凡是猿泣不已,貌淋密急,猾里哀吟,相爵摆尾,地动山摇之际,就是鬼门关大开之时:群鬼出没,择人而噬。
  莫非,现在就是这节口儿?
  鬼门关,到底开了没有?
  ——开了的鬼门关,究竟何时才能重关?
  罗白乃一面惊惕防范,一面往后退,想找到一个可以倚靠之处,又一面悄悄地往后伸手:
  他左手折往后头,穿人褡裢,要抄出那把小剑“相逢”来。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肩上披挂着褡裢。三姑大师赠他褡裢之意,以及褡裢内的无价之宝,他始终未能相赠于有缘人,一直感到内疚,有负三姑之托。
  就算这次能进入绮梦客栈,还是得托赖三姑大师的这口褡裢,教绮梦及时认出了,才没让他丧命当堂,至少,还不必给立逐山下——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给马上赶下山去,那今晚就不必撞鬼了。
  想起那鬼,他就一个头七个大——天下怎会有只无头鬼门想到刚才他跟那具尤头尸体站那么近,他心中就凉飓飓地;又想起自己刚才趴在地上,几乎没跟地上那具尸体亲个满嘴,想到就心寒。
  ——地上的尸首好像相当魁梧,不过,是有头的。
  想到这里,他的手触及了褡裢的束口,却在此际,他的手,碰到一件事物。